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人員一應俱全。
聽花夫子講學的人又多了兩位。
而且似是為了討好那朱鹮、玄鴉,花伯桑還會特意照顧這兩位的進度,每日結課時,便會在地上劃下每日教的字,好讓它們多多溫習。
太陽西落。
夜色漸深。
農莊陷入一片寂靜,偶有蟲鳴窸窣。
這時,月色下驟然出現一道黑影。
他從農戶門縫中悄然擠出,一路潛行,小心翼翼地努力不發出丁點聲響,最後在花伯桑白日留字的地方停留。
今夜無雲,月光灑下,勉強能映出地上字眼,於是此人將手中火折子收入懷中,轉而取出一件乾淨沒有破口的麻衣,又摸出一根被削過的炭條。
就著月光,一筆一劃地在麻衣上臨摹字跡。
沙沙輕響混在夜風中,無人察覺。
此人顯然已經輕車熟路,很快便將地上字跡在麻衣折痕間臨摹了一遍,而後快速回返。
————
“怎麼樣?全記下了沒?”
王立剛一進屋,就被黑暗中的王春一把攥住手腕,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急切。
“記下了,爹,全都記下了!”
王立滿臉喜色地將小心折疊的麻衣遞過去。
“呲——!”
一盞小小油燈在黑暗中亮起。
昏黃光暈將周邊環境全都顯了出來,映出幾張緊繃,又飽含期待的臉龐——王春、王張氏、王立、趙春梅,以及閉著眼,正低聲念念有詞的小眉兒。
小小屋子內,窗戶被封得死死的,門口也用布條堵住,使得屋裡的燭火透不出一絲光亮在外頭。
而這也使得屋內的空氣沉悶窒塞,但眾人臉上卻沒有半分難受,而是滿載著喜意!
“眉兒,眉兒,來!”
王春嗓音微顫,輕聲呼喊著自家孫女,手捧著麻衣置到桌上燭火邊,麵上帶著神聖的虔誠:
“快來看看,這是今天花夫子教的字!你爹都是按照順序抄的!”
與李德二的調侃相比,王春的這一聲“花夫子”,明顯要誠心了不知多少倍。
聞言,小眉兒當即睜眼,一路嘴裡念叨著“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往桌邊走。
王張氏和趙春梅不約而同地往旁邊側身讓路。
瞧著小眉兒正對著麻衣認字,王春和王立不由得喜笑顏開,而後父子倆對視一眼,悄悄退到門外守著。
兩人在門口箕坐,身後是一片黑暗的屋子。
此時夜風一吹,王立憋了半晌的興奮終於泄了出來:
“爹,還是您老謀深算!”
王立湊到王春耳朵邊上,興奮道:
“等小眉兒認了字,往後春梅再生了個兒子,以後咱家也是可以出狀元的了!”
“你懂個球你懂!”
聽到如此沒見識的話,王春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但一想到畢竟是自家兒子,而且辦事還算利索,索性也懶得罵這棒槌了。
“爹,爹!您懂的多,您懂的多!”
王立現在可謂是對自家老頭子敬佩得五體投地:
“高,實在是高!”
“眉兒隻是回家時提了一嘴,您就想到了讓眉兒白日裡去那偷……玩樂,晚上再讓我去逛噠一圈。”
“這學問,硬是叫咱從地裡扒出來了!”
王立心中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延綿不絕。
這認字的機會,實在是自家老爹從老天爺指縫裡搶來的!
若不如此,他們老王家,今後怕就算是往後累死三代人,都沒有個認字的機會。
現在卻喜從天降!
“要不我是你爹呢?!”
對於自家兒子的馬屁,王春顯然極為受用,美滋滋地受了,不過他也沒飄飄然,還是出言提醒道:
“你這事可不敢往外亂說啊!你嘴上向來都是沒個把門的,上次還差點把酒的事情漏了風聲。”
“知道,知道!”
王立狠狠點了點頭:
“這次我就算是把嘴給縫了,我也不會往外說半個字!”
“明白就成。”
王春點點頭,而後又問道:
“我讓你去找管事稟告一聲,好把眉兒領進城裡,買本花夫子教的蒙學書冊,你去了沒?”
麻衣這東西終究隻能是暫時頂用,而自家櫥櫃後麵的那丁點位置,也記錄不下來那麼多字,等後麵學的字多了,小眉兒肯定會記不全,所以王春琢磨著,還是得要本和花夫子一樣的蒙學書冊才行。
書雖貴,但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問了,問了!”
王立連忙開口,回道:
“管事答應得極為爽快,讓我自去便是!”
“那便成!”
說著,王春從兜裡掏出幾粒散碎的銀子,利索塞進王立手心,囑咐道:
“此事拖不得,也務須等著彆人一起了,這條道進城太平沒出過事,你明早便去!”
王立曉得其中利害,當即用力點頭:
“知道了,爹!”
父子倆的影子在月光下,直直映在身後的屋門上。
與此同時。
李德二屋內。
有花伯桑提供的巨額資金可用,李德二毫不吝嗇地點了滿屋的燈燭,將屋內照得亮堂得很。
爺現在不差錢兒!
“要我說,天生你慣是心軟。”
李德二翹著腿,指尖挑弄著身前燈芯,焰火搖曳,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
“當初竟還想著讓花夫子教這小女娃識字,豈不知這會讓彆家如何眼紅?縱使他們不敢在我們麵前造次,但私底下,王家怕不是得被擠兌死,我看花夫子這法子就行得通。”
李德二順著天生倚在窗欞前的身影,目光投向遠處那間被夜色吞沒的矮屋:
“這王春也是個會偷雞摸狗的歪才,套子一展,他就麻溜鑽了進來!”
“白日讓小丫頭偷聽,夜裡再派人去偷字……嘖嘖,這老狐狸,打小算盤倒是打得叮當響!”
“花夫子,你說呢?”
一旁正在默念道經的花伯桑眼皮都未抬,隻淡淡道:
“管事少有真言,可喜可賀。”
“嘿,你這花家小子,說你胖還真就喘上了,你可和那女娃娃差不多大呢!”
說著,李德二故意擠眉弄眼道:
“哦,我懂了!莫非你其實心中另有心思?難怪當初答應得這麼爽快!”
聞言,書後麵的花伯桑終於抬眼瞧了一眼李德二,隨即又垂眸落向手中經卷,,隻餘一句平淡的話傳來: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成全以為善,愚人多思之。”
“……”李德二被噎得一滯。
發現他現在還真有些說不過已經適應過來的花伯桑了,這花家小子總喜歡用文縐縐的話來嗆人,回擊都不好回。
李德二悻悻哼了一聲,思忖片刻後,又將矛頭對準窗邊的天生:
“要我說,天生,你乾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圖什麼?這王家對你有什麼大恩?來來去去都多久了,報恩也該有個頭吧?”
此時,花伯桑也默默將耳朵豎了起來。
“識字嘛,總歸是有好處的!”看著窗外漆黑,天生輕聲回道。
“那你還是不懂!”
李德二搖頭晃腦,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