五、第四回來
兗州派軍士送崔可大靈柩回長安,李義山與杜勝、李潘、趙晳三人隨護而行,杜李二人中途彆過,趙晳送至洛陽,李義山直到長安,助崔可大下葬之後,才與雍袞二子作彆。
李義山回到鄭州家中,他常去拜會刺史蕭明文,一起飲酒作詩。秋季,他在鄭州取解,十月他離開鄭州,臨行前,他給蕭明文寫了一封書信,表達無儘的感謝。書信名為《上鄭州蕭給事狀》,狀文中有言:
某簪組(官家)末流,邱樊(隱士)賤品,倏忽三載,邅回(難回)一名,豈於此生,望有知己?兗海大夫(崔可大)時因中外,嘗賜知憐,給事(蕭明文)又曲賜(蒙賜)褒稱,便垂延納(接納)。朱門才入,歡席幾陪……今者方牽行役(出行),遽(遂)又違離(離彆)……生(生者)死(死者)之寄皆深,去住(去留)之誠並切……
經洛陽時,他在客舍中碰見了趙晳,趙晳東赴宣州,去做幕僚,兩個人都很感慨,分彆時,李義山有詩相贈,詩中有句:
不堪歲暮相逢地,我欲西征君又東。
到了昭應縣(陝西臨潼),李義山前去拜會昭應縣令盧弘正。盧弘正說,此前在長安,已經讀到過義山的詩了。盧弘正設宴款待李義山,席間虛位以待。
到長安後,李義山即去拜見令狐殼士,令狐子直在側。
李義山說了蕭明文近況和崔可大之死,令狐殼士告知李義山,崔可大的遺表感動了百官,長安仕子紛紛傳抄,並詢問出自何人手筆。
本次是李義山第四次參加科舉,令狐子直建議李義山說,義山弟,如今你詩文篇什甚多,不妨勒之成卷,送與朝中諸公,先造些聲勢。
李義山笑道,弟弟近年不曾行卷,不是自視清高,實在是今日達官貴人,均不似相國,他們早已不讀詩文,隻想看些傳奇小說,弟弟又寫不得那怪力亂神。
李義山一番話說得令狐父子都笑了。令狐殼士說道,也罷,不行卷了,不過納卷還是要的。子直,你幫義山選十篇一等詩文,請書家抄寫裝潢,再由你送去禮部貢院。
如此,堂堂弘文館校書郎令狐子直,便接了主辦李義山抄文納卷之事。李義山自大和七年落第之後,除了為人作表,已經不複作文,令狐子直隻能抄其舊文。納卷貢院之後,李義山仍回華陽觀賃居讀書。
大和九年(835年)正月,李義山第四次參加進士考試,仍然不中。
落第之後,李義山去尋訪崔可大在長安的舊宅。雍袞二子在太學讀書,李義山未能見到,隻遇見了崔公一位族人——秀才崔明,二人交流了崔公諸多往事。
李義山心緒難平,寫了一首長詩——《安平公詩》,留贈雍袞二子。詩曰:
丈人(老丈)博陵王(博陵崔氏)名家(名門),憐我總角稱才華。
華州留語曉至暮,高聲喝吏放兩衙(早衙和晚衙)。
明朝騎馬出城外,送我習業南山阿。
仲子延嶽年十六,麵如白玉欹(斜)烏紗。(崔雍)
其弟炳章猶兩丱(兩個小辮),瑤林瓊樹含奇花。(崔袞)
陳留(河南開封)阮家諸侄秀,邐迤出拜何駢羅(整齊排列)。(阮氏諸侄)
府中從事杜與李(杜勝、李潘),麟角虎翅相過摩(切磋)。
清詞孤韻有歌響,擊觸鐘磬鳴環珂。
三月石堤凍銷釋,東風開花滿陽坡。
時禽得伴戲新木,其聲尖咽如鳴梭。
公時載酒領從事,踴躍鞍馬來相過。
仰看樓殿撮清漢,坐視世界如恒沙。
麵熱腳掉(調換雙腳)互登陟(登上),青雲表柱(佛寺華表柱)白雲崖。
一百八句(佛經)在貝葉,三十三天(三十三重天)長雨花。
長者子(父老百姓)來輒獻蓋,辟支佛(崔公)去空留靴。
公時受詔鎮東魯(兗州),遣我草詔隨車牙(車輪邊)。
顧我下筆即千字,疑我讀書傾五車。
嗚呼大賢(崔公)苦不壽,時世方士無靈砂。
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頹(忽崩)泰山驚逝波(逝水)。
明年徒步吊京國(長安),宅破子毀哀如何。
西風衝戶卷素帳,隙光斜照舊燕窠。
古人常歎知己少,況我淪賤艱虞(艱憂)多。
如公之德世一二,豈得無淚如黃河。
瀝膽咒願天有眼,君子之澤(遺澤)方滂沱。
崔明收了詩作,無意中說,崔公舊日僚屬,義山君是唯一來探望的。李義山聽罷,眼前浮現出崔公臨終的景象,又想起崔公下葬時眾僚隻他一人,於是他又作了一首詩送給崔明,他也要把這首詩寄給杜勝、李潘和趙晳,他要提醒他們,不能忘了那日托孤之約。詩曰:
《過故崔兗海宅,與崔明秀才話舊,因寄僚杜李趙三掾》
絳帳(師門)恩如昨,烏衣(烏衣巷)事莫尋;
諸生空會葬(葬禮),舊掾已華簪(高官)。
共入留賓驛(西漢鄭莊設驛留賓),俱分市駿金(戰國燕昭王千金買馬骨)。
莫憑無鬼論,終負托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