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內城,石駙馬大街,羅圈胡同,翁府。
這是翁同龢他爹翁心存在北京宅子,也是翁同龢回到北京後的住所。
翁心存一漢人官員,能在北京內城得一套宅子就足見他老人家混得有多好了!
北京內城是旗城,理論上隻有八旗子弟能住這兒,而翁心存還沒抬旗,一般來說是不能在北京內城搞一套宅子的。但是這個翁心存他不是一般的官,他是入直上書房的官,就是給皇上的兒子們當老師,是所謂的“帝師”!
不過翁心存並沒有真正給皇帝當過老師,他一開始授惠郡王綿愉讀書,那是道光的弟弟。再後又給六阿哥奕訢授課,不過沒教多久他母親沒了,回籍丁憂去了,再來北京後又給八阿哥奕詥當老師。在原本的曆史上,這位翁師傅再過幾年還能當上上書房總師傅!
這麼個給三個皇上家的王爺當師傅的漢員,皇上家當然得給他在北京內城分套宅子。畢竟皇子們讀書是很“卷”的,一大早就要上課了。上書房師傅們要住在外城,也趕不及啊!
而這翁心存除了是皇上家的好老師之外,還是大清的大忠臣,眼下官拜兵部尚書,深得鹹豐皇帝的信任。
另外,他老人家還是個善於教導兒子們做官的好爸爸!
他的長子翁同書是道光二十年的進士,朝考點翰林,當過貴州學政和詹事府少詹事,官運算是相當不錯了。不過翁心存瞅見江忠源、左宗棠、黃世傑、羅雪岩這批走團練和軍功路子擢升上來的官員也有點眼熱,就給他的長子安排了一個江北大營幫辦的外差。想讓兒子走一走回籍辦團練的路子,還讓次子翁同爵先一步回老家常熟搖人,組建翁家軍。
可惜翁家軍還沒拉起來,蘇三娘就把常熟給占領了!
於是翁同爵隻好卷了浮財潤去了上海,還混成了羅雪岩的幕友。而翁同書則壯誌未酬,江北大營也被楊秀清打破,隻好跟著琦善一起跑回了北京。
而翁心存得知次子入了羅雪岩幕府後,又給他的三子翁同龢安排了一趟南下送信的差,順便盤一下羅雪岩的道,看看翁家的未來能不能和羅雪岩掛鉤?
畢竟翁家是江南士紳領袖,門生、故吏、姻親、宗族遍布蘇鬆太常湖嘉各府,而羅雪岩又是統治上海的大軍閥。
“父親,孩兒在上海聽到過一個傳言,不知當不當講。”
翁宅的書房當中,翁同龢正在和一個白麵無須,體態肥碩,年過六旬的老者說話。邊上還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白麵長須,眉目英挺的中年男子。
這老者就是翁同龢的父親翁心存,而那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則是翁同龢的長兄翁同書。
“哦?”翁心存瞄了自己的長子一眼,後者趕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推開房門,探出腦袋往外張望了一下,然後又縮回腦袋,合上房門。
翁心存又向兒子翁同龢點了點頭。
翁同龢輕聲道:“有傳言說羅雪帥和羅吳王勾結甚深,甚至”他把聲音壓到最低,“甚至是一個人!”
“一個人?”翁心存一怔。
翁同書驚道:“那我家豈不是”
他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被父親翁心存的目光給瞪回去了。
翁心存問:“他們是一個人的傳言傳的可廣?榮祿知道嗎?”
翁同龢搖搖頭:“孩兒是從二哥和二姐夫那裡聽說的,他們都是羅雪帥的幕友,不過他們倆也不能確定。至於榮祿應該不知道。”
“那你也不知道!”翁心存淡淡地說。
“那二弟“翁同書提醒道。
翁心存又橫了兒子一眼,悠悠地說:“如今太平天國大勢已成,即便沒有朱明的國運,維持南北二朝的局麵總是沒有問題的。而我翁家終究是常熟名門,是江南的士林領袖,為父雖然在北朝擔任高官,但翁家終是南朝世家!
