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迷迷糊糊
黑暗中,她夢到了小時候的事,俗世洪流,滾滾車馬,法家頒布令法助秦皇一統天下,神州各地烽煙四起。
一年年長大,過往走馬燈般從眼前快速經過,寒冷猛然侵蝕而來,她忽的睜開眼,大口喘息著。
法昭臨坐在床鋪上,愣怔的看著周圍場景,這是自己在中州城的家,她在睡覺
腦海裡浮現出這幾天的記憶讓她頭疼,掀開被褥下床,書桌上靜靜放著一個木盒,恍然間,朦朧的記憶終於變得清晰,趕忙向著書桌跑了過去再次把木盒打開。
裡邊折疊好的紙張看似未有變化,法昭臨依次取出,細致查看後並未發現異常,她揉了揉眉心,奇怪道:“如此重要的時刻,我怎麼會睡著了”
法昭臨重重拍了下腦門,抱著木盒推開房門出去。
黑夜已至,悠悠飄落的雪花在燈火的光影下如同棉絮,秋風早已散儘了,林木枯黃,冬風冷得令天地都為之顫抖,忽而震來的疾風,吹得簷下紅籠搖晃不定。
“備車備車!送我去監藥司!!”
法昭臨高聲吩咐出來,寧靜的院落在這時刻紛紛動了,小小的人影轉頭往府邸外出去,一頭鑽進自家備好的車馬中,下一刻,極速往監藥司駛去。
年前本該有的喜樂氛圍,在某件事發生時受到波及。
就在今夜,城內兵馬突然行動起來,奔急的馬蹄與鐵甲衝上大街,這使得喜慶的年味中,多了幾絲肅穆與驚駭。
卑鄙的捕獵者,在這時悄無聲息地隱匿在黑暗中!
一名法家侍從比法昭臨先一步趕到監藥司,腳步慌亂,下了馬後一頭撞進大門,嘴裡高喊著讓開,一路穿過門庭,尋到法正公務的文房外,敲門後快步進去,耳語一陣後又從房內退出。
原本正在翻閱監藥司往年財務的法正在聽到消息後停下動作,他抬起雙瞳落到燭燈上,燈芯燃燒著,發出灼烈的熱與光,而在它照耀不到的地方,黑暗便會隨後而至。
眼睛微微眯起,另一個響動在這時也隨之出現,輕快的腳步一路過來,連門都沒有敲,女兒的身影就從門外跑了進來。
“爹爹,爹爹,我做了一件大事!”
法昭臨得意洋洋地舉起手中木盒,然後蹦跳幾步過來放到法正麵前,雙手叉腰,微微昂著頭,一副快誇獎我的樣子。
“你來之前,已經有人過來和我說了這事”法正伸出手把木盒打開,拿出裡頭的宣紙攤開看了幾眼,隨後眼神在女兒身上逗留,在然後,目光又回到了監藥司的公務上,似乎漠不關心。
“啊!怎麼能這樣?”
法昭臨不開心地跺了下腳,看到爹爹的模樣,她低下頭拘束地問道:“此事涉及正五品的刑部南州司郎中本人,爹爹你說,此人肯定是要依法查辦的吧?”
