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青山廣場吹過,悄無聲息地摸到路角的橘色蛋糕坊前。
“我還是不太明白,”信者說,“為什麼小王子不讓大家在外麵暴露他的身份呢?”
“你願意讓人知道你是個文曖語療員嗎,廢柴信者?”
因為網紅店的緣故,排隊的人潮水似的。三人也不是為了什麼限時聯動,隻是湊趣來這裡逛街,逛累後,人手端了一份甜品在屋外陽傘下休息。
偌大的太陽也沒給詩人的嘴巴消毒,迷途信者在她嘴裡變成了廢柴信者,他即使不是985大學的也感受到了不平。
“我肯定不願意啊,但是我是誰,小王子是誰啊?如果我是小王子,我恨不得把‘我是小王子’印在襯衫上。我一天換八個女朋友,我直接幸福到老。”
“真是個廢柴啊。”杜可竹衝他翻了個白眼,嫌他極其沒有出息。
信者說:“就是嘛。你看看現在網上是啥樣,一堆女的都擱那叫,要給小王子生猴子,我真想把她們猴麵包樹給她們拔了。
“你說小王子本人也不是什麼歪瓜裂棗,既沒有禿頂,也沒有狐臭,長得還挺耐看。他要是公布身份,那些女的不得跳起來往他身上撲啊?”
詩人本想嘲諷他兩句,轉念一想,又覺得他說的沒錯。現在這世道確實如此。
就好像眼前的網紅店,排隊的人現在已經繞了8圈,隊尾擺在人行道對麵,仿佛整個東海的人都要過來看看熱鬨。
小王子是獨一無二的。他公布身份後,招致的瘋狂隻會更甚。
程醒說:“隻能說每個人的追求不同。小王子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東西,小王子這個身份並不能帶給他想要的。”
信者說:“可能是我層次太低了,我不知道更高層次的追求是什麼。”
程醒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大概,他想走的,還是嚴肅創作路線。”
“嚴肅創作是什麼?”
“嚴肅創作就是,比起娛樂價值,更加注重作品的思想價值、審美價值,追求獨創性和先進性。當然,現在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也並沒有那麼涇渭分明了,但我在網上發的那些文曖腳本,在文學界看來,絕對不嚴肅。”
說完,程醒喝了一口奶茶,接著說:“所以,我在網上發了《小王子情書》後,被文學界的前輩們批得很慘,說什麼自甘墮落啊、嘩眾取寵之類的話,聽的人心驚膽戰。”
詩人含著吸管:“你也是辛苦。不求回報做這些吃虧不討好的事情。”
“誰讓我命中注定要給他做貴人呢?”程醒燦爛地笑了,“我還覺得挺光榮的。”
信者問:“你以前是搞嚴肅創作的嗎?”
“算是吧。”
“就因為發了個網帖火了,就被批判了?”
“嗯。”
“不是,”信者有些憤憤,“還不許人自由創作了呀?嚴肅累了寫點娛樂的怎麼了?我看他們就是眼紅。”
程醒說:“我不排除那些批評我的人裡麵有眼紅的,我也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知道其中二三子的品性。
“但也有鐘俊民教授這樣的。他們單純隻是反感這種輕佻豔冶的創作態度。他們自己治學創作的態度很嚴謹,我很尊重他們。
“文壇裡有不同的聲音是很正常的事,我想說的是,他們連我都批評得一無是處,如果是小王子本人,一定更加不被接受。如果他坦白了身份,很可能,以後都沒機會進入嚴肅文學領域了。”
信者張開嘴巴:“他們的評價那麼重要?自己寫自己的不就好了嗎,乾嘛要管彆人怎麼說?”
程醒苦笑:“畢竟還指著人家發獎,彆人的評價當然重要。”
“什麼獎?”
“翡仕文學獎、優秀獎、中國作家獎……甚至,茅盾文學獎。”
“小王子可能想拿茅盾文學獎。”杜可竹突然開口說。
“沒有作家不想拿。”
“煊赫一時的作家很多,但是能夠青史留名的作家很少。他想要的是青史留名。”
“所以我說,他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東西。”程醒說。
信者聽完,怔怔地坐著,忽然開始後怕。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差點捅個大簍子。
改天見小王子,還是得戴頭盔。
……
即便是最認同小王子的文曖小圈子,也無法想象王子虛驚人且狂妄的宏偉目標。
他們所能想到的最遠大的目標,也不過是茅盾文學獎。如果讓他們一窺王子虛的真實想法,一定會驚訝其膽大包天。
這就是他從不告訴彆人自己想法的原因。他被評“異想天開”太多次,不缺嘲諷營養。
從小嘲諷他最多的是他爸。他提起自己想讀文學類專業時,他爸說,你家三代人從上到下五服以內沒一個搞文學的,你還想搞文學?你有這個基因嗎?
