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到這,臟汙老者並沒有表現得聲嘶力竭,但是從他眼底熊熊燃燒的仇恨之火不難看出,似乎他也完全“代入”了故事中的主人翁,恨不得以同樣的方式,滅那些仇家滿門,飲其血,啖其肉!
“所幸這賊老天還是眷顧孔老三的。”
臟汙老者一時憤恨過後,又陡然言語平靜下來。
“世人皆知,武修習武,當自幼為之,錯過了最好的開脈年歲,孔老三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注定不會有太多成就,但那沒關係,他一門心思的想著,不惑之年以前,自己能修煉到什麼地步就修煉到什麼地步,能殺多少仇人,就殺多少仇人,直到自己被那些仇人殺死為止。”
“偏偏就是憑借這麼一口氣,他沿街當過乞丐,入過宗門,甚至去過一些武道世家當護院仆從,整日像條狗一樣,去幫助那些富貴人家的少爺小姐為非作歹。”
“起初,孔老三做不來很多以前他自認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做的……壞事,也有很多個日日夜夜,他想要一死了之,那將近二十年的時間,他過得太苦了,可是日子過得越苦,他就越想有朝一日能夠大仇得報,因為如果不是東瀛王朝的那些狗雜碎登門搶殺,如果不是城內百姓背叛孔家,他明明可以一輩子富足幸福,安穩度日的。”
“終於。”
“他一路走走停停、磕磕絆絆,修煉到了四十歲的生辰日。”
“這一日,隱居山林五年的孔老三,一把火燒毀了那茅草屋,隻帶著一把隨便找了個鐵匠鍛造而成的三尺青鋒,便下山而去,回到了那個充滿美好和不美好的回憶的城池。”
“將近二十年過去,這座城裡有許多人都已經因為各種原因死去了。”
“但沒關係。”
“那些死去的人,後人還在!”
“那一日,四十歲,從來沒有殺過人的孔老三,一入城門,便先提劍殺了四名守門城衛,隨後入城,真氣狂放,劍鋒所過之處,必有人頭落地,他看著那些尖叫著,眼睛裡填滿恐懼的男女老少四散而逃,不去追,也不急著往城深處走,隻是默默轉身,將城門閉合,橫上門栓,也不刻意去找尋某個方向,隻是在城裡見人即殺,百姓也好,城判府來人也罷,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殺到什麼層次的阻攔者才會倒下,亦不知如此恣意揮霍體內真氣能堅持多久。”
“直至夜深。”
“整座城池,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冥冥中自有定數般,他走到了原來屬於他的家,那府宅早已換了主人,他進去,還是不問緣由的斬殺一片,最後殺光了府宅裡的一切活物,提了壇酒,坐在前院,怔怔地望著正門,忽然感覺自己腦子裡什麼都想不到了,心裡空了一大片,大口飲酒也不醉,隻覺著一陣意欲作嘔,不是殺人殺的,是太悲傷了,整顆心像是被人狠狠抓著的擰著疼。”
“喝完一壇子酒,孔老三離開了,但卻沒有出城,而是最後去了一趟那門戶緊閉、曾經救過他一命的鄰居家,沒有驚擾那戶人,隻是跪下,朝院門磕了三個響頭,隨之方才結束了這一整日的殺戮。”
“孔老三知道,當日自己所殺之人,其中可能有一些當年沒有牽扯到孔家滅門一事,也知道牽扯到此事中的人,自己可能尚未殺光。”
“但他沒辦法。”
“罪魁禍首的東瀛雜碎,他還沒能去那片土地上暢快的屠戮一番,在此之前,他不能被事發趕來的王朝鷹犬圍剿致死。”
“於是他便又尋了一處山林,繼續隱姓埋名,不斷地精進那隻為殺人而自創的劍法,還天縱奇才的通過自身所學,創出了一門能夠讓他快速提升修為的功法,那時候,大炎王朝動蕩已平,東瀛王朝再度俯首稱臣,卻也正因如此,孔老三才不得不繼續精進自己的實力,他必須變得足夠強,強到大炎王朝無人能找他問罪論處,強到能隻身去往東瀛疆域,以一人之力,叫那東瀛從此於世間抹除!”
聽完“孔老三”的雄心壯誌,沈涼不僅沒有為這麼一個殺人狂魔而感到不理解,乃至希望故事中能快些有個人站出來阻止這個瘋子繼續“濫殺無辜”,反而還覺得一陣痛快,尤其是靈魂來自大夏國的他,本身就對這一世的東瀛王朝遠遠談不上半點好感,如此自然也就巴不得孔老三能得償所願。
說了那麼多,臟汙老者口乾了,連喝兩碗酒。
沈涼默默地倒酒,陪酒,看似是靜待下文,實則已經大致推斷出,故事裡的“孔老三”,最後一定沒能在神功大成之後,去往東瀛王朝大開殺戒。
因為如果孔老三真做到了這件事,今時今日,他就無法在此處聽臟汙老者講述這個故事了。
頓了一頓的臟汙老者,忽然話鋒一轉,故事草草收尾,轉而衝沈涼問道:
“小子,孔老三他前半生,是殺了不少人,可他能拍著胸脯說,自己殺的那些人裡,沒有一個是真真正正的無辜之人,也許就隻是碰上一個不長眼的小賊想要竊取他的錢袋,然後被他一劍砍掉腦袋,懲戒興許是重了些,可你說,若是那小賊不行此舉,豈會無故遭災?!”
沈涼沒急著表達自己的觀點,先喝了口酒,壓一壓代入孔老三後的心情,隨之仍是一臉認真的衝臟汙老者回道:
“前輩,以晚輩之見,好比這行竊之舉,若論大炎王朝當下律法判罰,的確是輕了,晚輩認為,應當斷其手,方才能以儆效尤,隻是因此奪其性命……似乎……似乎是下手太重了些。”
臟汙老者聞言,微微皺眉。
沈涼見狀,倒也不是怕惹其不快,隻是單純的補充論點,急忙追述道:
“不過前輩的道理也沒錯,倘若那小賊不行惡舉,自然也就不會平白被殺。”
這句話入耳,臟汙老者的眉頭才又舒緩開來。
二人就此一時無話,氣氛逐漸有些尷尬。
沈涼沒來由心裡發慌,苦思冥想一瞬,隨即瞥見盤踞一旁的黑鱗大蛇,不由問道:
“前輩,您這大家夥是從何而得,如此之巨的蚺蟒之物,晚輩當真開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