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消失在雪裡的鈴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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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大寒,年節將至。

昨日菜市口殺了人,河二爺與馬三爺被梟首後,頭顱吊在刑場中示眾七日,百姓們對於此種事件是樂見其成的,忍不住拍手叫好,年末的喜慶,在這樣的氛圍裡更加緩和融洽了許多。

李幼白今天要重新去監藥司報到,一路上,街景仍舊喧囂熱鬨,似乎案子會被偵破與否壓根不影響百姓們的出行。

她坐在馬車裡,想到了昨天在村子中詢問一個孩子丟失許久大娘的話。

“明明知道船上就是騙人的,為什麼還要讓你孩子去嘗試?”

“我知道是騙人的,可也總要想辦法活下去,留在這裡,我們娘倆都活不成,出去有可能找到活路,留在這,就真的是隻能等死了”

一些零碎的對話在腦海裡不斷飄蕩,浮現,深深烙印在記憶裡,她蹙了下纖眉,這種俯視眾生悲苦的感覺似曾相識,像是很久以前就早已體會過的東西,隨著某件事,某個人,被自己刻意的永遠遺忘了。

監藥司大門敞開,落雪紛紛,而門前卻被掃得一塵不染!

人世間喜怒哀樂等情緒都是比對出來的,有人過得痛苦,就有人過得歡樂,有人賺不到錢,就一定有人賺到了你的錢。

煉丹師複考結果榜單今日公布,許多馬車紛至遝來,增加了一輪麵試以後,讓成績的預測更為準確,有些人完全能夠預料到自己考校如何。

於是乎,在成績公布以前特意花錢雇傭了車馬,一路過來停下,牌麵雖是沒有監藥司公用的車架派頭大,可也不小了,極能滿足虛榮。

有些煉丹師家境樸素,哪怕知曉自己成績不錯,可也隻能頂著風雪步行過來,瞧見從馬車上下來的同僚,當即上前小聲恭維,賀喜一二。

這些人大多數屬於出身清流一派,等看到李幼白到場,又改換風口靠過來向她道謝,畢竟在李幼白擔任監令的那段時間,在協助,提供煉丹建議的時候,可是沒少指點他們。

從曾經乾雜活的煉丹師,到如今法正上台,能夠一躍成為真正煉丹師的普通人來說,已經算得上質的飛躍,從底層上來的人,腦子與做派倒沒有太多滑頭滑腦的感覺,相對出身有名望的商賈與官二代來說,要老實淳樸許多。

等到了時辰,一群人烏泱泱的從正門進去,法正等在裡頭,他氣勢逼人,難以想象他曾經做過哪些能夠震驚朝野的事,今日他看向這些出身微寒,或者商賈官吏世家的後輩,眼神裡沒有多少變化。

中央的議事大堂以前都是上官議事時才會打開,現如今法正廢除以前的規定,使得有參與權的,哪怕小吏都能夠進入旁聽。

與其說是頒布成績,不如說是分官,念到名字的會附帶上複考品級,然後便是經過一眾老藥師與法正細致調配後的職務。

“李白,甲上,官居不變,改任文書總執筆”

法家侍從對照著榜單高念出來,司內隨從隨即用木盤端來官袍送到李幼白麵前,她道謝後捧著服飾恭敬退出大堂,轉頭輕車熟路地去拿取官印,調任文書等佐證材料。

這個官職和以前的監令相比,品級沒變,隻不過存在感便更是低了,監令還可以給人提供意見,這執筆平日裡大概就是負責對內外的文書工作,如撰寫公文,信息彙報總和,與藥方典籍配合留存檔案等等。

筆是自己拿的,怎麼寫還是要看上頭的意思,和李幼白沒啥關係。

“這小老頭,心思還挺多。”李幼白心中默默想著。

輾轉調任過後熟悉兩日當值流程,緊接著就開始犯懶,總執筆要做的事情不多,主要是監藥司內的文書類職務很是清閒,而且執筆人並非需要李幼白親自動手,她也隻是在最終的文書上蓋個印章而已,查看兩邊沒有問題,她就直接將紅印壓上去打發給小差送走。

監藥司這頭輕鬆下來,讓李幼白省下重心放到建設書院的事情上,這日下午,法正早早離開了,李幼白待到晌午以後,見四下無事,偷偷從後門溜走,搭乘九叔的馬車前往南湖書院。

韓非墨請她進去,倒上熱茶,緊接著取出錢莊票據和賬目等,他開心的說:“收獲頗豐,此書在東州要遠比在南州府更受歡迎,書齋掌櫃建議我說,接下來將半成以上的書往東州銷去,餘下的就在本地售賣,李兄以為如何?”

