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那丫頭跟你一樣?”
李德二上下打量著天生,說道:
“你現在不用愁吃、不用愁穿,可以在此安心修道,可她呢?她家能囫圇吃個飽飯就燒高香了。”
“可讀書不是人人都想的嗎?”
天生皺眉,不解道:
“我總聽他們念叨將來一定要讓孩子讀書,這樣才能出人頭地。”
在他的認知裡,讀書是件難得的機緣,是好事。
“但她是個姑娘!”
李德二搖頭,輕輕歎了口氣:
“她這樣的出身,認了字又能怎樣?”
“到頭來,要麼心氣高了,頭低不下去,最後被家人硬生生按下去,就此苦悶蹉跎;要麼就此認命,能將頭低下來,把自己賣個好價錢——還做不了好的,得祈禱遇到的是個好人家。”
“少有機遇能美滿一生。”
天生猛地轉頭,目光如刀。
花伯桑連忙將道書抵到自己額前。
“二哥!”
天生雙目直直盯著李德二,冷聲道:
“那你不早同我說這些!”
天生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好心,卻反而可能害了王眉!
“這就要看你怎麼想,你要報誰的恩了。”
李德二卻是麵不改色,直視著天生,回道:
“對王家而言,這是極好的造化,隻要將來他家生的是個兒子,自然是皆大歡喜……”
如若不是,那定是要生個兒子出來的!
“至於王眉那個小女娃,那就全靠她自己的造化了,你給了她晉升的台階,具體如何爬、又該往何處騰挪,那就全然是她的命了。”
這確實是報了王家的恩,可天生卻感覺心頭像是堵了塊石頭,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你早該說的!你該攔著我的!”他咬牙道。
“我攔了,可是你沒聽啊!”
李德二猛地拍桌,道:
“我苦口婆心地勸告你,讓你不要白費心思去圖報恩,應當就老老實實地如你先前同我、同花月保證的那般,過好自己的清淨日子就夠了,與人少些牽扯——你可聽了?”
“我……我隻是……”
“可你就是改不過來你的臭毛病!”李德二突然指著天生暴喝道。
“報完這個恩,就有下個恩在眼前候著你,等著你去奔波,接下來靈果熟了,你是不是又要去李家了?”
“人都沒看透就想幫人,世道都沒看清就瞎折騰,事情都沒看明就想幫忙!”
“……”
“現在如你所願,你能報恩了!”
李德二步步緊逼,冷笑道:
“你已經報了王家的恩,天大的恩情!你應該滿意了吧?現在你該挑選你的下一個恩人了,那靈樹上的果子不是結了嗎?你大可以直接去找小姐,給她通報這個喜訊了!”
屋內一片死寂。
沉默半晌,天生像是想到了什麼,驀然轉頭,望向桌前一動不動以書遮麵的花伯桑:
“師弟,你是不是也清楚其中利害?”
“啊?!”
花伯桑手一抖,道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萬萬沒想到戰火會殃及到自己頭上,更沒想到李德二這個凡俗庸人,居然會想到這一層。
偏偏這決定還是出自自己的口……
所以花伯桑隻能硬著頭皮,回道:
“師兄,我隻是……順著你的好意。”
“對,說得對極了!”
李德二撫掌叫好:
“花夫子說的沒錯,這都是出於你的‘好意’,我們本就不過是順應罷了。”
“你這主謀都未曾思及的東西,我們又怎麼會懂?”
說完,李德二還笑著衝花伯桑挑了挑眉。
“……”
此時此刻,看著越發沉默的天生,花伯桑很想提醒李德二一句:
‘管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能不能委婉點?我害怕啊!師兄他可是煉氣修為,而且氣血渾厚得更似體修,對付我倆就是一人一拳的事!’
偏偏李德二卻是絲毫沒有收斂,本著“重症要下猛藥”的念頭,依舊在不停地給花伯桑使眼色,一副鐵了心要拉同夥下水的架勢。
花伯桑道心都有些不穩了。
最後還是隻得乾笑一聲,道:
“師兄,我輩修士,就算與人結下善果,也是有人物、處境之分,‘一味’二字,實屬大忌!”
“相宜為好,貪過則患!”
“所以說你也知道了?”天生抬眉。
“……”
花伯桑默默把書舉起,重新擋在兩人中間。
見花伯桑開始承擔火力,李德二語氣漸漸平緩:
“我們不是反對你報恩,但凡事總得有個度吧?而且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做的善事,其實對彆人來說,禍甚於利!”
“好心也會辦壞事!”李德二重重補了一句。
良久之後。
“哎!”
天生神情疲憊地長歎了口氣,轉身推門而出。
“那王家女娃還教不教了?要不我讓王立明日不用去縣城了?”李德二在背後吆喝道。
天生步子頓了片刻,回道:
“繼續!”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孺子可教也!”
聽到天生的回答,李德二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回身,迎向花伯桑驚詫的目光,他頗為瀟灑地雙手抱胸:
“怎麼樣,小子,是不是拜服於本管事的驚世智慧?”
“確實沒想到。”
花伯桑承認他有些小瞧了這個市儈管事,不過接著,他幽幽開口道:
“但早了。”
“什麼?什麼早了?”
李德二一時有些沒聽懂。
花伯桑看著李德二,默默吐出一句:
“你太心急了!”
“呃……”
李德二表情一僵,神情有些不自在,道:
“這還分什麼早不早的?這種事,就是要早明白些才好,天生他心思單純,道理懂得不多,更是應當如此。”
花伯桑沒再接話,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著推門出屋。
“這小子……”
看著重新關閉的房門,李德二嘴裡不由得小聲嘀咕道:
“也不知道這花家平日裡都是如何教導的,怎麼一個賽一個的古怪。”
夜風習習。
吹著明明清涼的風,卻怎麼也不能讓天生胸口處的鬱結解脫半分。
他明白李德二和花伯桑的用意,可這真相……
讓他如鯁在喉。
原來一個人的命運,竟能如此輕易被他人左右?
他倏而感覺有些冷了。
回房盤坐許久,他卻怎麼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