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朝李德二走去。
方才還捂著肚子在地上痛苦打滾、哀嚎不止的李德二,此刻已經痛暈了過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天生低頭看著他滿頭大汗、眉頭緊鎖的模樣,心中一時有些茫然,不知該如何處置。
‘這是死了還是暈了?’
這時。
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花伯約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且虛弱,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你不用管了,雖糟蹋了大半靈機,但最後還是能得些好處的。”
“什麼意思?”天生霎時轉身,目光警惕地盯著花伯約。
“虛不受補。”花伯約簡單回了一句。
他不想把自己最後的精力放在一介凡人身上。
方才他本想就此認命受死,但腦海中一陣走馬觀花後,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不能死。
至少,不能在死後,還給花家立了一個有氣運加身的死敵。
於是乎。
他強行將以靈氣激發自身生機,恢複了些許精神。
花伯約沒有浪費精力起身,而是繼續緩緩道:
“這一樹靈果都是你的了。”
天生沒有半分猶豫,當即伸手指向主屋方向,語氣堅定:
“不是我的,是他們的!”
花伯約登時臉色一滯,眼中閃過一抹錯愕。
他沒想到,天生與自己舍生搏命,竟是為了一個凡俗人家?
是為了報恩?
同時,花伯約心中釋然:‘既然天生是如此性子,那自己臨死前的謀劃,也不算是枉費苦心了。’
“你是為了報李家的恩情吧?”
花伯約自顧自地道:
“其實我也不是為了我自己。”
像是知道天生不信似的,花伯約半句不停,繼續道:
“我不是提過我出身花家嗎?我花家道子便是位如你這般的人物,隻不過你是受天道垂青,而我家道子則是自小天資聰穎,靈心慧性。
這樹上的靈果,尤其是其中最珍貴的一枚,便是要留給我家道子的。”
花伯約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如果你不是非要那枚果子不可,我倆本不需搏命的!”
天生不置可否。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又如何能用言語補救?
好是花伯約也隻是略作感慨,很快便接著說道:
“我本想著你不過是個小有氣運之人,今日就這樣枉死在你手裡,實在是心有不甘,於是念想我先下黃泉,之後自有我花家修士來此幫我報仇,但現在……”
方才腦中的走馬觀花,讓花伯約意識到眼前人可能福澤深厚,不宜與之成敵。
花伯約深深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釋然:
“無需因我之死,再為我花家樹一大敵!”
“這並非是怕了你。”
說這話時,花伯約臉上有著難掩的驕傲。
“隻是不值當罷了!”
天生默默不語。
若真如花伯約說的這般,那今後這兒就不得安寧了,隨時都可能有花家修士前來尋仇,甚至有可能連累到李家……
“所以呢?你這是在威脅我?”
“咳咳!”
花伯約啞然失笑,瞬間咳出了滿嘴的鮮血。
他怕自己這口氣再泄了去,所以也不指望與天生對話,開始自言自語。
“隻因你是後天生智,又有這麼些天的觀察,所以我也不擔心你出爾反爾……”
“你隻需對著眼前這顆靈樹,以自己的道心起誓,今夜之事不再相論,我之死與你、與花家再無勾連,這事便算了了。”
“那花家那又如何保證?”天生反問道。
“我自會有信物給你。”花伯約簡短回道。
天生沉默半晌,心中權衡再三。
他自是不願意被一個隱藏在暗中的家族時刻窺伺,更彆說還有個李家,再加上這不過是口頭之言罷了。
於是,天生當即對著顧寧立誓道:
“我天生以道心立誓,若花家不主動招惹我,我便也忘了今夜之事!”
隨著話音落下,天生驟然感覺自己的額前一緊,仿佛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一般。
這種感覺隻是一閃而逝,隨即恢複了正常。
天生摸了摸額頭,卻是沒有任何異樣。
見此。
花伯約眉頭略微舒緩,而後卻是又不由得慘笑一聲,似有悲愴:
“天生,果然是天生啊!”
當下天道蒙昧,諸般道韻、法則皆處朦朧之位,少有顯露,因此道心立誓幾乎沒有任何束縛可言。
但此刻,看天生那表現,分明是天道有感!
好一個天生道體!
好一個天生道體啊!
迎著天生一副被欺騙的惱怒眼神,花伯約瞟了一眼,有氣無力道:
“等會兒你去我房屋後方,左側貼牆角二尺處,往下挖三寸,切忌不可多挖。那裡有一塊我花家佩玉,你托人將此物送至州城,江寧城裡的花府,言畢我在佘山未歸,此間事自然了了。”
“此物乃我花家嫡係所持,非至親好友不可知矣。”
見天生沉默不語,花伯約知道他這是被自己騙怕了,於是開口道:
“若你憂心有詐也可不送,日後若有花家人來,你隻需將此物交給他便可。”
言畢。
花伯約沉寂片刻後,喟然一歎:
“如此,便將我的屍首送於佘山深處,魂歸天地罷!”
“等管事醒了,我自會與他商議。”天生回道。
“好好,那便好!”
對於天生的戒備,花伯約反而笑了。
事情交代完。
花伯約將眼睛一閉,本想安心待死。
但誰曾想他越發想死,心頭卻總有一口氣吊著。
片刻後,他又重新睜開了眼。
“罷了!”
花伯約氣若遊絲地輕歎一聲:
“那顆靈樹多半已經沒了指望,隻有這一樹十……十四枚果子有用,你須得好好斟酌。”
見天生終於點了點頭,花伯約眼中露出釋然。
他不由得開始暢想,若是自己不為貪念所驅使,似乎將天生收為弟子,引入花家也不錯?
屆時必然是道子的一大助力。
不過錯了,便是錯了,隻能以自己的性命相補。
想到自家道子,花伯約看向天際的眼神不由得開始飄忽,嘴裡喃喃道:
“其實,我此生經曆也與你相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在回憶著什麼:
“前頭渾渾噩噩,後頭驟然踏足修行。”
“你承李家救命之恩,我托花家奮起之誌。如此,也算不得什麼對與錯了。”
“我隻可……可使我呃……我家道子不受我拖累而已!”
仿佛像是耗儘了心間的最後一口氣,花伯約的頭重重地墜了下去,微不可聞的哼唧聲在夜風裡鼓噪:
“癡念!癡念噫!”
“恨不得所寄,仙不得所終,徒悲青園誌,日晞非由我。魂寄何處?非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