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回春,老神樹灰暗粗糙的樹乾支撐著偌大的樹冠,柔軟灰綠的枝條漸漸鼓大了芽包。當金黃鮮嫩的榆樹巧兒一串串地綴滿枝頭,閒饑難忍的大孩子們早已耐不住性子,爭相爬進樹冠裡,一把把地捋到小筐裡,或大口大口地生食,或拿回家去讓大人蒸榆錢飯吃。僅僅幾日功夫,便捋光了榆錢莢子。
過了五月節,嵌壟的小苗一拃高了,雖然近處還蓋不住地皮,但遠望己是一片蔥綠。夜裡的雨水濕透了田地,院裡窪處也汪了水。黃士魁用鐵鍬翻出小溝把水導引向院外邊溝,公冶平、賈大膽走過來,說村東大草甸子裡又野鴨蛋,一些勤快人每次去都不空手,聽得黃士魁心裡直癢癢,也打算查夥去撿拾。幾個人正在屋裡商議,黃香惠從前院過橫街進了老宅,與正在外屋忙活的春心嘮嗑,當聽說魁子他們要查夥去大草甸撿野鴨蛋,就進屋央求黃士魁:“魁子哥,你們去撿野鴨蛋帶我一個唄!”黃士魁搖頭說:“女孩子不行,大草甸有狼、狐狸、野兔子,你不怕?”香惠背著手輕輕晃晃肩膀:“我不怕,我還打過兩回老鼠呢!”黃士魁一邊纏姆指粗的大繩一邊說:“大草甸裡有沼澤地,掉進去會沒命的。”香惠扯笑說:“我跟著魁子哥,就會安全的。你如果掉進去,我也跳進去。”公冶平、賈大膽看香惠誠心想去,都樂嗬嗬幫著說情,黃士清也說:“讓香惠姐去吧,正好我還不願意去呢!”黃士魁儘管不十分願意,可經不住香惠的軟磨硬泡,尤其是那一聲聲清潤滴滴的“魁子哥”,把魁子弄得沒了轍。
香惠樂顛顛地背著包,跟著黃士魁出發了。春心追出來,囑咐魁子:“魁子,野鴨蛋撿多少都不要緊,可一定要照顧好香惠啊!”魁子回頭笑道:“媽,你放心吧!”春心望著幾個年輕人出院門的背影,笑道:“這丫頭,心真野!”
等走出村子的時候,香惠才發現去撿野鴨蛋的人好幾夥,他們一路說說笑笑奔向了大草甸子。賈大膽耐不住寂寞,拉話說:“北大荒這地場好哇,黑土地肥得流油,地有勁哪,那是種啥長啥。”公冶平回頭撇撇嘴,笑眯眯地抬起了杠子:“你說的可有點兒咧玄,東邊那塊溝幫子地埋了你爹,這麼多年了咋沒長出你爹來?”一句玩笑話,逗得香惠樂出了聲。人們兩兩分開,各自行動了。
大草甸是純粹的原生態,沒有任何人為的斧痕鑿跡,荒蕪的原草夾雜著新生的草葉展示著自然的野性。在白雲輝映下,野草綿延,薰風拂動,時有野鳥飛翔,野獸出沒。香惠被這大草甸深深迷住了,張開兩手,忘情地奔跑,活像一隻快樂的小鳥。見她如此活潑,黃士魁也很開心,兩人相距不遠,向前移動腳步。每當香惠落下一段距離,就緊跑幾步追上。黃士魁不甘寂寞,浪不溜丟地唱起《送情郎》來:
小妹妹送情郎,送到了大門外,淚珠兒一行行落下來,天南地北你可要捎封信,彆忘了小妹妹常把你掛心懷。
小妹妹送情郎,送到了村外邊,春風兒一陣陣吹過來,情郎哥你在外邊要注意冷和暖,被子要掖好千萬彆著了涼。
小妹妹送情郎,送到了大橋上,難舍難分情意長,送上我親手做的鞋一雙,情郎哥我的心伴著你走四方。
