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塗此人,三十上下年紀,乃是兄弟中的大哥,平素內外事務,多有他襄助老父處置,因此舉止格外老成。
此人生得細長眼眉、方塊下巴,甚是冷毅,但此刻眼見幼弟小命一點點流逝,放聲嚎哭,一張方臉上糊滿了鼻涕眼淚,楊雄等人看在心中,暗懷惻隱。
李雲龍冷眼旁觀,臉上不見動容,心裡也有些軟了起來。
自家使勁回想:水滸故事裡,梁山究竟為什麼要打曾頭市來著?
使勁想了半天,隻隱隱記得點輪廓——
似乎是那“黃毛狗”偷了一匹寶馬被曾頭市奪了,跑來告訴了宋江,說本是要送給他做個進身之階,結果被人搶了。
宋江隨即令人一打聽,曾頭市果然吹噓著說要攻打梁山,於是梁山先下手為強,滅了曾頭市。
李雲龍記不得其中細節,但在他看來,“黃毛狗”本是偷來的馬,給人搶去,也隻能叫做黑吃黑,所謂嘴大吃四方,嘴小吃自己,他老李當年和兄弟部隊搶戰利品,不也是搶得嗷嗷叫?
至於和梁山為敵,人家既然練了民團,有保境安民之責,梁山作為附近最大的賊夥,自然成為了假想敵,喊幾句口號和官員們有個交代,似乎也很合理。
但李雲龍隨即又想起,石秀說他家是金國人,那不是和嶽爺爺對付的金兀術成了一家?
按李雲龍的價值觀,和楚雲飛之流打仗,尚屬於兄弟鬩牆,但是和小鬼子,那就真正是不死不休了。
李雲龍思忖片刻,決定親自問曾塗一問,若真個和金兀術是一夥,那也彆等什麼梁山泊了,他自己就要設法滅了這曾頭市!
“曾塗!”李雲龍厲聲道:“你要老子救你弟弟,先回答老子一個問題!”
曾塗此前一遍遍許願哀求,李雲龍理也不理,本來早已絕望,此刻聽他開口,真是如聞仙樂!
“哎呀”一聲,爬到李雲龍腳下,連聲道:“大王但又所問,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儘,隻求救俺五弟。”
“那我問你!”李雲龍盯著他眼睛道:“你家既然是金國人,為何要跑到這大宋境內招兵買馬,到底你們意欲何為?”
“啊?”曾塗一愣,倒沒想到李雲龍問的是這個問題,眼見李雲龍目光如虎,不敢耽擱,連忙說道:“大王,此事說來話長,小人簡斷截說,其實我家離開所謂金國時,他還不曾建國,那立金國的乃是女真族,女真族中,一向分為熟女真、生女真兩大支,各有許多部落……”
李雲龍怕他瞎編,故意咋呼道:“放屁!菜分生的熟的,部族怎麼能分生熟?難道熟女真都是鍋裡生出來的?”
曾塗擺手道:“好叫大王得知,所謂熟女真,那是遼聖宗耶律隆緒年間,將幾個女真大部落遷至遼國東京遼陽府一帶,編入了遼國戶籍,也如尋常百姓般耕種畜牧,繳納皇糧,家境若是好些,也能讀書習武,所謂熟者,其實就是受了教化之意。”
他扭頭看了一眼曾升,語速愈快:“至於生女真,他都是較小部落,生活於高山密林之中,隻以漁獵為生。其中有個完顏部最為強大,遼國讓他自治,設了個生女真節度使,便是完顏部的頭人擔任。又因遼人對待生女真甚是苛刻,生女真對遼國也極仇視,近數十年,完顏部連出幾代人傑,漸漸統一生女真各部,開始打起了熟女真的主意,不合我爹當年收山貨時,曾大大得罪過完顏部的人,見他日趨坐大,心中不安,索性全家南遷來到宋境,以求保全。”
曾塗說話時,李雲龍始終緊緊盯著,見其麵不改色、一氣說來,暗自點頭,心想這話看來也是不假,如果臨時編造,難逃咱這雙眼睛。
“至於招兵買馬……”曾塗忽然有些憤憤起來:“我父親這些年往南國販賣北地奇珍,積攢了不少家資,隻因沒有人馬勢力,畏那完顏部如虎,隻能舍家棄業而逃,這種虧吃一回已然嫌多,如今又豈肯重蹈覆轍?自然要設法增強實力,以求自保,假以時日替宋國立些功勞,我兄弟幾個名正言順做了戰將,說不定還能殺回北國報仇,也未可知。”
李雲龍聽他說完,放了大半的心,心想那個金兀術,大名豈不就是完顏兀術?還有個沒鼻子的軍師哈迷蚩,原來和這曾家竟是敵人——
那麼敵人的敵人,倒是可以做做朋友!
李雲龍心裡暗想:這曾家和我們隻不過是爭一口氣,和完顏家卻是難以化解的大仇,不然他豈肯舍家棄業,從東北一直逃來河北?如此說來,咱老李幫他一幫,有何不可?
