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甫,你說的很好,也很對!”
倭仁拈著胡須,目光灼灼地看著翁同龢,一字一頓地說:“我也有一問,請你正心誠意地回答。”
翁同龢挺著胸膛,正容道:“倭大人請問吧,同龢必知無不言。”
倭仁點點頭:“好,那老夫就問你,你覺得羅雪岩在上海搞的那一套洋務能救得了大清嗎?說真話!不管你說什麼,隻有天知、地知、子知、我知,還有你父親和兄長知道。”
“這”翁同龢看了看老爹,翁心存道:“艮峰當世大儒,今日與你這個晚輩論道,你有什麼好顧慮的?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是,父親。”翁同龢回頭對倭仁道,“倭大人,晚輩以為羅雪岩在上海所搞的新政洋務絕對救不了大清!”
“為何?”倭仁看著翁同龢。
“因為搞新政辦洋務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為了救大清!”翁同龢肅聲道。
“那是為了什麼?”倭仁又問。
“是圖強!”
翁同龢說:“晚輩在上海呆了兩個月,期間羅雪帥領著他的新軍和水師跟著洋人飄洋過海去入侵了一回日本,打下了日本幾個炮台,放火燒了人家的港口商市,殺了人家好幾千人,逼得人家賠了一大筆黃金而雪帥的新軍和水師可以揚威異域,毫無疑問是得新政、洋務之功。
另外,晚輩在上海期間還向羅雪帥幕中熟知外洋事物的幾個幕友打聽了西洋列強的內情。方知西洋列強之所以強,就強在船堅炮利、兵強械精。他們的那點奇技淫巧,主要就用在打仗上麵!而他們有了海陸強兵之後,就走窮兵黷武的路子,不僅在歐洲大陸上互相廝殺,還在海外到處點錢戰火,殺人放火搶金銀,真是無惡不作。
而羅雪岩習洋務、辦新政,不過才起了個頭,就跟在英、法、美三國列強屁股後麵去海外劫掠了他的洋務、新政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也就可想而知了!”
“說的好!”倭仁拍了拍巴掌,“那麼你再說說,為何羅雪岩搞的那套窮兵黷武的洋務和新政救不了大清?”
翁同龢輕歎一聲:“因為當今天下大亂的起因根本不是缺銀子。本朝剛開國的時候,全天下的銀子肯定沒如今這麼多,不照樣能天下太平?”
“那如今為什麼不能天下太平?”倭仁問。
翁同龢道:“依晚輩拙見,如今天下大亂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人多地少,天下之田難養天下之民,以至於有越來越多的百姓缺衣少食,饑寒交迫,走投無路,因而極易為人蠱惑,以致大亂。
二是人心敗壞!正人心乃是治天下之本也!人心若不正,則為富者不慈,為貧者不平,上位者不仁,下位者不安。
如果天下之人少而土地尚多,猶可以均田地抑兼並之法勉強維持。可一旦人丁滋生過多,而天下有數之田又漸為上位富豪者所有,上者富者不仁不慈,貪婪暴虐。貧者下者不平不安,不知富貴在天,唯望大亂以均財富。這天下如何不大亂?這樣的大亂又豈是洋務、新政可以平的?
即便圖強有所成,無非就是出海掠得一些金銀土地可天下百姓四萬萬有奇,而土地不過十萬萬畝,哪裡是從海外掠得一些土地財富可以安定的?
況且英、法、美、俄等列強的洋務和新政辦得更好,奇技淫巧更厲害,早就把海外的富庶之土瓜分完畢了。我中國若想去爭搶,隻能招致更大的禍患,實在不是上策。”
“說的好!”倭仁連連點頭,轉頭對翁心存道,“邃庵,我看你的這位公子有大魁天下之才啊!”
翁心存笑道:“艮峰兄過獎了,犬子儒業尚淺,雖然知道唯有正人心才可以救天下,卻不知道該如何正人心,又有何用?”
倭仁哈哈大笑道:“自西北歸來後,我常與曾滌生書信往來以論時事,倒是有些心得。”
“哦?願聞其詳。”翁心存問。
倭仁捋須道:“我的心得隻有八個字:隻要洋槍、不要洋務!”