大草甸裡已經沒有道路了,人群三三兩兩分散開來,尋覓的足音便仿佛移動於原始的銅漏裡。香惠看四周荒草連天,人影遠小,忽然嘻嘻笑道:“魁子哥,你知道嗎?我這是伴著你走大草甸子啊!”黃士魁笑而不語,隻顧向前刷刷移動腳步。香惠鼓足勇氣問道:“魁子哥,你喜歡我嗎?”黃士魁一愣,繼而說笑:“你這瘋丫頭,可彆說傻話,讓人聽見多不好!”“這荒草連天的,那有彆人!”香惠追問,“你快告訴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黃士魁紅了臉麵說道:“喜歡,打小就喜歡。”香惠很是欣慰,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歪頭眯眼繼續問:“你既然喜歡我,那你咋不跟我訂親呢?”黃士魁抬起頭,目視前方說:“喜歡歸喜歡,訂親歸訂親,這是兩碼事兒。”香惠收斂了笑容,刨根問底:“到底差啥?”黃士魁解釋道:“你是我妹妹。”香惠反駁道:“咱雖然以兄妹相稱,可咱沒有血緣關係呀!”黃士魁一時不語,聳了聳肩膀,攏了攏大繩,自顧自地往前走。香惠緊追幾步又追問:“難道差這個就不跟我訂親麼?”黃士魁難脫糾纏,隻好說:“我得聽從我媽的意願,不想讓我媽生氣。我隨娘改嫁,我媽把我養大不容易。”香惠說:“自個兒的事兒應該自個兒做主,難道老嬸給你找個醜的你也要?”黃士魁逗笑道:“要哇!你彆問了,你還小,你不懂。”香惠一努嘴兒:“小?小啥小,我都是大姑娘了。”
黃士魁把肩膀上的大繩放下來,招呼香惠抓住大繩的一頭,兩人拉開大繩,相繼二三十步遠,並排往前蹚。走了很遠,也沒發現野鴨子,香惠有些泄氣,大聲說:“魁子哥,這辦法靈嗎?就這麼走,上哪裡找,我腿都累酸了。”黃士魁也大聲說道:“保管有用。你得堅持啊,你要沒耐心,我再也不領你出來啦。”香惠又問:“魁子哥,野鴨蛋在哪裡啊?”黃士魁說:“野鴨子在哪裡飛起,哪裡就有野鴨蛋。”香惠隻好硬著頭皮往前走。兩個人拉著大繩,一齊向草甸深處挺進,荒草隨大繩兜來,翻湧出一道道草浪。又向前尋找一會兒,香惠累了,乾脆坐在了草叢中。黃士魁過來拉她,她也不起來。黃士魁說:“快找到了,前邊是沼澤地,興許那兒就有。”香惠仿佛聽見了野鴨的叫聲,忽然又來了一股勁頭,站起來繼續向前。
“撲愣愣……撲愣愣……”幾隻野鴨子從草叢中飛起來。
“看!野鴨子!”香惠驚叫了起來,向野鴨子飛起的地方瘋跑,看到了那一枚枚被太陽炫耀的饋贈,瞬間便心花怒放了。她忽然蹲下身去,站起時兩隻手舉起了兩枚野鴨蛋。黃士魁跑過去,兩個人在發現野鴨蛋的地方仔細尋找,一共撿到十七枚野鴨蛋。
中午,兩個人吃兒了點乾糧,稍事休息,繼續拉大繩。拉了半天,再沒有發現野鴨子的蹤影。“魁子哥,咋這麼半天也沒有哇?”香惠扔了大繩,索性坐在了草叢裡。“你咋沒長性呢?”魁子又走到她身邊,“好吧,歇一會兒吧。”兩人在草叢中坐了一會兒,香惠忽然用手向前指著,欣喜地叫道:“魁子哥,你看你看……”黃士魁向前方看過去,隻見塔頭筏子上有兩隻野鴨正在親密。香惠羨慕道:“他們在談戀愛呢!多美呀!”望了一會兒,她起身向前跑了幾步,把野鴨子驚飛了。“彆飛呀,彆飛呀,回來!回來!”香惠一邊叫著一邊向前瘋跑,突然身子撲倒了,向塔頭筏子下麵的泥潭裡陷下去,駭得黃士魁急忙跑過去,抓住香惠的手,用力拽上來。香惠驚魂稍定,竟不顧弄濕的下身,一把抱住黃士魁,喃喃道:“魁子哥,我好後怕,方才差一點就沒命了。”