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士魁在副業隊隊部辦公室找到了耿書記,他不顧屋裡有沒有旁人,哀求道:“耿書記呀,我是孟家窩棚的,來兩個半月了,打柳條七千五百多梱,掙了二百五十多元。錢還沒到我手呢,可隊長犯賭跑了。要過年了,我也打算回家了,往返路途比較遠,這一回去不能再跑一趟。書記你幫忙啊,我還等這錢拿回去幫家還饑荒呢!耿書記呀,我一看你就是個好領導,你一定得幫幫我呀!這錢要拿不回去,我白乾兩個多月不說,我家的日子可是沒法過下去了……”說著說著不知從哪裡上來一股委屈,輕輕抽泣起來。耿書記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光忽然在黃士魁腳上停留了片刻:“小夥子,你吃的苦力我都看在眼裡了。按理說應該等副業隊隊長回來結算工錢,但念你是個顧家肯吃苦力的,這工錢我就先幫你墊上。你看你棉膠鞋都折了,補的那個寒磣,就衝這我也得先把工錢給你墊上。拿到錢去買雙新鞋吧,我就看不得像你這樣能吃苦的。”
黃士魁沒想到自己得到耿書記同情,這麼順利就把工錢要了回來,心裡一陣歡喜。他破涕為笑,從耿書記手裡接過嶄新的二十五張工農幣,言謝道:“耿書記真是大好人哪!真謝謝你啦!”他把錢放棉襖裡子貼心的兜裡,回宿舍把行李收拾好背在肩上,出了副業隊宿舍,踏上了柳條通去往三姓縣城的雪道。
這是個啞巴冷天氣,黃士魁呼出的哈氣把狗皮帽子絨毛染成了霜,棉鞋踩在雪路上咯吱咯吱作響。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身後跟著一個人,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警覺地又走了一程,那人始終跟在後麵。他終於忍不住回頭看,見那男人也背著行李,個頭中等,身材敦實,腦袋三楞八箍的,半截眉下的那雙眼睛很有特點,眼白多,眼仁小,一轉動嘰裡咕嚕的。黃士魁覺得這人眼生,不知道是不是在副業隊乾活的。仔細一想,當時管耿書記要錢的時候,這家夥好像就在場,難道也是棄工回家的?轉念一想,不能這麼巧,也許那人是看見自己得了一筆錢起了歹心,想到這就更加警覺起來。
他加快腳步,半截眉也加快腳步,怎麼也甩不掉。看來,這人真是想半路搶劫的惡人!黃士魁下意識地把鐮刀從行李裡抽了出來,牢牢攥在了手裡,以防不測。他身強體壯,恐怕自己不是他對手,不能跟他硬拚,要沉著冷靜,巧妙周旋,儘量拖延。
又走了半裡路,半截眉快步追上來,主動打招呼:“哎,哥們兒,走那麼快乾啥?”黃士魁側頭說:“著急回家。”半截眉搭話:“也上縣城吧?”黃士魁嗯哪一聲。半截眉說:“搭伴走唄,說說話不寂寞。”黃士魁點點頭,卻不做聲。走了一會兒,半截眉又說:“兄弟你挺能乾哪,兩個多月打那麼多柳條,真讓人佩服!”黃士魁用簡短的話語應付:“沒辦法,家窮啊!”半截眉繼續搭訕:“我也是在副業隊乾活的。我沒來幾天,你不認識我。”
黃士魁哦了一聲,繼續走路,卻將鐮刀把兒攥緊緊的。半截眉說:“我家是鮑家店的,我爹有病起不來炕了。兄弟,我覺得你人不錯,能吃苦,還善良。我想管你借錢給我爹看看病,也不知道行不行?”黃士魁想,他這是拿話蒙我呢,我可不上他當,但我必須得穩住他,不能得罪他,就順著說:“哥們兒,我家也等著急用呢,借多了不行,少借你一些還中,等到旅店把行李放下咱再說。”半截眉苦笑一下:“咱初次相識,真不好意思開口。”黃士魁說:“沒啥,不就是借點錢嘛,你也不是不還,咱交個朋友嘛!”半截眉一時高興,連連說:“對,對,對!你這兄弟我算是認下了。”
一路上,黃士魁的心緊繃著,手裡的鐮刀緊攥著,半截眉沒敢輕舉妄動,或許是因為那把鐮刀讓他有所畏懼。將近中午,兩人進了縣城,黃士魁依然沒有放鬆警惕,時刻準備著尋個最佳時機快速脫身。半截眉在一個旅店前停住了腳步,指著門上的招牌說:“這是七十二家店,就在這兒吧?”黃士魁望望不遠處朝陽社密密麻麻的平房子,心裡打定了逃脫的主意:“行,就在這兒住下。”見半截眉先跨進了店門,黃士魁抓住這一絕好的機會,把行李丟在店門旁,提著鐮刀撒腿就跑,不一會就鑽進了巷弄裡,奔葛衛東大姐夫家跑去。
葛衛東是三喜子的大女婿,因人長的黑得外號黑子。見黃士魁進屋上氣不接下氣,黃香蓉忙問:“這是咋啦?”黃士魁咽下一口唾液說:“大,大姐兒呀,有人看我掙到錢起歹意,跟上我一溜道,看我有鐮刀沒得機會下手。”葛衛東正在吃午飯,撂下碗筷,罵道:“媽的,反了天了,他在哪呢?”黃士魁咽口唾沫:“七十二家店。”葛衛東抓起棉氈帽子,一邊往屋外走一邊罵道:“媽的,反了天了,真沒人了呢,我跟你去看看那小子是個啥德行!”
