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嗓音。
陌生的語氣。
天旋地轉,眨眼間,鬱修已經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抱著他的人西裝革履,衣領上散發著餐廳裡沾來的淡淡香檳酒味。
他緊挨著的胸膛十分吵鬨,不由分說地把心臟跳動的聲音塞進他的耳朵裡。
鬱修:“……?”
他懵了一瞬,沒聽懂喬若也在說什麼。
他在乾什麼……?
“我……”他茫然地說,“我在等你回家啊。”
喬若也仍然緊緊地抱著他,仿佛鬆開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喬若也?”鬱修輕輕喊道。
喬若也沒有應答。
靜謐之中,喬若也感受著懷中溫熱的觸感,聽見久違的輕喊。
他慌亂稍退,冷靜逐漸歸來——
現在不是兩年後。
這裡是他和鬱修的臥室。
鬱修剛剛隻是坐在飄窗旁。
最重要的是,臥室在二樓。
喬若也:“……”
懷中的人似乎被他緊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下意識掙動起來。
喬若也趕忙鬆開手後退一步。
臥室燈沒開,昏暗之中,他眼前有些模糊,瞧不太清鬱修的神情。
但鬱修一雙烏黑眼眸像是黑夜中藏於烏雲後的星辰,明明被蓋了一層厚厚的霜霧,卻獨自明亮。
是喬若也闊彆兩年的明亮。
他曾經親手摔碎了這一份明亮,卻又傾儘一切而無法拚湊的明亮。
曾經遙不可及,如今近在咫尺。
他真的回到了兩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這一晚。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隻要眼前的鬱修是真的,那虛假也不過是甘之如飴的真實。
提起的心總算徹底穩穩落下。
喬若也嘴角輕勾,笑了出來。
鬱修似乎想說什麼,卻因為這一笑再次呆了呆:“喬若也……”
“你喊我什麼?”
鬱修困惑:“喬若也?”
——上一輩子,鬱修漸漸對一切都失去興趣,見人沒有反應。實在被他逼急了,才會冷冰冰地低聲喊他“喬總”。
喬若也眼眶發燙。
他稍稍側身,錯開月光,藏起所有的表情。
鬱修有些發悶的嗓音響起:“可以等等嗎?我想問你一件事……”
喬若也瞬間拽回神思。
千頭萬緒中,他想起此時此刻他站在這裡是為了做什麼。
不等鬱修問,他自行開口:“今晚的照片是桑決明找人偷拍造謠的,我和他隻是在談工作,偷拍的人我已經處理了,明天謠言也會澄清。對不起,以後不會再出這樣的事情。”
他等了片刻。
沒有回應。
十分安靜。
——鬱修什麼表情都沒有,似乎有些呆愣。
他眉眼輕動,藏在陰影中的雙眸轉了幾下,神情像是在開什麼正式會議一樣鄭重。
思慮了好一會,他才繼續說:“公司有專門負責合約的人,本來我不會和他談合約,但是他一直和公司的人說行程排不開,姓桑的父母又和我們喬家有點關係,我表哥這兩年總跑竹溪,楊城這邊的關係一直都由我負責,所以我才同意和他見麵。”
喬若也拿出手機。
開屏,解鎖,打開微信,點進好友列表。
他當著鬱修的麵,把桑決明拉黑了。
鬱修麵露詫異,總算有了點反應。
他語氣格外驚疑躊躇:“你怎麼……這樣……這樣好嗎?我聽說他是個大明星……”
“反正他不冤,”喬若也卻隻是隨手把手機拋開,不屑地說,“炒作的餿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我不追究他都算給他麵子。”
他上一輩子無所謂,這一輩子可不會再放任。
“啊……哦……”
鬱修眸光轉動,幾秒後,似是想到了什麼,眼眶發酸一般迅速眨了幾下眼睛。
喬若也牙關緊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緊張地等著鬱修的反應。
鬱修會繼續追問什麼?
他剛才的解釋沒有遺漏掉什麼吧?
鬱修會開心一點嗎?還是會生氣他今晚的所作所為?
要是能對他生氣就更好了。
喬若也無聲等待著。
可鬱修卻壓著語調問他:“……那你等我一下好嗎?我剛剛太困睡著了,還沒有來得及洗澡。”
喬若也一愣。
——提都沒提桑決明。
上一輩子,桑決明的事情明明一直都是他和鬱修當中的一顆刺。
後來他反過來糾纏鬱修,認真想要解釋,鬱修卻連這個人叫什麼都記不清了。
但這根刺是一切的開端,是最早的分歧。
他以為鬱修起碼會……會更在意那麼一點兒。
喬若也剛才如臨大敵,整裝待發,甚至準備好了一切細節的腹稿,生怕哪一句話沒有說清楚留下隱患。
可這一切謹慎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鬱修根本沒有更進一步追問什麼。
突然無所謂了一樣。
這樣的無所謂並不是解釋清楚之後的隨意,反而像是逃避和放棄。
喬若也微怔。
鬱修已經轉身打開臥室的燈,開始在衣櫃裡翻找。
他仿佛怕喬若也等不及一般,迅速抱起衣服快步走進浴室。
不多時,嘩啦啦的水聲透過門縫傳出來。
喬若也仍然站在原地。
鬱修好像並沒有開心起來。
他渾身都不得勁,反複回想剛剛鬱修說的話。
——“可以等等嗎?”
——“那……那你等我一下好嗎?”
等什麼?
他不是已經在解釋了嗎?怎麼跑去洗澡了?