黃士魁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那沼澤沒那麼深。”香惠突然在黃士魁的臉上親了一口,喃喃道:“我真想,真想這樣抱你一輩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黃士魁心慌意亂的,安慰道:“好了,好了,哥知道你的心思。”忽然看見那草頭筏子上有個大窩,裡邊排列著令人稀罕的果實。黃士魁叫道:“香惠你看,那個塔頭筏子上有好幾個野鴨蛋!”香惠這才把他鬆開,臉色通紅地看著黃士魁小心翼翼地踏著塔頭筏子,將幾枚野鴨蛋撿了回來。她用手摸摸野鴨蛋,喜悅油然而生,又燦爛地笑了。
小暑時節,天氣晴好。吃完午飯,劉銀環撿桌子時,在條琴上舔舐小碗食物的狸花貓輕悄地跳到炕上,扒著桌子舔舐盤子裡的菜底兒。她抬手輕拍了一下貓頭,罵道:“你這饞貓,吃了碗裡的還惦記盤裡的。”撿完桌子,看一眼弄袼褙的香惠,又掃一眼坐炕沿抽煙的二祿,抱起四丫子往出走,說上後院串門兒去。出了北胡同,看見自家的香芪和一群女孩子在大門街上玩皮筋遊戲,她過了橫街,進了老宅。
剛把四丫子放在炕上,劉銀環向杜春心誇說自家的狸花貓:“我家花貓是個羽貓,它可聰明了!它一生氣了,貓耳準背著,尾巴也趟啷著。見生人就往回跑,幾步一回頭,如果想起是見過的,就喵喵叫著迎接。它要是餓了,就伸爪拍我,奔向貓碗等著。它有時候也逗我玩,看見我在炕上光腳坐著,就舔腳心,可戲癢了。有一回,它在院裡促住一隻麻雀,我抱住它還不撒口,往貓耳裡一吹風,它一張嘴,那雀就落了。”春心看著老根兒和四丫子在一起玩兒,接了二嫂子的話題:“貓是奸臣,我在上江時曾養過。我覺兒輕,貓劈個叉都能把我整醒。貓叫咉子時,吵得我都睡不好覺,後來我就不養了。”忽然湊近劉銀環,壓低聲音說,“哎,二嫂,我聽人說,貓是夜眼,你家有這貓監視著,睡覺時可得注意呀!”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
前院,黃香惠在南炕按著鞋樣子,用兩層袼褙剪鞋幫。那袼褙兒是她前些日子親手打的,用了不少破舊的衣服和碎布頭,在一塊大木板上刷一層漿糊粘一層碎布條兒,粘了五層才弄成。她麵對著南窗,享受著陽光從格窗裡瀉進來的暖意,一邊做活一邊輕輕哼哼著《送情郎》小曲。
狸花貓在炕上歪頭眯眼欣賞黃香惠的美態,不時發出一聲讚歎:“喵——”
二祿坐在炕沿上抽了一會兒旱煙,沒話找話:“閨女,給誰做鞋?”香惠頭也不抬地說:“給魁子哥。”二祿有幾分不悅:“給他做啥鞋?哪顯著你了?育梅知道會不樂意的。”香惠說:“不會,我和魁子是兄妹,她不會介意的。”二祿告誡說:“我跟你說,你往後離魁子遠點兒,那小子不值得你稀罕。”香惠微微一笑,不說什麼。二祿盯著香惠白裡透紅的臉蛋說:“你說你才十八,就急著要尋男人,你說你著的哪份忙?”香惠嫵媚一笑,並不接話,二祿咽下口水,喉嚨咕嚕一響:“我眼裡不揉沙子,你當我啥也不知道哇?其實你心裡想啥,我一清二楚。你一到魁子跟前,心就活了。我勸你趕緊收心,彆白日做夢。”香惠努起嘴,不說話。二祿語氣緩下來:“彆說魁子訂了婚,就是沒訂婚,我也不會同意你跟他。”香惠把剪好的鞋幫摞成摞,喃喃道:“反正,我就是覺得魁子哥好,將來我也找像他那樣的。”二祿說:“挺大個丫頭,說這話多丟人。”