李幼白查看票據,短短七日,光是賣書就有盈利二百兩,扣去成本,仍夠能留下六成,她沒看賬目,數字一多看起來就令人頭痛,她是信任韓非墨的,否則就不會把這事交給他做了。

一個曾經富貴過的人,此時再次對麵對金銀,在無需顧忌吃穿的情況下對錢財的渴望應該也不會高到哪去,並且他還算是讀書人出身,他們在這個時代,風骨與傲氣可不是幾千年後的讀書人能夠相比的。

李幼白衡量了一下,錢要賺,事也要做,她建議說,“怕是不好,還是五五分開為好,看起來是小事,可要是傳出我們向著外鄉人,聽起來總歸不好,我們是要把名頭打出去,可太遠了作用便會變小,如今整個南州府,知道我們書院的又有幾人。”

“我明白。”韓非墨點頭,見李兄沒看賬目,心中感動,默默把銀票與賬目收了起來。

兩人走出房間,一群孩子呼呼的在書院裡奔跑嬉戲,手裡拿著木棍,嗚嗚喳喳的,好似成了某個大將軍,應該是南州府的人口拐賣案有所進展,準許孩子出來玩耍的長輩變多了些。

如今書院裡,結伴過來耍樂的孩子也都有了二十多數,熱鬨得很。

“我們有錢了,應該要擴充一下書院。”李幼白看著孩子們說道。

韓非墨不懂這些,便說:“李兄有何想法我先記下,回頭尋工匠過來進行大致觀摩一番,看看需要多少銀錢打點建造。”

斟酌半晌以後,李幼白伸出手指向幾個地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書院的主要房間不多,除了孩子們平時上課的二層教室以外,剩下就是先生們住宿的地方,吃喝拉撒,生活所需物品堆放,仔細算下來,容納物件和人的地方都比較擁擠。

李幼白先是說了重建房舍的方法,然後就對教室開刀,把兩層拆掉一半,一人講課,上下兩層的人都能夠聽到,暫時如此加寬孩子們座位的寬敞程度,坐起來更加舒服,然後來年的寒氣還會持續幾個月,保暖也比不可能少,緊接著就是出行問題。

“大部分孩子都是族中妾室所生,不見得會比老百姓過得好”

李幼白頓了一下,緊接著道:“我們雇傭一些車馬,專門接送這些孩子上下學避免走失而且更省力氣,另外起個爐灶,出點錢立個食堂出來,雇些廚子過來,咱們先生和學生吃一樣的東西,如此做還能拉近不少距離,你們也不用自己做飯了,還有,房舍可多建幾間,回頭尋人問下,不少孩子在家裡免不了不受待見,不如就住在書院裡更好”

李幼白說了很多,韓非墨聽得認真,眼中精光閃過連連點頭,想法總是很多的,真要做起來卻是麻煩不少。

改建書院是小事,關鍵還是孩子那邊。

畢竟這些孩子都是商賈世家的奠基石,說對他們不好也不至於,可畢竟是妾室生的孩子,最終能夠繼承家業肯定沒他們的份,今後如何做都不過是會成為家族的犧牲品而已,如此想,倒也是覺得可憐。

“李兄,你知道的,我們先生和學生同吃同住,怕是會引人非議,書院裡的幾個老先生,難免會有閒言出來。”韓非墨擔憂地說,人越老越固執很難改變想法。

李幼白不太在意,尊師重道那一套在她這裡行不通,書院裡上課時是先生與學生之分,確實是該有身為先生的威儀,下課以後大家便都是普通的人,擺架子就沒意思了。

“好事多磨,習慣就好,若是他們不爽那便提交辭呈吧,我另尋他人過來。”

李幼白拍拍韓非墨肩膀,說了句能夠拿定主意的話,韓非墨聽後當即安心,他還擔心處理不好,有這句話那他就不用太在乎老先生們的感受了。

世人都在忙碌,轉眼就過了新年以前的最後一道關卡,她的娘子蘇尚,預估在新年前就可以回到中州了,這是蘇老爺子給她的消息,讓她小小驚喜了一下。

夜晚,她躺在屋頂的瓦礫上,一輪明月殘缺,夜深人不靜,城裡,煙火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光點讓人炫目。

第十六年

胡思亂想中,她不清楚今後該怎麼做,她真的愛蘇尚嗎,還是喜歡,或者是愧疚,也許隻是放棄自己的貞潔而去滿足對方而已,以此來滿足自己虧欠蘇尚的一種贖罪的情感,答案究竟是什麼令人難以言說。

李幼白想著想著就坐起了身子,曲奇雙腿抱住縮成小小一團,回想自己走過來的十幾年,無數個日夜她都會陷入糾結的心情中不能自已。

她很早就釋懷了變成女子的事實,可過往經曆擺在眼前,細想的時候會反問,如果自己是個男人,會不會更有血性。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有天書在身,說不定自己現在已經是一方諸侯也說不定,可能按照男主文的模板,自己能代替秦皇一統天下

想著想著,李幼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噗嗤笑出來,然後感慨一聲,可能自己從穿越到這個小姑娘身上開始,曾經的自己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個男心女身的怪物而已。

新年倒數的第五天,監藥司閉門計數,統計一年下來各種藥材的總和以及許多繁雜瑣碎,忙碌兩日過後,就是官員們的休息時間,除了必要在崗的小吏以外,很多官員這時候才開始籌備年事置辦年貨。

郭舟笑著臉給李幼白送上第一份請帖,新年以後就是他成婚的日子,看地點,竟然是裕豐縣,那是李幼白待了好些年的地方。

“老郭竟然也是裕豐縣的,咱們還是老鄉啊!”