黃士魁領著大姐夫回到七十二家店時,行李還在門口,進屋轉一圈沒找到那人,問白臉子店家:“爺們兒,剛才進來的那個人呢?”白臉子店家說:“他看你跑了,轉身就走了。”葛衛東嚷道:“媽的,反了天了,讓我逮著非把他蛋黃子踢出來不可!”在大姐夫家暫住一夜,天下起了大雪。第二天啟程,葛衛東兩口子出門相送。葛衛東挽留說:“魁子,我擔心雪大不通客車,多住幾日等雪停了再走吧?”黃士魁說:“大姐夫,看樣子能通車。離家兩個半月了,有些想家了,不想耽擱了。”黃香蓉也說:“不通車就麻溜回來!”
長途汽車照常發車,但由於雪越下越大,一路行進並不順暢,不是打滑就是打塢,等長途汽車開進紅原公社時,天色已經暗了,雪下得更大了,到處都是白色精靈在紛舞亂落。雪隨著風,風吹著雪,形成了一股股漫卷飛揚的大煙炮,十幾米遠便看不清了世界的本來麵目。
黃士魁不敢一個人在風雪天走夜路,便在公社旅店又住一夜。伴隨著如同牛吼的呼號,又下了一夜暴雪。天剛放亮,他就背著行李踏上了回村的路。遠望,曠野無邊無際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了,隻能憑著村莊的輪廓做參照,深一腳淺一腳,趟著沒膝蓋深的積雪吃力地往前摸索,時有冷風鑽了衣領,使他不由打個寒顫。
大雪把出村的大道堵上了,小道也封嚴了,生產隊馬號和各家園子都捂上了,住家開不了門,出不去屋。大地蓋上了白棉被,山野披上了白鬥蓬,房屋戴上了白氈帽,錯落有致的籬笆也鑲嵌上了白絨。大門街上無人走動,隻有幾隻麻雀從窩裡飛出來,落到樹上開始喧鬨。“這雪下得把房門都堵上了,連茅樓都上不了,這要有啥急事兒瞪兩眼兒出不去,可完犢子了!”春心正坐炕上叨兒嘁咕,就聽院子裡傳來呼通呼通挖雪聲,香柳嗬化了霜窗,往外麵窺探一會兒,欣喜地叫了一聲:“是大哥,大哥回來了!”