看香惠那一臉羞澀的樣子,二祿咽了咽口水。他忽然到外屋偷偷掛了房門,回來把香惠從後麵抱在懷裡:“香惠呀,讓我稀罕稀罕……”香惠忽然意識到情形不對,一邊推搡一邊說道:“你,你,你可是我爹呀!”二祿嘻笑道:“啥爹,你是我撿來的日本遺孤。”話未說完,被二祿一下擁倒在炕上。
狸花貓嚇得急忙跳向櫃板,不明白平日裡處得好好的爺倆搞的是啥名堂,回頭莫明奇妙地又發一個長聲:“喵——”
香惠被那笨重的身子壓著,一時動彈不得,哀求道:“如果壞了我的身子,往後我可沒法找婆家了。”二祿使橫:“你不經過我這關,不把我侍候好了,你彆想找婆家。”香惠惱怒道:“再不下去,我就喊人了!”二祿根本不怕:“喊吧,讓人知道,你就更不好找婆家了。”
香惠彆過臉去,看見身邊裝針頭線腦的叵籮,袼褙和剪子就放在叵籮旁邊。她的手努力伸向剪子,悄悄抓在了手裡,趁二祿沒防備,張開鋒利的剪子,揮手就卡嚓一下,感覺有個東西掉落下來,從身上滾落了。二祿回過神兒來驚叫一聲,滾倒炕上。
那隻狸花貓看二祿滾到了炕上,這才意識到問題嚴重,跳到北炕對箱上,又回頭驚異地發了一個長聲:“喵——”
香惠起身提了褲子,慌忙到外屋拽開門拴跑了出去。她穿過胡同,越過後街,進了老宅。那群跳皮筋的女孩子不知發生了什麼,聚集在街旁往老宅院裡張望。香惠一頭撲進了杜春心的懷裡,委屈地嗚嗚哭起來。事發突然,春心急問:“孩子,咋地了?”老憨也覺得奇怪,忍不住說道:“你看你這一出,像誰把你咋地了似地,到底是咋地了?”香惠哭道:“養父他,欺負我。”劉銀環一聽二祿欺侮養女,簡直要氣炸肺,跺著腳罵:“這個損獸!該天殺的!”香惠哽咽說:“老嬸,我要在你家過,我不回去了。”春心連忙安撫說:“行行行,嬸子要你。”老憨罵道:“這個作損的東西,不教訓教訓他真是不行了。”話音未落,就跑出屋子。
老憨氣呼呼地到下屋門旁抄起一把管鍬跑向前院,黃老秋隨後追去。“二鬼頭,你出來!誰你都敢欺負,你不怕喪八輩大天梁啊?留你這麼個禍害乾啥?天打個雷咋不把你劈死呢……”聽到老憨的大聲叫罵,鄰居們紛紛趕來。劉銀環抱著四丫子回自家察看情形,黃老秋趔趔歪歪地去奪老憨手裡的管鍬,老憨雙手死死握著不肯撒手。爺倆兒較勁拉扯,一邊爭奪一邊移動,快到前園籬笆門旁時,老憨把父親聳了一個跟鬥。黃老秋踉蹌了兩步,向後蹲摔下去,後腰正好硌在了一個突出地麵的木頭橛子上,“哎呦哎呦”連叫數聲卻不敢動彈。
就在這工夫,三喜子也衝進了二祿家院子裡,屋裡突然傳來劉銀環狼哇的哭嚎,不是好聲地直喊來人。眾人跑屋裡一看,全傻眼了。隻見二祿在炕上像被抓的豬一樣打滾嚎叫,炕席上有一片血跡。三喜子趕緊找來雍大管,給二祿簡單處理一下,派人通知生產隊出車往衛生院送,也想把父親一道送去、黃老秋說:“哎呦,我養養就好,快送二祿吧。”
老憨把爹背回老宅,放躺在炕頭,依然餘怒未消:“他真是個牲口,該攆驢圈去。”黃老秋又哎呦幾聲:“老憨哪,你彆罵了,說他是牲口,那咱是啥呢?”聽爹說這話,老憨這才住了口。
二祿被送到三姓縣醫院,經過縫合總算保住了命根子。一連數日,二祿欺養女這件事成了屯子裡的飯後談資,一群閒人聚集在老神樹下,說什麼的都有。
“這事兒出的多爆!你說他咋能對養女起邪心呢?他真不頂個人了!”
