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半舊不新的馬車,轟隆隆的滾動著駛過了四九城西正紅旗聚居的街道,轉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巷子裡麵。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車夫挑開車簾,裡麵走出一個白麵短須,儀表堂堂的中年。他戴著一頂瓜皮小帽,身著一件青布長衫,正是翁心存的大公子,翁同龢的好大哥翁同書。
翁心存的眼光四下一掃,最後落在了一座再普通不過,還有些破舊的牆垣式小門樓上,嘴角微微一翹,露出苦笑的表情,
這種式樣的門樓在四九城內極為常見,就是普通八旗子弟家的普通門樓,裡頭通常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住著一戶混吃等死,廢物點心一般的八旗子弟。但是這座小門樓裡的住著的,卻是京城清流領袖,公認的理學大家,以侍講候補入直上書房,教惇郡王小五爺讀書的倭仁。
彆看倭仁現在隻是個候補侍講,但那時因為他在葉兒羌幫辦大臣任上因為彈劾葉兒羌回部郡王的事兒栽了跟頭,被降三級調用的緣故。在出任葉兒羌幫辦大臣之前,倭仁可是當過大理寺卿的。清朝的大理寺專管複核刑部、督察院審理完畢的案件,這可不是什麼清水衙門。
大清朝每年多少貪官汙吏要過刑部、督察院的堂?這中間又有多少油水要往刑部、督察院各位大人那裡送?而刑部、督察院的大人們貪贓枉法之後,又都得過大理寺卿這一關!
倭仁要是肯收銀子辦事兒,一年搞他個萬兩都不叫貪。
可這位爺愣是個油鹽不進的大清官兒!
他自以為是理學大儒要正心誠意辦差,要克己複禮做官。銀子是不可能收的,差事還必須認真、用心去辦。
所以誰給他送銀子都不行,刑部、督察院送上來的案子,隻要被他挑出點毛病,一準打回去重審。那幾年他真不知道耽誤了多少大人們發財!
要不然他好好的大理寺卿怎麼就給發配去葉兒羌了?
不過翁心存、翁同書父子卻很清楚應該怎麼拿捏這號油鹽不進的理學大儒,那就是不講錢,講理!
而在大清朝,在北京城,幫八旗子弟振作就是最大的“理”!
哪怕倭仁心裡很清楚這事兒不大可能,他也一定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
想到這倭仁很快就要被自家父子當槍使了,翁同書就得意地一笑,快步上前伸手拍響了倭仁家的大門。
圓明園,海晏堂。
“皇上,這是羅雪岩托奴才帶來北京孝敬懿貴妃的銀票一共有三萬銀元!”
榮祿這個時候正在給鹹豐送錢!
“三萬銀元?他倒是挺大方啊!”
鹹豐的眉毛微微一揚,朝身邊的安德海一招手,後者馬上上前,取過榮祿遞上的信封,轉交給了鹹豐皇帝。
“這是彙豐銀行?”鹹豐取出裡麵的銀票打量了一番,“怎麼不叫錢莊呢?”
榮祿笑道:“奴才也覺得這名號挺古怪的,據說是羅雪岩想出來的,為的就是跟一般的錢莊、票號做個區彆。”
“區彆?區彆什麼?”鹹豐問。
“這銀行是由南洋大臣衙門、上海督軍府、江海關道還有上海的大洋行一起背書的,資本充裕,最是可靠,而且還能主導上海的錢業行會,主持同業結算總之就是比錢莊、票號高級,而且可靠!”
榮祿其實也說不清楚,鹹豐也聽不明白。
他倆現在還不明白羅雪岩搞出來的這個“彙豐銀行”其實在扮演“東南央行”的角色。而一間可以調節利率、彙率,還擁有一定發鈔權的“央行”對於資本主義工商業發展起到促進作用,是如何強調都不為過的。
而在當今世界上,類似的銀行恐怕隻有英格蘭銀行、法蘭西銀行、俄羅斯銀行等區區幾家。
看見鹹豐笑盈盈收好了銀票,榮祿又摸出了一個裝奏折的盒子,雙手舉起:“皇上,這是羅雪岩托奴才帶來的折子。”
所謂的折子,就是密折,和公開上表的題本是不一樣的。折子是直接遞給皇上,彆人不能先看。一般是由上折子的官員本人或是他們委托的人送到乾清門,交給守門的侍衛往裡頭遞。
“拿來看看。”
鹹豐又朝安德海招招手,後者馬上取過盒子,撕了封條,拿出裡麵的折起來的紙片,遞給了鹹豐。
鹹豐取過折子展開看了一會兒,麻臉兒就放沉了,然後哼了一聲:“這個羅雪岩什麼意思?我大清什麼時候輪到他一個漢人官兒來為八旗子弟鳴不平了?”