黃士魁到下屋拐角尋了鐵鍬,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穴住門的積雪挖開。他到院子左側苞米稈垛頭替母親去抱柴禾,剛哈腰去拽苞米稈捆上的草葽子,忽然發現背風麵有些異樣,積雪中幾根長長的翎毛正隨寒風輕輕晃動,在寒陽的映襯下很是醒目。他蹲下身子仔細觀察,認出是野雞尾巴,而且斷定肯定不僅一隻。伸手去抓,剛碰到那鮮豔的翎毛,那野雞竟然往雪裡鑽了鑽。這肯定是暴風雪來臨時候,野雞為避風頭,紛紛紮進了村子裡,紮進這背風處棲堆藏身,被越來越大的雪塵埋住。他心一陣歡喜又一陣緊張,歡喜的是真幸運,在家門口就碰上了野物,緊張的是生怕突然飛嘍!現在自己什麼東西都沒拿,萬一驚動了它們,那到手的野物就有可能飛掉。
他蔫悄地退出來,進東屋跺跺腳,棉膠鞋上的雪紛紛掉在了地上。母親已經坐起來穿斜襟棉襖,見魁子進來,驚喜地說:“這大雪咆天的,這麼早你咋回來了?”黃士魁說:“雪大,昨晚在公社住的。這天可真冷,出去一會就凍麻爪了。”母親掀開被子:“快脫鞋上炕暖和暖和。”黃士魁掃一眼南炕:“我爹呢?”母親說:“你爹去二小隊打更,還沒回來呢。一入冬,索良隊長就把打更的活給你爹了,對咱挺照顧的。”黃士清在南炕稍睜眼塌被窩子,黃士魁走過來說:“二弟,快起來,快起來!”黃士清不情願地坐起身子,嘟囔道,“這麼早回來你就豁攏我。”黃士魁臉上泛出喜色:“有好事!天下大雪,野雞在野外難找食,都奔屯子避風頭來了。我看見野雞紮進了咱柴禾堆的雪窩子裡。快點,跟我抓野雞去。”母親也下了地,一聽有野雞,忙問:“野雞真飛來紮堆啦?”黃士魁點頭說:“嗯哪,那野雞尾巴顏色可新鮮了。”母親催促道:“二老狠,你麻溜的,彆等野雞跑嘍!”
黃士清一聽有這美事兒,迅速穿好筒子棉衣,跟著大哥到下屋尋了麻袋和棒子,來到柴禾垛。黃士清迫不及待地問:“大哥,野雞在哪呢?”黃士魁往苞米稈垛頭指指:“就那兒,雪窩子裡暗褐色帶有紅黑斑點的東西,那不是野雞尾巴嗎?看見沒?”黃士清欣喜地說:“看見了,看見了。”剛舉起棒子,被黃士魁攔住:“彆打,抓活的。要抓不住,你用棒子拸。”說完,屏住呼吸,叉開兩腿,一步步蔫悄向野雞靠近。黃士清站在雪裡不敢移動,看著大哥到了柴禾垛背風頭。
黃士魁快速猛撲過去,兩手順著野雞翎一抓,死死捂在野雞身上。隻見這是一隻大紅的公野雞,咯咯嘎嘎叫了幾聲,爪子蹬刨了兩下,抖掉了身上的雪,飛出了幾片的紅絨。掙紮是徒勞的,野雞被黃士魁牢牢抓住了。“快把麻袋掙開!”聽到大哥的命令,黃士清忙湊上去,撐開麻袋嘴,待大哥把野雞塞進去,迅速捂住。黃士魁又去往裡摸,掏出一隻,往口袋裡塞一隻,黃士清撐開一次,嘴裡數一次。待掏空了雪窩子,黃士清欣喜地報數:“大哥,一共七個。”
前院二祿早起到後園子茅樓解手,見後院小哥倆神神秘秘的,就在園子角落抱著膀抻頭賣呆。聽到野雞的叫聲,見那小哥倆緊著忙活,二祿這才明白是抓到野雞了。見那小哥倆拎著一麻袋活蹦亂竄的野雞走回老宅去,他心裡十分眼紅,轉身到自家柴禾垛以及園子的旮旯胡同都尋翻了一遍,卻一無所獲。
他沮喪地回了屋。劉銀環正起來燒洗臉水,察覺出二祿有些異樣的表情,說道:“一大清早誰招惹你啦,喪喪個老臉。”二祿說:“你不知道我看見啥了?看見野雞了!”劉銀環問:“淨瞎扯,哪來的野雞招惹你呀?”二祿說:“昨晚是煙泡天氣,把野雞逼進屯子了。後院柴禾垛紮了好幾隻野雞,讓魁子和二老狠都抓住了,整大半麻袋。”黃香惠眼前一亮:“魁子哥回來了?還抓著野雞了?那沒看看咱家園子柴禾垛有沒有哇?”二路說:“彆提了,我都找遍了,一個兒都沒撈著。”香惠把一臉盆水端裡屋“爹,咱彆眼氣,咱沒野雞還有家雞,要想吃就燉唄!”劉銀環說:“就是,閨女說的對。你彆眼皮淺,腚溝深。”二祿說:“後院整那麼多野雞,今天準有好嚼貨,待會兒我得去靠靠幫!”
老宅廚房裡,家裡人都圍著麻袋觀看。黃老秋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嗬嗬笑了:“這叫野雞飛到柴窩裡。”小香柳嘖嘖兩聲:“哎呀,沒少整啊,還都是活的呢!”黃士魁吩咐香柳快去燒水,一會兒燉上一隻。小香柳爽快地應了一聲,嚷嚷著要吃野雞。春心樂嗬嗬地說:“看把你饞的,哈喇子都快出來了。”望望被晨曦映得晶瑩的霜窗叨咕,“這都快日上三杆子了,你爹今個兒咋還不回來呢?”