“不僅要查辦,而且還要連根拔起,在你過來以前,府衙和兵馬司已經先一步往司郎中府邸過去了,你若是好奇可過去一觀”
法正的雙眼一直停留在監藥司的藏庫文書上,嘴裡說著話,末了停頓一下,重新抬起眸光看向女兒,有些嚴肅的說道:“此事到此為止,我帶你來中州不是讓你來搗亂的,知道麼?也不要和江湖人走得太近,這些綠林江湖,總以為有武功傍身就藐視律法,行諸惡之事,朝廷遲早要對江湖武林開刀。”
“哦”
法昭臨不是很開心的應了一句,離開文房時順手把門帶上,她站在屋簷下看著夜裡的雪景,雪依舊沒停,飄飄灑灑的從仙宮落下,此時此刻,遠不及和李白一同探案時來得輕鬆有趣。
“那家夥”法昭臨輕咬貝齒,輕哼一聲後歡快蹦跳著往監藥司外頭去了。
今晚並不太平,府衙與兵馬司在街上拿人,動作來得太過迅猛,令得沒人能夠對此做足準備,騎著馬的騎士在街上奔走,對照名單無誤後帶人衝進家中,哭嚎與慘叫隨即傳出。
沒過多久,鎖鏈捆綁著一串串拉出家門,兩張橫條立馬封在門上,過得片刻,年前忙碌之餘的百姓就湊攏過來,對著被封戶的宅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等細聽到某些訊息時,便轟然爆發掌聲,對著這戶人家吐口水砸石頭,滿臉唾棄。
新年以前,有彆樣新聞談資,在飯桌上就是能夠與親屬友人吹噓一番的資本了。
李幼白回到中州城時,夜還沒深,她順著地址一連查獲了好幾個窩點,私散藥田,救下人數足有上百,查獲禁藥足有千斤,因尚未表露身份姓名,圍觀者無一不知她是何身份。
府衙與兵馬司出動拿人的事,在她回到中州城以前根本不曾知曉。
她身後跟隨了一些要到城中報官申冤的村民,今夜,她幫忙尋地方安排住下,府衙和兵馬司的出動,遠在她意料之外。
法昭臨的馬車沒用多長時間就找到了她,那是一家客棧,剛安頓好村民,後腳法昭臨就走進了客棧裡,見到正坐在樓底下喝著茶水的李白,白衣素裹,曲線玲瓏,秀長的青絲被雪風吹亂後隨意披在肩頭與身後,她一時間倒分不清對方是男是女了。
“比我們想象的要順利。”李幼白手裡捏著茶杯,看到法昭臨過來後說。
法昭臨回過神後坐過來,雙手壓在木桌上,盯著李幼白喝水的動作細致觀察,隨後猛然發現,對方竟然沒有喉結。
她並沒有馬上聲張,而是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道:“確實如此,不過,我總覺得事情好像沒這般簡單。”
“怎麼說?”
李幼白同樣如此認為,不過,眼下府衙與兵馬司都一同出動,說明朝廷上邊已經動手,與他們不動手時靜觀的態度截然不同,朝廷此時已經表態,若是再貿然插手恐怕真的會殃及自身。
法昭臨道:“按理來說,證據是我們最先發現的,實際上,在我還未把物證提交時,府衙就已經出動,兵馬司便在街上拿人了,幕後仍有推手,或者說,此事朝廷中還有人參與,可能司郎中並不是真正主謀。”
她分析著古怪之處,然而,從目前河二爺所遺留下來的證物來看,所有指引隻能向著司郎中而去,其底下的小卒變動則無足掛齒。
“你去尋人救人,可發現有疑點?”
李幼白又喝了杯茶水,回答說:“沒發現什麼異樣,這河二爺不僅私種藥田,而且拐賣孩童青年女子,從詢問得知,出海的倒是極少,大部分都被送去彆地充當勞奴,女子則是販賣到青樓中去了。”
“禁藥的利潤倒是極大。”法昭臨點頭說了句,目光看向李幼白,道:“陪我去司郎中府邸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客棧,共同坐上馬車前往司郎中住處,作為目前明麵上的主謀,他可能就是河二爺與馬三爺中央的支點,平衡兩人在港口地位從中獲利。
一路上並不臨近河口區域,卻一直能夠感受到那頭的喧囂,成群結隊的兵卒在街上奔急往大河的方向跑去,法昭臨掀開車簾往外瞥了眼,某一時刻,她忽然出聲。
“想不到陰陽家的人也到中州來了,那是東皇太一座下的兩名寶君之一,看起來像是擎日聖君的座駕。”
法昭臨縮回腦袋時,李幼白見她娥眉蹙了一下,略微不適的神情一閃而過。
如今大秦,天底下威名最大的莫過於三大家族,法家,陰陽家與公輸家,陰陽家作為統禦指引一方走向的執棋者分掌部分兵權,權利與法家不分伯仲。
陰陽家會來中州,應該是與北方戰事有關,其內部職權,多以法家領導為主,見法昭臨並未多說,李幼白懂事的沒有詢問。
拐過幾條街巷後來到司郎中府邸外,整座宅院,現在全被兵馬司的兵丁層層圍堵,門口把守重兵,周邊百姓不許靠近。
兩人到了以後,法昭臨本想借助自己法正女兒的身份進入,結果不好使,反倒被兵馬司的指揮使給丟出去了。
“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指揮使一臉正氣,公事公辦的樣子,根本不懼法昭臨的法家身份,任憑法昭臨怎麼說都沒用,李幼白暗自推測,應該是法正在背後下達了某種命令。
無法入內也就不知道裡頭具體情況如何,時間等的不久,幾名仵作和捕快從裡頭走出,並且帶來了消息。
司郎中串聯江湖門派,結黨營私,販賣私鹽,拐賣人口,如今東窗事發在家中書房上吊畏罪自殺!!