榮祿一聽這話,哪兒還敢多嘴,趕緊把額頭貼緊地麵,靜靜的,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而鹹豐帝臉色也漸漸鐵青,小眼睛眯著,隻是盯著折子上的幾句話在看這幾句話的大概意思就是:科爾沁蒙古當年都沒有保衛大元,如今又怎麼會為大清鞠躬儘瘁?八旗子弟再不中用,也是大清的自己人,大清的新軍,可不能沒有八旗子弟的份!
羅圈胡同,翁府。
天色已黑,翁心存的書房之中,或坐或立著四個人。
和翁心存一起坐著的是一個年約五旬,身材清瘦,目光堅毅,一臉正氣,穿著一件布袍的男子,正是當今儒家理學派的領軍人物,烏齊格裡倭仁。
而翁心存的兩個兒子翁同書和翁同龢則侍立在父親左右。
“艮峰,您看這事兒”翁心存望著倭仁,一張“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麵團團臉上,堆滿了溫仁恭儉讓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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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仁拈著自己的胡須,目光移向了翁同龢:“聲甫,你覺得羅雪岩的洋務辦得如何?”
“辦的好!”翁同龢說,“依晚生看,羅雪岩雖然不是儒生,但他卻是一個圖謀遠大,能以國家的發展為先,遇事剛正不撓,無所阻擋的人,堪稱君子。所以,他能把洋務辦好,也能擋住長毛的攻勢,還能從洋人手裡收回租界!”
倭仁揚了下眉毛:“哦,一個辦洋務的莠民,也能稱君子嗎?”
翁同龢正色道:“一個莠民能抵擋住長毛,能從洋人手裡收回租界,能用上海一府養出兩萬數千新軍和一支南洋水師,讓長毛和洋人都不敢小覷我大清,甚至還收複琉球屬國,迫使倭寇俯首簽約這還不是君子嗎?他雖然不知道正心誠意、克己複禮的道理,但行事哪裡不正心?何處不複禮?我大清那麼多儒家君子在朝為官,有幾人能與之相比?”
倭仁冷冷一笑:“可他現在卻割據一方,聽調不聽宣,儼然是唐季藩鎮世間豈有如此的君子?”
翁同龢搖搖頭:“倭大人,羅雪岩不如此,大清早就無東南了!他雖然割據一方,雖然喜歡洋務,但終究是大清的臣子,也在替江南儒門保下了幾多元氣。而且他對朝廷、對皇上還是忠心的,要不然也不會提出以八旗子弟禦宛平新軍的主張了。”
倭仁淡淡反問:“八旗子弟還有幾個能做事的?”
翁同龢正容道:“莠民都能成為大清東南柱石,難道八旗子弟就不能振作?而且如今打仗早就不靠弓馬嫻熟了,隻靠洋槍洋炮犀利。根本就不難!同龢一介儒生,在上海住了兩三個月,就學會使用洋槍了,而且槍法頗好。
京中八旗子弟,學三個月學不會,六個月,九個月,十二個月呢?有手有腳,肯用心,肯下功夫,怎麼可能學不會?明明是八旗子弟能學會的,又為什麼不讓他們去學,而是要依靠科爾沁蒙古呢?
科爾沁蒙古是外藩蒙古啊!羅雪岩是藩鎮,科爾沁蒙古就不是?皇上能把北京新軍交給羅雪岩嗎?這不可能吧?那科爾沁的郡王為什麼能一手操持北京的新軍?
倭大人,咱論事不論人,您就說這事兒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