黃士清殺完一隻野雞,小香柳幫著大哥褪野雞毛。老憨樂顛顛地抱回一隻小麅子,問哪來的野雞,春心就簡單把黃士魁和黃士清抓野雞的事學說一遍。老憨也喜滋滋地對老伴說:“好事兒都讓咱遇到了,看,我抓個小麅子!”春心好奇地問:“好事都趕一塊了,你咋抓的?”
原來,天大亮以後,老憨穿上老羊皮襖,戴上狗皮帽子,準備回家,剛出馬號後門,發現雪地有兩瓣的蹄印。蹄印比羊蹄稍大些,從一片淩亂中有兩行印跡走向了南場院。他想,這一定是野物跑到馬號門前了,因為進不來,西北風又猛,隻好往南場院去了。他覺得稀奇,沿著腳印的方向尋找,見到場院南邊黃波欏樹棵子附近影影綽綽似乎有黃乎乎的東西,走近一些才看清雪窩子裡有一大一小兩隻麅子。大麅子像個牛犢子,小麅子像月科小牛犢。他奮力向目標跋涉,攪動起一股股雪塵。快到跟前時,那兩隻麅子居然不跑,原來是小麅子被雪窩子困住了。
老憨特意補充說:“在那個雪窩裡有個母麅子護著它不讓我抓,為了逮著這個小麅子可費老勁了!”杜春心一開始還挺高興,可一聽他學說逮麅子的經過,就沉下臉來:“你咋這麼憨呢,天底下可能沒你再憨的啦!這大雪咆天的,多少年都遇不上這麼個好事兒,送上門兒的好東西你都不會抓。我看你不光是人憨,心眼子也缺呀!有大的你咋不抓大的呢?非抓個小的乾啥?要抓個大的過年嚼貨都夠了,費這麼大勁整個大的也值個兒。”老憨一聽媳婦磨叨,忽然尋思過味來,竟然尋了繩子,栓了小麅子往院外走。春心問:“你要乾啥去呀?”老憨說:“我用小麅子把大麅子引回來。”春心說:“你拉倒吧,你沒那個本事啊,彆大的沒引來再把小的搭上。”老憨信心滿滿地說:“你就瞧好吧,準能把大的引回來!”老憨不聽春心喊話,一門心思地牽著小麅子出了院門。
春心讓黃士清請二祿和三喜子嘗鮮。黃士清還沒出門,二祿抄個棉襖袖子先晃蕩過來,春心說笑:“正打發二老狠找你吃野雞肉,你可好,聞著味就來了。”二祿說:“這天老爺也真不公平,把好玩意都偏袒你們了,就一道之隔,兩樣待遇。”春心說:“老天爺那是照顧我們。雖然你沒撈著,也有你份。給二哥三哥一家一隻。”黃老秋說俚戲:“二祿要撈不著這好處,恐怕好幾宿都睡不好覺!”二祿咧著厚嘴大唇,嗬嗬笑了。三喜子被黃士清請來時,老宅廚房的大鍋裡燉上了野雞肉,鍋蓋裡飄出了香味,饞得小香柳趴鍋台邊不住的嗅味道。春心望望窗外,又叨咕道:“這老憨這麼半天沒回來,備不住大麅子沒引來,真把小麅子搭上了。他要還不回來,咱放桌子吃放,不等了。”
終於見老憨空手回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春心沒好聲的問:“咋拉拉著個臉子呢?咋會空倆爪子回來呢?麅子呢?”老憨自覺憋氣:“放屁砸腳後限,真他媽不順茬!”