“隻要洋槍、不要洋務?”翁心存微微一皺眉,似乎還沒有完全明白。
倭仁道:“洋槍可平亂世,洋務必亂人心如今天下已經大亂,不靠洋槍洋炮,我大清怕是有覆亡之危!可是為了獲取洋槍洋炮就不顧人心敗壞大辦洋務,甚至以洋夷為師,拋棄我華夏的正道,走洋務歧途,長此以往必然會變夏為夷。
而洋夷的強國強兵之策,無非就是五霸七雄的那一套無所不用其極的霸道之術加上堅船利炮,然後用在五洲四海之內實在是禮崩樂壞到了極點!我泱泱華夏,文明之邦,難道要拋棄正道人心,退回去用五霸七雄之術與洋夷禽獸爭海外區區之利嗎?”
翁家父子三人聽了倭仁這番理論,都有點佩服這個老頑固了。
這個倭仁不愧是理學大師,人家的肚子裡果然是有貨的,居然可以說出這麼一大套反對洋務的道理出來而這麼一番道理從他這個理學領袖的嘴裡說出來,附和的人一定很多,搞不好會形成風潮。
看來接下去要頭疼的不僅是僧格林沁了,多半還有那個恭親王恭老六!
翁心存朝倭仁抱了抱拳道:“今日聽艮峰一席話,勝讀十年之書!不過朝廷手中的洋槍洋炮,還是應該掌握在八旗子弟手裡!”
“那是當然!”倭仁拈著胡須道,“八旗子弟世受國恩,理當從軍報效,豈有舍八旗而用科爾沁的道理?吾明日就上書天子,言及此事邃庵,可願與倭某一同上書?”
“當然!”翁心存一口答應道,“翁某求之不得!”
天京,下關。
從大阪出發的“粵發”號終於靠上了天京下關有點冷清的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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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這座太平天國的首都直到如今,依舊是淩駕在蘇州、上海之上的東南第一大城!
首先,這座城市的麵積就不是蘇州、上海能比的這畢竟是明太祖朱元璋為大明子孫後代打造的天下首善之地!也不說外城了,單就一個內城的麵積便比蘇州大了許多,更遑論上海。
其次,天京的人口也不比蘇州、上海少。雖然太平軍殺進來的時候屠了一批,後來陸陸續續又跑了許多。但是洪秀全也帶進不少“新天京人”,而且隨著太平天國在江南的統治日益穩固,又有不少來自各處的商人聚集到了天京內城之外,秦淮河西岸的繁華之地開起了買賣。使得天京城的人口再一次達到了百萬上下!
“真是太雄偉了!”
剛剛從“粵發”號上下來的稻子望著下關碼頭附近高大巍峨的儀鳳門,忍不住就發出了一聲讚歎。
如此雄偉的城門,在日本是根本看不到的,也隻有天朝上國和上帝次子的居停才配擁有啊!
想到這裡,她就轉身看了眼跟著自己一路從大阪而來的十四名少女,重重點了下頭,大聲道:“天京城已經到了我們現在就去朝見天王陛下!”
“哈伊!天王半載!”
一群日本少女一起歡呼了起來,把守著天京下關碼頭的太平軍們搞得有點不會了。
這些女子是哪裡來的?什麼“半載”?為首的好像還是一個洋婆子看著還挺漂亮的!
今兒奉命率隊看守下關碼頭的是太平軍羽林軍的一個旅帥,名叫陳得才,二十多歲年紀,短小精悍,五官生得非常精神,穿著一件絲綢的黃袍,頭上紮著紅巾,腰間挎刀,帶著幾個背著洋槍的羽林軍士兵,就大步流星走了上去,一指領頭的稻子,大聲問:“喂,你個洋婆,哪裡來的?來天京城做什麼?”
稻子馬上向陳得才鞠躬行禮,用顯得生硬的中文答道:“大人,小女子名叫稻子,日本國長崎人士,乃是天王堂兄,洪大全公的門人,奉命來天京侍奉天王陛下”
她的話還沒說完,陳得才就喝了一聲:“住口,天王幾時有洪大全這個堂兄?爾定是個奸細,來人給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