“彆看香惠歲數小,還挺狠呢!聽說,二祿剛把家把什掏出來,就讓香惠剪了。”
“說是剪的不深,那東西還能對付用,就是不知道感受能不能和原先一樣了。”
“如果再剪深一些,興許讓他絕了根呢!”
“也許是得逞了,就是怕影響她找婆家不說真相罷了。”
風言風語傳到老宅,黃香惠情緒非常低落,抹著眼淚說:“人言真可怕,以後我真沒法抬頭了。”黃士魁勸道:“他們願說啥說啥,你彆放在心上。咱身正不怕影斜,腳正不怕鞋歪。時間一長,謠言就沒了。”春心拉著香惠的手說:“彆傷心了,我給你踅摸一個,你想要啥樣的?就跟老嬸說。”香惠長歎一口氣:“前院的把我名聲搞臭了,我還能指望嫁個啥樣的呢!這些日子,我一看彆人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心就難受,像魁子哥這樣的怕是這輩子也找不到了!”春心撫摸著香惠的手說:“傻丫頭,你魁子哥有啥好的,比你魁子哥強的有都是。”
春心想把她嫁到外村,免得再受閒話困擾,便托人給香惠找婆家。六指兒覺得娘家侄子白鋒符合條件,想成全一家人:“哎,她老嬸,我跟你說點兒事兒,大後屯老白二小是我婆家侄子白一刀。那小子長得賊精神,身大力不虧,乾啥都中啊。雖然家境一般,但自個兒有兩間房,啥負擔都沒有。他有劁豬手藝,以前經常在各村轉。一刀說,兩個月前,還來咱屯劁過豬,對香惠印象挺好的。”春心忽然一拍巴掌:“想起來了,這都有日子了,他來劁豬,說我家的豬茬高得重劁一遍,不然影響長膘。我看那小子挺好,有門手藝比啥都強。”六指兒說:“她老嬸,如果香惠有心思,就抓緊安排個時間,讓他倆見一麵。”春心拉著香惠的手說:“香惠呀,你看,相不相看?”香惠說:“我對白一刀有些印象,人呢我沒啥挑的,老嬸你替我做主吧。”六指兒又吞吞吐吐地說:“隻是有一樣,我娘家成分不好。”本以為香惠會在意,沒想到她隻沉吟一下就痛快地應下了:“像我這樣的名聲,還想挑啥樣的呢!給他過話吧,我同意相看。”六指兒聞聽,喜出望外。
第二天上午,六指兒就把白一刀領進了老宅。寒暄過後,春心開始在外屋燒火做午飯。這白一刀心眼兒實,麵子矮,一見大姑娘臉就通紅,連話也說不靈活了。老憨從生產隊回來時要吃午飯了,他卷一棵葉子煙,和白一刀嘮起嗑來:“劁豬劁幾年了?跟誰學的呀?”白一刀老老實實回答:“四,四年了,跟我爹學的。我爹前年就不在了,現在家裡就我一個人。”
“會喝酒嗎?”