郭舟喜道:“竟有這事,李大人可千萬不能攜禮,但一定要來喝杯喜酒。”

買辦禮品,登門一類的人情瑣事與李幼白無關,待在家中練功看書,一連過了幾日,有人前來登門,李幼白換上男裝前去開門,大門外,風雪裡,站著一位熟悉的姑娘。

風鈴撫正了耳邊被寒風吹亂的發絲,一隻小巧的耳墜掛在耳垂下,在風裡輕微搖擺著,她臉上鋪了點粉,倒有幾分中原女子特有的柔氣來,令她身上淩人的氣息收斂許多。

她今日穿著的是李幼白之買給她的袍子,穿得合身漂亮,今日登門,令得李幼白意外。

“快進來,有段時間沒見麵了。”

風鈴見李幼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閃而過,略微失落,隨後抱著劍進來,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夥房中,用木炭生了火,燒了壇清酒出來閒敘。

她和李幼白一樣,不善聊天,今日來尋定是有事要說的,李幼白還沒見過風鈴如此女子氣的一麵,隻是調笑幾句,風鈴抿著酒水,臉上稍顯出惆悵來。

“年後,我就要北上了。”風鈴笑著說。

李幼白詫異,“為何?”

“我是來尋仇的,總不能讓趙屠平白無故死在上邊,我一定要親自動手。”風鈴一口飲儘杯中酒,說得決絕與冰冷。

李幼白看著她,本以為過一段時間安靜日子能夠改變風鈴想法,結果還是自己太想當然了,為親人報仇,自己不會阻止,更尊重她的想法。

不過出於私心,李幼白不願眼睜睜看著自己熟悉的人死去,然而說實在,她和風鈴,貌似也不算很熟悉。

兩人沉默看著飄雪,酒一口一口地喝,良久,李幼白率先打破安靜,她緩聲說道:“我不會阻攔你去報仇的,說實在,我能稱之為朋友的人太少了,而你是我其中的一個,心裡話,我不想聽到你死去的消息。”

“從我帶著族人離開荒漠踏上複仇開始,這條命就已經置之度外了”

風鈴露出笑意,拿起酒壺,發現裡邊已經空了,她又放下,笑說:“做人真是痛苦,萬般不得已可依舊要去做的事情實在是難以抗拒。”

想起昨夜族人與她說的話,她還年輕,能夠等得起,可大部分族人們卻不再年輕了,老的老,病的病,在荒漠行走多年,各種傷勢累積下來,短命者多有,時不待人。

她自己根本沒有停下腳步的權利,就這樣被驅使著隻能不斷往前。

風鈴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她回頭再次看了李幼白一眼,“我留給你的鈴鐺呢。”

“那隻鈴鐺太老了,我怕會弄壞,放在家鄉裡存著呢。”李幼白回答。

像是沒話找話,風鈴轉過身靠近李幼白幾步,把她壓在牆上,鼻息近在咫尺,丹唇顫動,“我才是最適合你的人,若這次我能活下來,還有機會見麵的話,帶上我離開這裡吧,去做什麼都行”

李幼白直視著風鈴的目光,話語裡沒有說謊,對方親近自己,從第一次觸碰時就知道了,她並未反感,隻是認為做這種事對不起彆人,起碼是對蘇尚的不尊重。

“你喝多了吧。”李幼白蹙了下眉頭說道。

風鈴雖然吐著酒氣,可她畢竟是從荒漠裡走出來的人,酒量不說多好,喝上幾壇子是可以的,她膽大的把臉埋在李幼白的粉嫩脖頸間,伸手一把扯掉了束在李幼白頭上的發冠。

一頭青絲墜下,男子儀態蕩然無存,這才是李幼白本該擁有的樣子。

風鈴在李幼白鎖骨上深深吻了一口,隨即退開幾步,轉身推開大門走了出去,門口等候的侍衛牽馬過來,她騎上戰馬把劍跨在腰後,眼底流露出的不舍終是變做笑意。

“我要走了,去把鈴鐺取回來吧,放在風裡,若是還能聽見聲音就說明我還活著。”

她說罷,扯動馬繩不再回頭揚長,匆忙地消失在了年前的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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