而且北朝如今是真沒銀子了!皇上都已經把省銀子的主意打到八旗子弟的鐵杆莊稼上了為父該有的都有了,此生已無憾,又深受皇恩。
但你們,還有曾源、曾榮、曾純、曾桂、曾翰以後怎麼辦?北朝以後即便能維持,日子一定也是緊巴巴的!他們旗人自己都吃不飽,還能有我們這些南朝士人的份?”
“父親說的是!”翁同龢道,“我家如今在江南有了好大的家業,要都棄了就太可惜了。”
“好大家業?”翁同書一愣,“我家的田產沒有被長毛給分給窮人?”
“那肯定是要分一些的,但我們賺得更多多多了!”翁同龢道,“二哥不是早早卷了浮財去上海嗎?他到了上海後就買了上百畝土地。”
“一百畝又不多。”翁同書道。
“那得看在哪兒?”翁同龢笑道,“這一兩年上海發展極快,二哥買下的那一百畝土地,現在都成了好地段,已經築了馬路,起了街巷。除了三十畝修了翁廬,其餘的土地都用來蓋房子,光是鋪麵就有半條街,現在要賣出去,至少能賺兩萬銀元!”
“那麼多?”翁同書一驚。
大清的漢官要“淨撈夠”這個數可不容易。
“就是那麼多!”翁同龢道,“而且,咱家在常熟的財產也沒丟光。根據太平天國吳王府下發的訓諭,咱家在常熟城內的宅子、鋪子都可以留著。在鄉下的宅子也能保留,宅子裡的家什也不會動,另外還能保留一百畝桑園。隻是損失幾百畝稻田和三四千銀元放出去的債務。
二哥已經算好賬了,咱家在常熟的損失最多一萬五千銀元,在上海已經賺了兩萬銀元外加一所三十畝的大宅。比原本想象中的情況可好太多了!”
“哦,那彆家的情況呢?”翁心存問。
“隻要卷了浮財到上海買地置產的都差不多。”翁同龢說,“所以蘇、鬆、太、常、湖、嘉等地的士紳極少組織團練反抗太平軍,都在往上海跑,上海也由此日漸繁華。”
“高明啊!”翁心存看了長子翁同書一眼,“怎麼樣?這路數你沒想到吧?一個羅雪帥,就替羅吳王解了難題,把江南六個最富庶的州府的人才、資財都掌握在了手裡,還能把分田分地的事兒給辦成了。這羅吳王即便不是朱吳王,至少也是個張吳王啊!不錯,不錯了”
他又一回頭,問翁同龢道:“羅雪帥對皇上砍八旗子弟的鐵杆莊稼又是什麼意思?皇上可就等著他的題本呢!”
翁同龢道:“父親,羅雪帥的題本我已經帶來了,這題本也是照著皇上的意思寫的,還是孩兒幫他起草的。不過他實際上並不支持皇上借此砍八旗子弟的鐵杆莊稼!”
“啊?”翁心存一愣,“不支持?那他什麼意思?”
翁同龢說:“雪帥說宛平新軍不能單靠僧王和科爾沁蒙古掌握,還得用京旗子弟!最好讓京旗子弟拿著朝廷給的旗餉去宛平新軍裡麵當兵,來個旗、蒙、漢三方混編,如此才能讓皇上牢牢掌握這支新軍。”
“什麼?”
“這”
翁心存、翁同書都是一愣。
翁同龢說著話,又從袖兜裡麵掏出一個大錢包,擺在了茶幾上:“父親大人,這是羅雪帥給咱在京城活動的銀子”
翁心存拿過錢包打開一看,謔,厚厚一疊的銀票!
翁同龢道:“雪帥沒有彆的意思,他隻是不忍看到北京城裡那麼多旗人子弟饑寒交迫畢竟他馬上就要娶婉貞為妻,也是旗人的女婿了!”
翁心存笑道:“看起來這位羅雪帥還是八旗之友同書,你看這事兒能辦嗎?”
翁同書點點頭道:“隻要銀子夠,這事兒一定能辦我認識不少禦史言官,一個個都餓著呢!”
翁心存想了想,對長子道:“同書,你馬上去趟倭艮峰家,請他過府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