“不會。”
“會不會抽煙呢?”
“不會。”
“那就吃飯吧?”
“不會。”
此話一出,大家都樂出了聲。香惠數落道:“你連飯都不會吃,你是咋活的?喝西北風呀!”白一刀意識到自己話走板了,現出一臉窘相,緊張得滿頭是汗。春心一邊飯盛一邊替白一刀解困:“香惠你在他眼前晃,他能不緊張嗎?你這麼說人家,他更緊張了。”六指兒安慰侄子:“彆緊張,香惠也不是大老虎,她還能吃了你不成!”白一刀木訥道:“我,我不緊張。”老憨呲呲憨笑道:“你呀,比我更憨。”
春心拿老憨說笑:“你憨叔那些蠢事兒夠說三天三宿。”老憨嘻嘻笑了:“你彆咧玄。”春心學說道:“互助組那暫,野雞可多了,有一次去打野雞,你這憨叔腰沿子綁繩裡彆了一圈,直往下掉,他還是繼續打,再往身上彆,可還是往下掉。到末了費了半天勁,腰沿子還是那圈野雞,就跟黑瞎子掰苞米似的。”眾人都笑了。
“招笑的事兒還有呢,你聽我慢慢學說。”春心看一眼老憨,繼續說笑:“有一年他替孟祥通給生產隊打更,早起發現大柵欄門外雪地有兩瓣的蹄印,他尋到場院南邊,發現黃波欏樹棵子附近雪窩子裡有一大一小兩隻麅子。大麅子不好抓,就把小麅子逮著!他稀罕巴嚓抱回來,我說有大的你咋不抓大的呢?費這麼大勁整個大的也值個兒。他一聽我磨叨,用繩子栓了小麅子往院外走,說把大麅子引回來。”
白一刀忘記了緊張,好奇地問:“到底抓沒抓著大的?”春心說:“彆提了,大麅子沒引來,小麅子沒拴牢也搭上了。人說傻麅子傻,他比傻麅子更傻!”白一刀嗤嗤笑了,老憨說:“行啦,那點兒不光彩的事兒都讓你賣弄出來了,就知道諞扯我的章程!”六指兒把香惠叫到外屋地,小聲問話。
“你看白一刀咋樣?到底相中沒有?”
“是不是太蔫了?”
“不蔫,他麵子矮,熟悉就好了。”
“好像有點兒傻!”
“不傻。哪個傻子會劁豬,他是太緊張了。”
經再三根問,香惠最終點頭同意。見六指兒回了東屋,黃士魁說:“白一刀雖然相貌不濟,可人家是個有文化的,劁豬也算是一門手藝,隻要彆委屈了自己就行。”香惠說:“啥委屈不委屈的,順其自然吧!魁子哥,你不用為我擔心,既然我自己同意,將來不好我也不會埋怨誰。”黃士魁知道香惠很無奈,卻不知怎麼安慰是好。
鬼子漏到老神樹下閒逛,聽人們又議論香惠訂婚的事,一時又想起公冶蓮來。想到公冶家不待見他,內心就有氣,他決定去找找茬。
到了公冶山家,他進屋巡視一番。卜靈芝問他找啥,他也不言語,見凳子上有個扇沿浮雕銅盆,歪著腦袋仔細看起來,隻見那銅盤裡蓮花蓮葉圖紋非常好看,特彆是五個臥在蓮葉間的小胖娃娃更是喜人。他忽然心生一念,把銅盆端起來就走。
卜靈芝罵道:“你拿我銅盆作啥?你搶劫是咋的?啊?”鬼子漏說:“響應號召,完成大煉鋼鐵指標。”卜靈芝一邊下地一邊吵吵:“那也不是鋼不是鐵,你把我銅盆拿走我擱啥洗臉哪?”順手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追到院子裡,嚷嚷道,“先前你挨家收集鐵器,讓各家各戶都做貢獻,把我家鐵架子都撿拆了,今兒個咋又來了,你沒完沒了是吧?你放下我的銅盆!”鬼子漏嚇唬道:“你要阻礙我收集廢銅爛鐵就是反對大煉鋼鐵。”卜靈芝不甘示弱:“你彆給我上綱上線的!公社煉焦炭的小土群都荒廢了,你當我不知道是咋地?我看你純粹是故意找茬作妖呢!今兒你不放下銅盆我跟你沒完!”說著揚起笤帚疙瘩,不依不饒地朝鬼子漏頭頂砸下來,鬼子漏急中生智,將扇沿銅盆倒扣著頂在頭上,笤帚疙瘩落在銅盆上,吭啷吭啷作響。卜靈芝一邊打一邊罵:“你頂個銅盆子,是想當個硬蓋子咋的?你哪是個人揍,我打死你個癟羔子!”看打不到人,便專往手上打。鬼子漏哎喲幾聲,無心戀戰,抽身往院外急走,見卜靈芝不依不饒地追趕,隻好扔下銅盆,銅盆落地咣啷啷一陣響。