後來考上編製,在他爸那兒算有個身份了,嘲諷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張倩的嘲諷。他說自己想掙稿費時,張倩也笑他妄想:就你還想掙稿費?你從幼兒園到大學,哪點教育經曆跟文學沾邊了?
那女人的瞧不起固然令人喪氣,王子虛自己的不爭氣更讓人沮喪——王子虛拿到第一筆稿費,已經是在和張倩分手多年以後。如果不是有西河文會那一出,可能張倩到死都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王子虛其實不在乎嘲諷。30年來鍛煉得皮糙肉厚,修煉出背上寶甲,他在乎的是陳青蘿。
在所有人的嘲諷中,唯獨陳青蘿的嘲諷,格外的溫婉、動人,叫人念念不忘。
“你居然沒聽說過喬伊斯?意識流四大開山鼻祖之一都不知道?”
“你居然連《局外人》都沒讀過?如此知名的作品,你竟然都聞所未聞,實在令人捧腹。”
“什麼?你居然連白鹿原在西安都不知道?即使沒看過陳忠實的《白鹿原》,也該知道這個常識吧?”
她總是用白蔥根似的手指挑開耳邊鬢角頭發,麵無表情但眼神裡帶著幾分混合著得意、戲謔的目光。
王子虛總是在這樣清澈乾淨的目光中敗下陣來,被說得體無完膚。但他沒有感到自尊心受挫,反而越挫越勇,期待接下她下一次挑戰。
“‘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這個‘霸上’就是白鹿原,知道嗎?”陳青蘿小聲說。
王子虛低頭,盯著課文上的《鴻門宴》,再看看陳青蘿桌肚子裡的《白鹿原》,感到一種奇妙的連接——課內和課外,就這樣神奇地聯係起來。
“原來霸上就是白鹿原?那豈不是劉邦還去過白鹿原?”
陳青蘿不說話,等王子虛發覺原因的時候已經遲了,語文老師如炬的目光定在了他臉上,讓他汗毛倒立。
“我們同學不要在下麵講小話,你們不聽課能懂嗎?王子虛,你起來,翻譯這一句。”
“沛公駐軍在白鹿原,還沒跟項羽見著……”
“什麼白鹿原?(敲講台)”
“老師,灞上就是現在的白鹿原……”
“你在胡說什麼?你在哪兒看的?把你桌子裡的書掏出來!”
同學們哈哈大笑。陳青蘿撇開臉看牆壁,肩頭聳動,王子虛大呼上當。
很多年後的某一天,王子虛在整理地方誌資料時發現,原來灞上真的就是白鹿原。
那時他已身在事業單位那無趣的辦公室裡,坐在無趣的辦公桌上,桌肚子裡隻有無儘的報表。驀然回想起當日事,發覺原來陳青蘿並不是在故意坑自己。
三代以內沒有搞文學的也好,念的不是文學專業也罷,這都是王子虛無力改變之事。
但“灞上就是白鹿原”這種知識,光是知道就很開心。如果不是陳青蘿在17歲那年跟他提過,他要到10年後,才會在故紙堆裡發現這個冷知識。
陳青蘿總是告訴他一些未知的事情,這些未知的知識打磨著他,改變他。
灞上在灞水旁,灞水上有一座灞橋,灞橋旁有楊柳。古人喜歡折柳送彆。可惜當年和陳青蘿離彆時,並沒有詩詞裡說的那樣,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如果有機會,他想去白鹿原轉轉。
他握著手機,手機畫麵停留在陳青蘿電話頁麵上,手指關節捏到發白。
大約三十三分零九秒後,他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撥通了陳青蘿的電話。
“喂。”
“明、明天寧春宴有點事,所以就我們兩個去……你明天有時間嗎?”
“有。”
“那、那我們明天早上見?”
“好。”
對方乾脆掛斷電話,王子虛有點懵。
陳青蘿爽快得讓他懷疑人生,他說一句,陳青蘿就從嘴巴裡蹦一個字,他還沒說完,陳青蘿就全盤同意了。
導致他甚至忘了跟她約具體見麵時間。
他聽到大門響了。葉瀾回來了。
王子虛走出門時,葉瀾正坐在沙發上剪腳指甲。
襪子塞在拖鞋裡,腳後跟踩在衛生紙上,衛生紙墊在茶幾上。茶幾上放著一盆爆米花。王子虛路過時,看到她腳後跟紅紅的像個沒熟透的西紅柿。
“你不怕腳指甲飛到你的爆米花裡嗎?”
