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人眼中,大明還是大明,京師還是那個京師,並沒有什麼變化。
隻有到達一定位置之後,才能感受到京師上空的那種風雨欲來。
就是在這種表麵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氛圍當中,時間很快就來到了大朝會的這天。
天還沒有亮,京師大大小小的官員已經出了門。
他們之中很多人已經知道了今天的大朝會會發生什麼,他們之中有的人對未來充滿了迷茫,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保全自己,反之有人對未來充滿希望,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同時還有人覺得自己即將見證曆史,大明朝第一個活著的異姓王即將誕生,而且這個活著的異姓王還是攝政王。
宮門之前,百官聚集於此靜靜等待,沒有和平時上朝前一樣的閒聊,都在沉默。
而在皇宮之中,朱見深也已經起床了,隻是他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一句話也不說,任由宮人伺候著自己洗漱收拾。
隨著時間的流逝,宮門打開,百官陸續穿過宮門,來到奉天殿前的廣場,而朱見深也離開了乾清宮,朝著奉天殿前走來。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俯身行禮,山呼萬歲。
朱見深看著下方的百官,麵無表情,照常平淡出聲:“平身!”
“謝陛下!”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總管大太監尖銳的嗓音響徹全場。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刑部尚書站了出來。
“準奏!”朱見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阻止不了。
說這話的同時,他還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旁邊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楊軒,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
“陛下,自洪武初期,鎮國公便以年少之身步入軍中,屢立戰功,其後永樂朝又為太宗之左膀右臂,常伴太宗皇帝左右,並率軍征討倭國,揚我大明之國威,天下臣民皆振奮不已。”
“洪熙、宣德二朝,又輔佐二位先帝,至正統朝,以高齡儘心竭力輔佐英宗皇帝,勞苦功高。”
“景泰元年又以八十餘歲之高齡親率王師蕩平漠北草原,收複西域,使這塊離開我華夏疆域數百年的土地重新回歸。”
“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富足,皆是鎮國公之功勞。”
“鎮國公櫛風沐雨數十年,功垂天下,名震四海,即使周公、呂望(薑太公)也不及鎮國公之萬一。”
“臣為天下臣民請命,賜鎮國公為王,加九錫以彰功德。”刑部尚書一口氣將提前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聲情並茂,感情充沛。
“臣附議,鎮國公應該晉爵為王。”
“臣以為,鎮國公非但應該為王,還應當為諸王之首,為攝政王!”
“臣附議!”
“臣以為,鎮國公非但應該為攝政王,還應當冕十旒(liu),乘金車,駕六馬,出入用天子鑾儀,賜四爪龍袍!”
“臣附議!”
自刑部尚書之後,吏部尚書,戶部尚書,吏部尚書等六部尚書以及大理寺卿等九卿陸續開口,皆表示應該封鎮國公為攝政王。
然而,作為主角的楊軒,此刻還坐在太師椅上假寐,仿佛這些都和自己沒有關係。
旁邊的朱見深坐在龍椅上,隱藏在寬闊衣袖下的雙手已經緊緊握起,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已經發白。
他看著下方咄咄逼人的百官,心中充滿無力和絕望。
想來,當年的漢獻帝,也是這般絕望吧……朱見深心中忍不住的想著。
他發現自己和漢獻帝是有一點像的,都是幼年繼位,成為傀儡。
而不同的是,那時候的漢朝已經日薄西山了,而大明正處於鼎盛時期。
可惜楊軒現在並不知道朱見深心中所想,不然知道他把自己比作漢獻帝,怕是要氣的跳起來。
娘的,你老祖我是把你當成始皇帝,漢宣帝,漢武帝培養的,你倒好,把自己當做漢獻帝,能不能有點誌氣?
現場能和朱見深感同身受的,恐怕就隻有於謙了。
儘管他知道這一切都是鎮國公和他所主導的一場戲,可看著百官如此模樣,他心中還是感到無比的心涼。
大明養士近百載,就養出了這樣一群人嗎?
聖人的教導都忘了嗎?
還好,他們代表不了士林所有的讀書人。
這世上還是有忠君體國之人的。
劉健、李東陽、楊一清等,這些他看好的年輕人,才是大明的未來。
深吸一口氣,於謙緩緩站出身來。
“自大漢時,便已有異姓不可封王的律法,我大明自太祖皇帝始,也沒有留下封異姓王的律法。”
“今日,如將鎮國公晉為攝政王,不僅淩駕於群臣之上,還淩駕於諸王之上,天子之側,必遭臣民非議,宗室諸王必不甘心,皆是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
於謙朝著朱見深行了一禮,沉聲道來。
聽著於謙的這一席話,朱見深心中感動,可麵對著大局,他又無可奈何。
百官也沒有理會於謙的這一席話,剩下的人接連站了出來上奏。
“陛下,鎮國公忠義謙恭,陛下更應該為鎮國公晉爵!”
“陛下應該為鎮國公晉爵!”
“恭請陛下晉鎮國公為攝政王!”
這時,百官齊齊跪了下來,隻留下於謙一個人的身影矗立在群臣之間。
孤零零的,好似千年之前的大漢百官為曹孟德請封魏王之時,依然忠心漢室的荀彧。
這一刻,兩道身影好像跨越時空重合在了一起。
朱見深看著隻有於謙一人還在站著,心中隻有無儘的孤獨和悲哀。
“袞袞諸公,碌碌明臣,食君祿,要受國恩,今日卻成一派枯木敗草!”
“無一骨節矣!無一骨節矣!”
於謙回身望著百官,悲憤交加,任誰都能體會到於謙話語之中的那股悲涼和憤怒。
龍椅旁邊的太師椅上的楊軒這時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看向已經入戲太深的於謙。
‘廷益,你這又是為何呢?彆人都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嗎?這一切都是假的啊!’
於謙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視文信公為榜樣,忠於江山社稷,哪怕他心中清楚,這是一場戲,可就是忍不住的感到心中悲涼。
楊軒沒有懷疑於謙這是逢場作戲,他能夠感受到,於謙這是真情流露。
若是有一天,大明朝真的變成這樣,似於謙這樣的人,該有多麼的絕望啊!
恐怕……隻有以身殉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