他在臨死前留下遺言交代了一切,對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因懼怕律法刑罰加身,不得已隻能給自己留個體麵,希望府衙對他所全部供出的罪行上,對他網開一麵輕判家人。
“看來我想的不錯,的確還有背後推手。”法昭臨看著司郎中的屍體被抬出,臉色難看的說道。
李幼白輕輕按在她肩頭,安慰說,“官場如商場,一人身死全體得福,死他一人能救下更多的人,曆來如此不必介懷。”
分彆之後,法昭臨很是疲憊地回了家,看到爹爹書房還亮著燭燈,她沐浴完後想著心事就推門走了進去。
燭燈前,法正依舊在慢條斯理的翻閱著文書,絲毫沒對女兒的到來有任何表示,法昭臨坐在旁邊,默默等了一會,發現爹爹一言不發,她開口說:“司郎中在家中上吊自裁了。”
“鐵律嚴明,司郎中犯下多項重罪,理應淩遲處死,他畏懼刑罰上吊自裁合情合理。”法正淡然道。
法昭臨接著說,“可女兒認為,其背後肯定還有黑手,我們應該再次主動出擊,探查司郎中屍首並且保護起來,繼續抓捕背後真凶。”
聽聞此言,法正終於停下動作,端起茶盞喝了口水,緩緩說:“我且問你,權大,還是法大?”
法昭臨想了想,沒有能夠回答出來。
法正盯著女兒,燭光將他的背影映在裝飾單調的牆麵上,略顯蒼老,他歎息說:“律法至上不過是空口白話,法的存在,是給予皇權掌控天下的一種手段,控製人世間運作規律的手法。
在律法麵前,我們懲奸除惡,可你不能夠忘記,無論奸惡,正義,他們統統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對律法的絕對臣服,或者說,是對皇權的臣服與認可。”
“法由權定,權由人拿,我們法家在陛下手中,也隻是一個工具而已,女兒啊,你長大了,今日的話你一定要記住,法家僅僅隻是秦皇手中鏟除異己的刀,我不會徇私枉法,可終有一日,這把刀是要回到刀鞘裡的”
隔日一早,前來中州城的百姓組團去衙門報了官,一路通暢,由知府大人陳學書親自受理,帶頭抓拿犯案的江湖賊子,一連在城內擊破多個看押肉豬的窩點。
隻可惜,那兩個名叫牛氏與孫氏的人家一直沒能找到,而李幼白,隻能眼睜睜看著兩戶家人在街上遊蕩,逢人便打聽家人去向。
李幼白看在眼裡並不好受,還不用去監藥司報道,法昭臨也沒再來找她,估計是被法正鎖在家裡給完全禁了足。
案件即將落下帷幕,李幼白坐在自家書房中,翻閱著韓非墨送來的信件,說是三國演義已經能夠通過水路暢銷運賣到東州那頭了,銷路正在慢慢打開。
這一刻,李幼白腦中畫麵一閃,細思極恐起來。
猛然回想起前天和法昭臨打開木盒的場景,她隨意翻看時的偶然一瞥,依稀記得,有部分人口和禁藥,都通過水路借以利用押解流犯的站船運送到上京去了
又過一日,遠近聞名的人口失蹤案終於在府衙的不懈努力下告破,幕後真凶就是河二爺與馬三爺,告示被衙差拿出來張貼在街邊的告牌上,一時間,民間群情激奮。
知府陳學書在街邊亮相,拉扯著老臉,拱手向鄉親們致歉,言說此事是有朝中官吏與之同流合汙,這才釀成大禍,言罷,差人將關押在木車裡的嫌犯拉了出來,一路前往菜市口準備斬首。
李幼白一身樸素的男子打扮,揣著手再一次躲在人群裡看砍頭,那早已死去的河二爺與馬三爺的屍體也都被拉了出來,用麻袋裹著頭,看不出死活,僵硬的被壓在刑台上準備斬首。
她看得一陣唏噓,晃著腦袋擠出人群,朝著遠處的市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