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楨警惕反問:“你問這個作甚?”
董律元笑道:“我撞傷了姑娘,總該問清方位,也好來日好登門道歉。”
紹楨敷衍道:“你送我去醫館就行了,再留足銀子,我就不追究了。”
董律元心下更加篤定,語氣也愈發柔和:“你是不是和家裡人鬨脾氣,離家出走了?”
紹楨眼睛一轉:“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董律元便解釋道:“看你雙手白淨卻生繭,應是大戶人家出身,甚至準許姑娘讀書習字。可你隻身一人走在外麵,沒有一個嬤嬤丫鬟照顧,不是瞞著家人出走,就是家中生變逃出來的。”說到這裡,又有些困惑:“既是大家閨秀,為何如此性子……”
紹楨不悅:“你在罵我潑婦?”
“沒有!”董律元好脾氣道,“隻是甚少見到姑娘這樣的女子。”
紹楨哼了一聲:“少見多怪的。你管我是哪裡人,安生送我去醫館就夠了!”
董律元待要開口,方才去探路的護衛已經飛馳而回。
他收斂笑意,問道:“如何?”
“大人!”護衛稟道,“前邊兩裡地就有一家生藥鋪,屬下過去時已經要打烊了,特地說了讓那掌櫃等些時候。”
董律元頷首,湊在紹楨耳邊說了一句“姑娘好運道”,用力一夾馬腹,棗馬瞬間加快速度,如箭一般飛馳而出。
紹楨也鬆了口氣。
她真的有點怕腿斷了。
二裡地並不遠,兩人一路上沒有再交談,很快便看見了護衛所說的生藥鋪。
是家小小的鋪麵,沒有關門,夜雨之中點著一星豆大的燈火。
董律元又是將她打橫抱下馬,邁上台階進店。
掌櫃模樣的中年男人留著小八字胡,迎上前來。
董律元將紹楨放在西炕上,讓掌櫃取件乾爽的衣裳來。
掌櫃依言行事。
紹楨披上衣服道謝。
董律元徑自報了需要的藥材:“五錢丹參、二錢牡丹皮、三錢薑黃、一錢三七……煩勞掌櫃幫我煎了來。”
掌櫃一呆。
紹楨也不滿地蹙起眉:“你能行嗎?”
董律元笑著解釋:“這種傷我見了不知凡幾,你放心就是。”又對掌櫃道:“可否找個婦人來幫忙上藥?”
掌櫃看了眼長凳上的少女,腹誹這二人原不是夫妻,口上恭敬道:“小人這就去找。”
這男人一看就不能得罪。
他吩咐探出頭來的夥計去後門找王大娘,自己在藥櫃前取了藥材,進後廚煎藥了。
小小的生藥鋪一時安靜下來。
董律元左右踱起步來,臉上是少見的猶豫。
紹楨不知道他這幅神情是為何,暗暗摸了摸袖中的蒙汗藥。
得找個機會讓他吃下去。
董律元似是思慮清楚了,在她麵前站住,定定地看著她。
紹楨不解,摸了摸臉:“你看什麼?”
董律元蹲下平視著她,低聲道:“姑娘可否願意跟我?”
紹楨一愣。
“姑娘在我麵前衣衫不整,”他解釋著,隱晦地往她身上掃了一眼,繼續道,“若姑娘在意名節,我可以負責。隻是我已有妻室,內宅兩房姨娘,膝下三子三女……”
紹楨低著頭做出一副羞慚模樣。
董律元語速加快:“在下家資尚可,在朝廷領從二品武將之職,隻是要委屈姑娘跟我去關外……”
紹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董律元愕然。
他皺眉道:“在下自認誠心,姑娘若不願,直說便是。何故發笑?”
紹楨笑的扯住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這才笑不出來了,擺著手道:“勿怪勿怪。我是笑你看走眼。”
董律元眉心紋路更深:“……何解?”
紹楨笑道:“我已是婦人,腹中還有四月胎兒。你如何納我為妾?”
董律元呆住:“……姑娘莫不是在騙我?”
紹楨鳳眼圓睜:“我為何要騙你?”
董律元的眼眸染上怒火:“你路上怎麼不說?我一路稱你姑娘,為何不反駁?”
“你也沒說想納我做妾啊!”紹楨無辜道。
董律元抹了把臉,拖來張凳子坐下,望著蠟燭發了會兒呆。
紹楨饒有興致地打量他,沒有出聲打擾。
他回過神來,指著她腰上纏繞的白布:“……這是怎麼回事?你的丈夫呢?就這麼放你一個人在外頭亂走?”
紹楨也低頭看了眼自己用來裹胸的白布,半真半假道:“我爹爹去世了,夫君也去世了,我懷了遺腹子,族人怕有個閃失,不讓我回娘家奔喪。孝道大過天,何況我爹最疼我了,我便偷偷溜出來,去給我爹磕頭。”
董律元“哦”了一聲。
紹楨看夠了笑話,又開始著急怎麼讓他吃下迷藥。
掌櫃的卻在這時從後門躥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把小壺,身後跟著個麻裙婦人。
董律元拿了塊銀錠放在桌上,吩咐護衛取了隨行攜帶的跌打損傷藥膏,交給那婦人,要她稍後幫紹楨上藥。
他接過小壺,將煎好的藥倒入碗中,遞給紹楨。
紹楨接過藥卻不忙著喝,放在桌上,笑吟吟地對那夥計說:“煩勞小哥幫我倒杯茶。”又看了董律元一眼:“再幫這位大哥倒一杯。”
小夥計紅著臉倒了茶。
董律元緊繃的神色和緩了一些,催促:“快喝藥。涼了藥性不好。”
紹楨拒絕:“太燙了,喝不下去。先上藥吧。麻煩大娘。”
婦人聽話地打開藥膏盒子。
董律元揮手讓護衛們出去避讓,又讓掌櫃和夥計下去。
紹楨心裡一喜。這下不用她發愁怎麼避開旁人耳目了。
婦人幫她挽起褲腿。
董律元背過身去。
紹楨眼疾手快,趁婦人不注意,飛快拿出裝著迷藥的紙包,抖開來倒入白瓷茶碗。
待婦人替她上好藥,一切妥當。
婦人溫順地對董律元道:“大官人,已經好了。”
董律元轉身,看了眼紹楨已經放下的褲腿,指著桌上的銀子對那婦人道:“這是給你的酬勞。”
婦人臉上露出喜色,收了銀子連連道謝,這才出去。
紹楨眨了眨眼,先發製人地問:“你是不是要走了?”
方才護衛們出去,木門並未掩嚴實,董律元往外看了眼天色,不答反問:“你娘家在何地?”
紹楨笑道:“做什麼?”
董律元哼了一聲:“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既然碰上你,總不能將你一個弱女子丟下一走了之。若是近的話,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橫豎是在騙人,紹楨隨口報了個地方:“……在龐莊的梨花村。照我平時的腳程,再走上兩日就到了。”
董律元又將那盛著黑乎乎湯藥的碗朝她推了推。
“行,今夜在這裡歇一晚,明日我送你。”
紹楨隻好將藥一飲而儘,試探著問:“你不是說有要事在身麽?”
董律元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極為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