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肉入嘴。
初時,李德二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隻覺得嘴裡的果子清脆可口,香甜潤喉,還沒有礙人的果核。
然而,下一瞬。
他的眼神陡然一滯。
自他吞咽下第一口汁水,便感覺嘴裡的細碎果肉霍然化成了湯水,而後仿佛是被胃裡的什麼東西拽住了一般,霎時順喉而下!
溫潤,和煦!
一股暖洋洋的舒適感在體內徜徉,如天降甘露般滋潤著枯涸的大地,平複體內各處傳來的饑渴感。
飄飄然地,似整個人都要立地飛升!
但沒過片刻,李德二瞬間覺得肚子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好似有千萬把刀刃在腹中攪動。
“感覺如何?”
不知何時,花伯約笑嗬嗬的走到了近前,挑眉問道:
“是不是以為自己即將洗精伐髓、脫胎換骨了?”
“呃~呃~!”
李德二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腹部,牙關緊咬,眼裡露出痛苦與驚疑交織的目光。
“嗬嗬!”
迎著李德二疑問的眼神,花伯約笑了,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是不是感覺全身絞痛,尤其是肚子,更是有一種疼痛難忍、肝腸寸斷之感?”
“不怪你,吃壞了東西,呼吸困難是正常的。”
“那……”李德二蜷縮著身體,手指彎曲,顫抖著指向桃樹方向,嘴上似乎想要詢問什麼,卻戰栗著說不出來。
“哦,你說那兩隻鳥啊?它倆為什麼沒事?”
花伯約故作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回道:
“這就是人禽有彆的地方了。”
“在你們看來,他們吃的東西臟,縱使沾了塵土也照吃不誤,但以我們修道之人的眼光視之,它們食花精、飲露華、朝翱青冥暮棲幽野,可是比你們這些滾滾紅塵中摸爬滾打的泥腿子乾淨多了。”
“所以縱使它們有些不適,但也不會如你這般劇烈難忍,如受淩遲之痛。”
“就是可惜了這靈果。”
花伯約搖頭惋惜道:
“你這樣的雜體,資質駁雜,難藏靈韻,卻還不如那兩隻鳥雀吸收的靈機多。”
“糟蹋啊!糟蹋了啊!”
一邊說話,花伯約的雙手驟然掐住了李德二的脖子,眼神冰冷——既然沒有下毒,那自然也就沒必要廢話了。
李德二登時鼓睛暴眼,雙手狠狠把住花伯約的雙手奮力掙紮,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不是說了嗎?”
花伯約如同按住發狂的羊崽子一樣輕鬆寫意:
“我的本事不好在人前施展,但放在人身上,卻是手拿把掐!”
“唔唔~!”
李德二的掙紮漸漸無力,眼眶裡的神韻開始消散,眼白侵染了大半區域。
“嘭!”
一道急促的空氣撕裂聲驟然響起,緊隨而至的,便是一根斷裂的發髻自空中飄揚、跌落。
花伯約腦袋上挨了一記重擊,雙手無力地鬆開了李德二,身體直直地往一旁栽倒。
他本應就此暈厥。
但因為頭顱上傳來的劇痛實在是疼到了骨子縫兒,如針紮般深入骨髓,使得他眼前一黑後,倏然一轉,又被生生疼醒了過來。
“嗬嗬!”
在李德二如釋重負的劇烈喘息聲下,花伯約手腳拙笨地半撐起身子,跪坐在地,慌忙間連連用手擦了擦眉前的溫熱,努力且固執地抿緊又撐開沉甸甸的眼皮。
“嗬!嗬~!……”
頭顱仰起,血紅浸染了的世界中,正立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左腿前傾,右腿下意識耷拉,手上持著半根斷裂的木棍,斷口處層差不齊,仿佛被一股蠻力硬生生撕裂,粗糙的木刺上掛著些許木屑,儘皆染上了濃稠的血色。
“天……天生!”
花伯約臉上流淌著溫熱的血液,如同是一頭從地獄中爬出的凶厲惡鬼,但此刻,他的語氣卻磕磕絆絆,麵露驚恐:
“你……你怎麼……怎麼可能!”
‘明明自己為了穩妥,足足用了一整瓶的靈毒啊!’花伯約心中驚駭萬分。
剛才天生明明已經躺在地上,氣息全無,怎麼可能會突然複活?
而且看他現在這生龍活虎的模樣,哪裡有半分中毒的虛弱感?
兄弟!!
你這才隻是體修入門呀,可不是最後的無漏金身!
修仙不是這麼修的!
花伯約心中驚怒,幾乎要崩潰過去。
“沒什麼不可能的!”天生冷冷回應。
剛才毒發後,他確實感覺毒素已經侵入了五臟六腑,渾身無力,仿佛隨時都會癱軟死去。
結果沒過一會兒。
天生便驚覺自己的心頭陡然一熱,仿佛有一團火焰在胸腔中燃燒。
而後就像是星星之火,引發了燎原之勢。
隨著心臟那兒越發跳動炙熱,一股股熱流迅速蔓延至全身,連帶著整個身體都開始迸發出熱浪,就如同一道明火自心臟躍出,引出了本就潛匿在身體裡的暗火。
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一陣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的“發燒”過後,天生陡然發覺自己恢複了正常,並且軀體比之前更加強健有力。
於是,他來找花伯約複仇了。
手中血跡斑斑的半根瓢棍,便是他的回應!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
花伯約跪在地上,對天生聲嘶力竭道:
“你一個天生癡傻的乞丐,能僥天之幸恢複靈智已是天道憐憫,你怎麼可能還擁有百毒不侵的道體?”
除了天生道體,花伯約實在是想不出彆的緣由了。
但這又怎麼可能?
一個身體有缺的傻子,之前怎麼可能是天生道體?
如果真的是天生道體,那這麼多年來,他又怎麼可能在被道體、靈機每日滋養的情況下,依舊瘸了腿?
花伯約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這很不修仙!
“道體?”
天生擰了擰眉,低聲嘀咕一聲。
自己是什麼道體嗎?
天生暗暗搖了搖頭:‘不曉得!’
看到這一幕,花伯約更是氣得幾欲吐血,氣急敗壞地喊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忽然,他雙眼死死地盯著天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繩索,聲音中帶著希冀:
“你腦袋怎麼好的?”
天生搖了搖頭。
“果然,果然啊!賊老天,你就是如此戲耍於我!”
花伯約的聲音,從一開始的聲嘶力竭,逐漸越來越低沉,最後甚至隱隱帶上了幾分悲涼般的認命。
花伯約跪在地上,頭發散亂在肩頭,仰頭望天:
“我如此機關算儘,卻是頂不過你蒙昧無知的命定。”
“天意噫,天意耶!”
一聲激昂過後,花伯約的心氣徹底泄了。
整個身子徑直癱軟在地。
方才天生那一棍勢大力沉,他的腦袋沒有直接碎掉,還是得益於木棍的質地不硬,以及他的顱骨被靈氣滋養過。
但也是山窮水儘,死路一條。
他能強撐片刻,已然是竭儘全力。
此下,隻剩最後的彌留之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