還有什——
等等。
難道……
鬱修這是……把他剛才的靠近和擁抱,都當成了對身體的索取?
喬若也頓時沒了力氣。
心疼的感覺並不好受,他手腕抵著額頭揉了揉,靠在浴室門邊的牆上站了一會。
他以為做了上一輩子沒做的事情,解釋了上一輩子沒及時解釋的東西,不論如何總能讓鬱修稍微開心起來。
但他現在才發現——哪怕他上輩子糾纏鬱修整整兩年,他其實從來沒有了解過此時此刻的鬱修。
更不知道現在的鬱修在想什麼。
……
鬱修不過進去了幾分鐘,喬若也自己就止不住地心亂如麻。
他隻好先去客房快速洗了個澡冷靜一下。
翻找睡衣的時候,喬若也目光一頓。
一套灰白網格家居服安靜地掛在一眾家居服的邊沿。
這套是他的尺寸,明顯不是鬱修那一套,款式卻是一樣的……
他隻記得鬱修在對他失望以前,很喜歡穿那套睡衣。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沒有看到鬱修穿過,鬱修應當是直接把衣服扔了。
……原來是一套情侶服。
他記憶裡根本沒有自己的這一套。
上一輩子……被鬱修一起扔了吧。
這是鬱修特意買的。
他的衣服有專人負責,這套睡衣明顯和他衣櫃裡其他專門定製的款式格格不入。
但衣領內側的標簽是一個眼熟的一線奢侈品牌,是鬱修認知裡能買到的最好的牌子了。
喬若也就著衣掛,把衣服從衣櫃裡拿了出來。
他抓著衣掛的手漸漸發緊。
整個胸腔都被掏空,灌滿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泛著苦味的醋。
又酸又疼。
……
鬱修上下眼皮打架,強撐著困意走出浴室。
隨後腳步猛地一停。
男人坐在床邊,穿著一身和他一模一樣的家居服看向他。
沒了西裝革履,這人天生輕佻卻又俊美的長相更是散漫,可灰白色的家居服給他添了謙謹,竟然襯出幾分斯文來。
他曾經設想過許多次喬若也穿上的樣子,後來意識到喬少爺大抵是瞧不上他這簡陋的禮物和上不得台麵的心思,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怎麼突然……
他還未回過神來,喬若也已經神色微變,健步上前,重新把他推回浴室。
“怎麼沒吹頭發?”
語句疑問而責怪,語氣卻溫柔而擔心。
鬱修更是怔愣。
喬少爺從來是個發號施令的暴君,若是哪天網開一麵,稍稍聽進他的懇求,他都覺著慶幸。
哪來這樣的反應?
難道是又有什麼新的折騰人的花樣嗎?
鬱修臉色一白。
下一刻,毛巾突然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喬若也力度適中地搓揉著他的頭發,富有磁性的嗓音滾進他的耳朵裡:“頭發沒乾就睡覺,第二天會頭疼。”
鬱修雙眸再次被驚訝填滿,下意識道:“可是……”
可是他又不能馬上躺下。
喬少爺折騰人起來,最快也得有幾個小時才能消停。
那時候他的頭發早就自己乾了——之前的每一次都是這樣。
鬱修剛開口,喬若也就熟練地打開了吹風機,“嗡嗡”的風聲頓時壓下他所有的嗓音。
這人一手拿著吹風機,一手搓揉著鬱修頭發,動作卻格外熟練,連溫度和距離都控製得恰到好處。
好似做了不知多少遍一般。
鬱修茫茫然地沐浴在溫暖熱風之中,困意再度上湧。
他實在是太多天沒有睡一場好覺了。
……
最終,鬱修兩邊眼皮的打架以失敗告終,被喬若也半抱著送到床上。
他被動地等著對方如往常一般解開他的衣扣。
可喬若也隻是在一旁躺下,低聲和他說:“這麼困了就先睡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啪——”
喬若也把燈關了。
窗簾也被遙控拉上,黑暗覆蓋下來,寂靜隨之降臨。
兩人誰也沒說話,似乎就這麼同床共枕地躺下睡了。
過了一會兒。
喬若也呼吸愈發平緩。
但他其實沒有睡著。
墜樓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太過兵荒馬亂,他明明死過一次,卻又立刻回到兩年前走馬上任。
這種事情不論發生在誰的身上,都很難馬上放下一切陷入沉睡。
但他怕吵到鬱修,乾脆閉著雙眼放緩呼吸,腦子裡回憶著剛才鬱修聽完他解釋之後的反應。
……還是有種使不上力的失重感。
到底哪一步出了偏差?
還是他記錯了什麼?
……
身側突然傳來動靜。
身邊的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起來了。
……鬱修沒睡?
這麼困,怎麼還沒睡?
喬若也一時間沒有動。
他以為鬱修是起夜去衛生間。
可鬱修似乎朝著櫃子的方向緩步走去,輕聲翻找著什麼。
片刻。
鬱修以為他睡著,輕手輕腳繞過床沿,走到了他的麵前。
喬若也不著痕跡地給雙眼留了一條縫,借著夜燈輕微的光亮,費勁地打量過去。
——鬱修手裡拿著一個長條狀的東西。
喬若也:“?”
是他道歉得不夠誠懇,鬱修起了殺心,半夜拿刀要捅他?
殺人犯法,要不還是讓他自己來吧。
鬱修已經朝他湊近。
有什麼東西在喬若也額頭上停駐了一會。
“滴——”
溫度計的聲音隨之響起。
他聽見鬱修在驚訝之下脫口而出。
“沒發燒啊……”
喬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