他依舊板著臉,指著曾塗鼻子道:“曾塗,本來你們兄弟傷了我兄弟,定是要你血債血償的,如今看你弟弟血也流了不少,你的一條胳膊也被廢了,我兄弟的仇便算報了,唉,隻怪老子這人萬般都好,就是心地太善,人家都叫我李大善人,看不得你嘰嘰嘰嘰的哭,便設法救你弟弟一救把,若僥幸救得活了,讓他自己向我兄弟叩頭賠罪。”
曾塗狂喜道:“多謝大王,多謝寨主!”
衝著李雲龍連磕三個響頭,又爬去項充麵前,流淚叫道:“我等有眼無珠,冒犯好漢,還請好漢寬恕則個!”
說罷又磕響頭,隻磕了兩個,身子一歪,昏死過去。
石秀上前查看,見曾塗肩頭傷口兀自流血,搖頭歎道:“這廝所傷雖非要害,這麼半天流血下來,死了也自尋常,難為他能撐到現在,直到我哥哥鬆口救他弟弟,這才不支暈倒,倒也是個硬漢。”
項充搖頭道:“這等硬漢人家,尚被人嚇得南逃數千裡,那姓完顏的,卻要厲害到何等程度?”
李雲龍道:“姓完顏的不是好東西,心裡怕是打著咱花花河山的主意,項充兄弟,為兄的正是聽說他家是完顏家的仇家,這才準備留他一命,將來能用得上他家勢力。”
項充笑道:“小弟豈不省得?我等本非大仇,江湖武人一言不合動武傷人,也自尋常,便是楊雄幾個兄弟,我們此前不是差點廝殺起來?即便小弟和李袞,當初不也是特意去打劫哥哥?他兩個傷到這般地步,哥哥還是快快施救吧,我看這少年怕是難活。”
李雲龍搖頭道:“這兩人吃得好長得壯,又是練家子,身體比普通人好了太多,我打得隻是他肚子,多半死不了。”
便尋清水洗了手,借了時遷那口極鋒利的匕首,使火燒了燒刀鋒,徑直劃開曾升衣裳,自彈孔處割開,在眾人驚恐的眼神中,探入手嘩啦啦一番翻找。
曾升一聲慘叫,硬生生痛的醒來,老李抬起腳踩住他胸口不許動彈,自顧自把子彈挑出,笑道:“不錯,這小子命還挺大,沒打斷他腸子,不然老子還要多費手腳。”
便花十點義氣值兌出一瓶萬應百寶丹,歎道:“先前給項充療傷,咱還說此藥不算對症,不想這麼快就來了個對症的。”
說著先把保險子塞入曾升嘴裡,再把藥粉內外灑勻了,合上肚皮,讓時遷去和店家借了一根針,思忖片刻,突發奇想,在眾人更加驚恐的眼神中,於曾升完好的肚皮上,割下細細一條人皮,曾升長聲慘叫,再度暈倒。
老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人皮小心穿進針孔,飛針走線,唰唰縫上傷口,自誇道:“這就叫藝多不壓身!咱要不是當過被服廠廠長,哪裡能縫這般漂亮?”
順手把剩下藥粉灑在傷口上,找乾淨布條纏了,擦一把汗,欣慰道:“如果他命大,這就算是活了。”
他也不辭辛勞,回頭又看曾塗,這廝不知何時已然醒來,驚恐道:“大王,求你垂憐,替小人請個大夫可好?”
老李獰笑道:“咱老李神槍所傷,一般的丈夫可看不好,乖乖躺下吧!”
一拳打暈曾塗,洗手、燒刀,照葫蘆畫瓢,把嵌在他肩骨上的子彈剜出,又是十點義氣值,一瓶萬應百寶丹,替他止血包紮。
因這次有了經驗,所造傷口倒是不大,老李思忖一番,覺得不必縫針,曾塗因此少挨一刀,堪稱幸運。
楊雄、石秀幫著將二曾抬入房內,放在床榻上,李雲龍自己洗了兩手血汙,聚集眾人,商量道:“這趟出行,本要去二龍山拜見魯智深等人,如今多出這些傷員,卻是何去何從?”
石秀便道:“怕還不止是傷員,今日走了那曾頭市教師蘇定,若是相隔不遠,快則今夜,慢則明後日,曾頭市必有大隊人馬前來尋仇,我等如何對付他,也要先行算計。”
李雲龍不在意道:“我救了曾塗、曾升的命,曾塗傷得不重,不久自然醒來,讓他自行分說,他若臨陣有變……”
他摸了摸背後的衝鋒槍,冷笑道:“那也不過是再殺他一場。”
說到這裡,老李兌換出三把單打一並許多子彈,三把槍給了楊雄三人,子彈讓眾人分了。
楊雄幾人想起今日斧頭隊齊射的威力,精神頓時大振,愛不釋手的把玩槍支,反而隱隱有些期待曾頭市的人馬言而無信,大家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