原來,他到了南場院黃波欏樹棵子附近,把小麅子栓在樹乾上,然後躲在一處樹叢後期待奇跡出現。等了許久,大麅子果真來了,可大麅子仿佛知道了老憨的心思似的,故意在遠處轉悠不靠近前。老憨一心八火想弄個大的,一著急起身衝出樹叢,向大麅子狂奔。他穿的厚實,在深雪裡行動很笨拙。他追了大半天,累得氣喘籲籲,望著跑遠的大麅子乾著急。看實在是無法追上大麅子,他隻好放棄,打算重新把小麅子抱回家。可走回雪窩子一看,雪窩子裡早沒了小麅子的蹤影,黃波欏樹乾上的繩子還在。原來小麅子的牽繩沒有拴牢,在老憨追大麅子時掙脫束縛跑掉了。他彆提有多憋氣了,猛踢黃波欏樹棵子撒氣,棉膠鞋帶起一股股飛揚的雪塵。
老憨跟媳婦慪氣:“就怨你嫌小了,要不不能把小的也搭上。”春心罵道:“咳,你個二貨,孩子死了來奶了。你自己犯了渾,反倒埋怨起我來了。你憋氣怨誰?隻能怨你自個兒不行事兒。還跟我耍磨磨丟,你上一邊去!”黃老秋笑罵道:“老憨哪,一動真章你就掉鏈子,處理事情像個小孩子似的,咋不多動動腦子呢?”二祿說:“人說傻麅子傻,我看老憨比傻麅子更傻!”三喜子說:“老憨這事兒辦的也真招笑噢!這事兒要傳出去,都能讓人笑掉大牙呀!”
黃士魁放好炕桌,春心用大盆盛了野雞肉燉粉條子,熱氣騰騰地端上了炕桌:“燉好嘍,都來吃呦!”三喜子、二祿等人都上了桌,可老憨還靠炕頭牆生氣,黃士魁招呼:“爹,彆尋思了,先吃飯吧。”黃老秋故意說:“他不餓,氣飽了。”老憨懊惱地說:“我這麼大的人讓傻麅子把我玩了,我就是憋氣。”黃士魁笑嗬嗬地說:“彆的,跟傻麅子憋氣多犯不上啊,等趕明兒個,咱倆上野外打獵去,見到麅子就用棒子拸,到時候準幫你出出氣。爹,快趁熱吃吧!”春心夾了一口野雞肉,一邊咀嚼一邊故意說:“哎呀,真是美味,真香啊!”老憨早矜持不住了,終於挪到了炕桌前。春心忍著笑,挖苦說:“哎呀,心比窩瓜都大,勞而無功還能吃下去?”老憨賭氣囊腮地拿起筷子,往炕桌子邊頓了一下筷頭:“不吃白不吃,你愛咋說咋說。”夾起一塊野雞肉就塞進嘴裡,自顧自地啃咬起來。“你們看他,像大頭吃冤種似的。”春心的這句話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吃完早飯,黃士魁把打柳條、副業隊犯賭以及被歹人跟上的事兒學說了一遍。春心說:“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看你咋不多加小心呢!淨整這懸楞的事兒,那歹人要對你行凶咋辦?還好,你把他穩住了。”三喜子說:“俗話說,是親三分向,這話真在理兒。我那大姑爺兒真挺講義氣,遇事兒敢出頭。”老憨顯示道:“讓我逮著那歹人,我能整死他!”春心剜了老憨一眼:“你可得了,你彆逞能了!你連個麅子都製服不了,還能製服誰?”黃士魁說:“我每次去,香蓉大姐都熱情招待,衛東大姐夫都讓我陪他喝兩盅,麻麻煩煩的,整的我都不好意思去了。”說完,把掙來的整錢全交給母親:“媽,我這次在柳條通打柳條淨掙二百五十元。正好二大三大你們都在,可以把栽借的錢還了。”
老憨看見那一疊錢,一時眉開眼笑的:“魁子舍得出力,一出去就能掙到錢。在生產隊辛辛苦苦乾一年,也就掙那兩吊半錢,整不好還倒掛。”黃士清嘻嘻哈哈湊上來:“這幣子嘎嘎新,大哥,還是掙外快好哇,下回出去帶我一個。”春心說:“哪都有你,你身子骨還沒長成呢,不能出力幫忙,反倒墜腳礙事。”黃士清不服氣:“我都這麼大了,咋沒長成呢!”春心罵道:“說你沒長成你還不服呢,死犟死犟的像誰呢!”老憨說:“你就說像他那個死爹得了唄!”黃士魁嗬嗬笑了,誇道:“二弟也想為家掙錢了,這是好事兒,以後肯定有機會的。”
春心把黃士魁拉坐在炕沿上,指著他的棉鞋,說道:“你看你棉鞋都折了你也不買新的,咳,你咋這麼仔細呢!”黃士魁翹了翹腳上的棉鞋:“我真想買了,可一想這錢都是整票就沒舍得破。”春心心疼起兒子來,用手拭了拭濕潤的眼角:“媽把你領出來,沒成想讓你遭這麼多罪,可苦了你了!”黃士魁微笑著安慰母親:“媽,苦是苦點兒,就當是一把曲麻菜,嚼吧嚼吧就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