公冶山從火燎溝北沿兒土道往自家走,見媳婦打跑了鬼子漏,在大門口掐個笤帚疙瘩生氣,便勸道:“鬼子漏是個小人,跟他生氣犯不上!”卜靈芝喘著粗氣說:“我讓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拾起銅盆,左看右看是否摔壞,說道:“這五子登科浮雕銅盆是咱家祖上傳下來的老古董,他休想占我便宜!”
白一刀隔三岔五來老宅坐坐,香惠對他總是不冷不熱的。眼看婚期近在眼前,她卻心有不甘,總想找機會和黃士魁單獨說說話。這天黃昏,黃士魁擔著兩隻水筲往家挑了兩挑子水,大缸裡的水就有了大半下。當他挑最後一挑,往水缸裡倒水的時候,香惠貼到近前:“魁子哥,我看杏熟了,我要吃杏,最近胃口不好!”黃士魁說:“好,我去給你摘幾個。”說完,提著水筲出房門,把水筲倒扣在籬笆探出頭的樁子上,香惠跟出來:“老杏樹太高,找個長杆子,我跟你一起打。”
隨著小暑節氣的到來,老宅後園子的老杏樹又變得黃澄澄了,一串串成熟的杏子掛彎了枝頭,站在樹下都能聞到大樹冠裡飄散出的清香。長杆子探進了夕陽籠罩的樹冠裡,碰得樹葉嘩啦作響。黃士魁一邊擎舉長杆一邊仰頭尋找,香惠也過來幫忙,共同用力磕打時,能真切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香惠,往左點兒,那嘟嚕個大。”
“嗯。”
“打著了,麻溜去撿。”
“嗯。”
長杆子從樹冠裡移出來,緩緩放倒了。香惠並沒有馬上去撿落地上的黃杏,而是含情脈脈地看著黃士魁,輕聲細語地說:“魁子哥,要是能年年給我打杏,該有多好。”黃士魁忙左右顧盼,確定無人,故意岔開話題:“我手都舉酸了。”香惠鬆開握杆子的手,竟然撲在黃士魁身上,喃喃道:“魁子哥,我還是個黃花姑娘呢,你要是不信,我就……”聽見這話,黃士魁卻有些不知所措,退一步說:“彆說傻話,好好的,明天你就出門子了。”香惠不忍放棄:“我沒說傻話,難道你不想嗎?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說著又撲到黃士魁身上。
黃士魁情不自禁地抱住香惠,木杆子的粗頭從手中滑落在地,發出嘩楞一聲。黃士魁忽然鬆了手,喘著粗氣道:“不,不行啊!”香惠極力打消他的顧慮:“我不用你負責,你還有啥怕的?”黃士魁似乎要解釋什麼,但隻說出了“不是怕”這三個字,香惠再一次撲過來,把他擁靠在老杏樹的樹乾上,黃士魁一時慌亂了:“咱是,兄妹,彆,彆這樣。”香惠央求道:“魁子哥,你就依了我吧!彆讓我帶著遺憾走,行嗎?”黃士魁又固執地推開了香惠:“不行啊,如果被人發現就麻煩了,你不是要吃杏嘛,等我給你撿杏去。”說完閃身去撿起一捧黃杏,放到香惠手裡:“看這杏多黃,上麵還有紅暈和斑點呢,這杏肯定味甜多汁……”
話未說完,香惠含著眼淚轉身走了,黃士魁靠在樹乾上,聽著那悉悉索索遠去的腳步聲,內心彆是一番滋味無法名狀。