“哦!我怕我怕!多虧你提醒我!”
葉瀾艱難伸手去夠,但因為腿太長、胸又大,最終沒能成功摸到爆米花,轉頭跟他說:“可不可以幫幫我?”
王子虛幫她把爆米花拿遠了,說:“你乾嘛買這個?”
“因為今天是《速激》日。”
“什麼是素雞日?”
“就是專門觀影《速度與激情》的日子,《速10》上流媒體了你不知道嗎?你沒看過《生活大爆炸》嗎?唉,你真沒勁。”
沒勁的男人搖頭,表情顯示他還是聽不懂葉瀾在說什麼,這讓她大感失望,不過她還是寬宏大量地表示,願意把爆米花分他一半,允許他一起過“速激日”。
王子虛婉言謝絕了。他表示並不想冒著吃到葉瀾腳指甲的風險去過這個節。不過他還是在她身旁坐下,旁敲側擊地打聽,最近文曖公司內有沒有發生些什麼。
葉瀾有些奇怪地看他:“發生什麼?發生可多事了,每天忙得要死,你說什麼事?”
“就是不同尋常的那種。”
“不同尋常啊。”葉瀾仰起頭思考,“前幾天不是招人嗎?我去麵試,有個文學愛好者,說是因為崇拜小王子才來我們公司的,但是表現極差,最後他跳到桌子上念詩,被我們趕下來了。”
王子虛說:“《死亡詩社》?”
“什麼?”
“沒什麼。那你們招了那人嗎?”
“當然沒有。不過我們勸了那人好久,說即使來上班也見不到你人,他才願意離開。”
王子虛撓了撓頭:“我不是說這種。左子良最近有沒有說過,想要賣掉公司的話?”
“啊?”葉瀾瞪起眼,“他想跑路?他敢!不經過董事會的同意,他能那麼做?他跟你說了?”
“沒有沒有,我就是舉例,他沒有那麼說過。”王子虛連忙擺手。
葉瀾的表情不似作偽(以他對她的了解,她不是那種能藏得住事兒的人)。也因為如此,左子良的意圖更加飄忽難測了。
他為什麼要把他們排除在外,私自跟訊易溝通?oh cata!y cata!你在想什麼?
王子虛想找個機會跟他談談。
坐在一旁的葉瀾用沒熟透的番茄踢了他大腿一腳:“你不考慮公開你的身份嗎?”
很神奇,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所有人都在叫他公開身份。
王子虛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正兒八經的回答,又會讓《速激》日失色不少。
忽然間,他小王子附體,轉頭深深看向她眼睛說:
“你不會是汗腳吧?”
“啊?”葉瀾的臉一瞬間通紅,“誰是汗腳了?你才是汗腳!你是個超級無敵大臭腳!”
說完,她迅速地動了動鼻子,擔心地問:“有臭味嗎?”
“沒有,我聽說,長得漂亮的女性一般都是汗腳。”
“你聽誰說的?”
王子虛說:“你不覺得汗腳是個很好的屬性嗎?我覺得汗腳健康又有活力,非常可愛。”
“啊?”葉瀾用看變態的眼神看著他,不動聲色地把腳藏到屁股後麵。
“真的,昆汀是足控,薑文也是足控,特彆喜歡拍腳。從力比多經濟學的角度來講,也許足控觸發了某種機製,讓他們利用這股動力進行創造力再生產了。
“你想想,一雙很好看的腳,穿著小白襪,活活潑潑的,蹦蹦跳跳,外表看不出什麼,內裡實際已經汗涔涔的了。脫下襪子來,襪子變潮濕了;踩在光滑的地板上,留下一道足印痕跡;滑滑膩膩,軟軟糯糯,香香噴噴。不覺得十分可愛嗎?”
“我覺得你是個變態。”
葉瀾言簡意賅作了總結,光腳跳下沙發,去冰箱取了罐啤酒,回來時臉紅彤彤的。
“你要嗎?”
“不喝,待會兒還要寫腳本。”王子虛說,“話說,為什麼腳本要叫‘腳’本呢?這是否意味著創作靈感和戀足有著某種神秘的聯係?”
“啊啊!不要再說了!”葉瀾捂耳朵,她感覺自己險些要被洗腦了。
“下次如果有‘昆汀日’‘薑文日’,邀請我來一起看吧。你遲早會同意我的觀點的。”王子虛提議道。
葉瀾抱起自己的腿,腳趾很靈活地在他眼前動了動:“乾嘛要看足控電影,看這個還不夠?”
“你這個不行。我覺得烏瑪·瑟曼和周韻的腳看起來帶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