第二天上午,長發大隊接親的馬車停在了老宅院門前。臨上車前,香惠坐在北炕被子上梳洗打扮,說舍不得離開老嬸,舍不得離開老宅,說著說著就落下傷心的淚來。春心說:“舍不得老嬸就經常回來。”黃士魁心裡很不是滋味,情緒也很低落。黃老秋在南炕支撐著身子催促:“接親的,在外麵,等著呢,快麻溜的,抻時間長了,該有人抻心了。”香惠這才擦擦眼淚,任由白一刀把她牽出老宅院落。
等二祿傷好回來,黃老秋已經下不來地了。黃昏時分,他跑到老宅看老爹,進外屋見了春心就問:“爹咋樣啊?”春心搖搖頭,小聲說:“不太好,爹這回病得邪乎,從打你走就落炕兒了,病一天比一天坐實。頭幾天雍大管來給號過脈了,說病得夠嗆,讓準備後事。這又挺了好幾天了,八成就是為了等你呢!”二祿急忙進東屋,老憨和三喜子把他讓到父親身邊。他痛哭流涕地述說自己的不幸,痛心疾首地譴責自己的罪過:“爹,你說我這事兒作的,我自個兒受罪不說,讓你也跟著受了連累,這往後我咋活人哪!爹,是我不孝,是我害了你呀!”
黃老秋忽然微微睜開眼睛,張開缺了門牙的嘴,似乎要說什麼。二祿急忙湊上去,貼了耳朵細聽。黃老秋似乎用儘渾身的力氣罵道:“孽,障,牲,口……”頭一歪,咽了氣。“爹——”二祿哭叫。“爹——”老憨和三喜子也呼號著。突然的哭喊聲驚動了孩子們,黃士魁到東屋急問:“咋啦,咋啦!”春心說:“都彆驚慌,剛才,你爺走了!”
停靈三日,黃老秋出殯了,埋進椅子圈邊上的一塊空地。
二祿躲在自家屋裡好些天,躺在炕上望房笆想心事。雖然縣醫院外科大夫及時縫合了傷口,還是為往後的正常生活擔心。萬一那東西真不聽使喚,那自己活著的樂趣兒也就到頭了!自己正是精力旺盛時候,卻碰上這麼個喪門星!接著就後悔,自己當時咋光顧臭抖擻了,讓她得了把。如果自己早一點得逞,自己這根東西斷了也不屈!當時自己咋就沒想到死妮子會來這一手呢?如果早料到,防備著就不會出事了。如果真不中用了,彆說不能親近婆娘了,不給自己戴一頂綠帽子就不錯了。他來到下屋尋一個麻繩,在碗口粗的橫梁上打個扣兒,站到下方一摞三塊坯上,雙手拉住繩套,閉上三角眼,剛要把那角瓜似的腦袋伸進繩套,忽聽院外傳來一群閒人由遠及進的說笑聲,心說等聽完了再死也不遲,就蹲停下來,隻聽姚老美高聲浪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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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眾人一陣浪聲大笑。有人故意問:“老姚,你說的是啥呀?”姚老美說:“說的是咱老爺們兒,你有我有全都有哇!”有人提醒道:“你小心點兒,彆像騷克郎似的到處跑臊,小心彆讓人把你那東西鉸嘍!”
一陣哄笑聲從大門街上蕩漾過去了。二祿思忖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我死乾嘛?好死還不如賴活著呢!那要飯花子、那光棍漢都活著,我死啥呀!死才是傻蛋呢!”站起身,索性將繩子解開,“禿嚕”一下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