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珠胎暗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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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窗紗,秋平捧著青緞箭袖進來時,衛雲姝正對鏡描眉。

螺子黛在眉梢輕輕一頓:“要那件竹葉紋暗繡的。”

夏歡倚著雕花門框啃糖瓜:“世子爺昨兒出了驚鴻苑,連夜請了三位杏林高手給夫人熬藥,每人月錢十兩雪花銀呢!”她故意拖長調子,“您猜後頭怎麼著?”

銅鏡裡映出衛雲姝微翹的唇角。自她不再踏足梧桐苑,驚鴻苑連穿堂風都透著鬆快:“莫不是藥爐子炸了?”

“比這還熱鬨!”夏歡吐出瓜子皮,“三位老先生守著紫砂吊子熬到戌時,夫人聞了聞就說味兒衝,當場摔了纏枝蓮藥碗。今晨我路過小廚房,聽見張大夫跺腳說‘老朽寧可回鄉種田’!”

秋平將衛雲姝青絲綰作男子發髻,插了根烏木簪:“夫人這般鬨騰,光血燕都糟踐了三匣。”

“由著她。”衛雲姝撫平箭袖銀紋,“橫豎公中賬上的赤字,又不是咱們填的。”

……

玄月堂二樓雅間,淩掌櫃早早備下冰裂紋青瓷茶具。

一身男人打扮的衛雲姝方抿了口雨前龍井,便聽木梯吱呀作響。

曹氏裹著月白鬥篷款款而來,煙羅紗裙裾掃過青磚,腕間羊脂玉鐲與蔡氏那隻果然同料同工。

“夫人請。”衛雲姝隔著重紗屏風示意。

曹氏褪去鮫綃麵紗,露出的芙蓉麵比傳言更嬌三分。蔥指搭上冰裂紋青瓷脈枕時,腕子輕顫如風中嫩柳。

“癸水遲滯,夜寐盜汗。”衛雲姝三指壓脈,“可是幼年溺過寒潭?”

曹氏帕子掩唇輕咳:“八歲那年失足落過冰窟。”

狼毫蘸飽墨,宣紙上落下娟秀小楷:當歸、益母草、艾葉各三錢,佐以紫河車研磨入藥。曹氏身側老嬤嬤眯眼細看,忽然倒吸涼氣——這方子凶險,卻是宮闈秘傳的虎狼之藥。

“若信得過,連服七七四十九日。”衛雲姝吹乾墨跡,“期間忌房事。”

曹氏起身行萬福禮時,發間累絲金步搖都不曾晃動分毫:“若能得償所願,必為神醫鑄金身。”

雕花木門合攏刹那,衛雲姝撚了撚指尖藥香。

淩掌櫃捧著鎏金香爐進來,正瞧見自家主子望著曹氏遠去的軟轎,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

暮春的風裹著糖畫攤子的焦香,夏歡攥著衛雲姝月白廣袖的指尖微微發顫:“公……公子,咱們是回府還是……”眸子亮晶晶地掃過捏麵人的貨郎。

衛雲姝屈指輕叩她光潔的額頭,雲紋折扇在掌心轉了個圈。夏歡耳尖倏地染上霞色——公主束著玉冠的模樣,活脫脫是畫本子裡走出來的矜貴小郎君。

“且隨性逛逛。”話音未落,秋平已體貼地往她掌中塞了枚金葉子。這沉穩的大宮女此刻也難掩雀躍,兩年未出宮門的歲月,早把朱雀大街的喧鬨釀成了陳年佳釀。

脂粉鋪子的丁香末隨風漫過鼻尖時,函一坊的鎏金牌匾已映入眼簾。

衛雲姝正要拾階而上,忽見玄色織金袍角掠過門檻,顧暄眉間凝著三分戾氣,身後綴著個蓮步踉蹌的碧衫少女。

“那不是顧家那位混世魔王?”夏歡踮腳張望,“聽說裴家表姑娘都追到京城了……”

秋平蹙眉看著裴曉曉微隆的裙腰:“相看宴上摔了顧夫人最愛的和田盞,倒是因禍得福。”

話音未落,衛雲姝的目光已落在少女輕撫小腹的柔荑上。

“公子?”夏歡瞧著自家主子驟然幽深的眸光,莫名打了個寒顫。

紫檀木算盤珠子的脆響裡,衛雲姝轉身欲避。

恰此時顧暄似有所感,猛回頭撞進她清淩淩的眸中。春陽漏過槐樹枝椏,在他眉骨投下跳躍的光斑,竟顯出幾分少年人的無措。

“暄哥哥在看什麼呀?”裴曉曉嬌嗔著扯他袖擺,丹蔻險些勾破浮光錦。顧暄喉結滾動,忽地展臂攬住少女香肩:“不是念叨佑康茶樓的玫瑰酥?”

“可你方才還說有要事……”

“陪你便是天大的要事。”浪蕩子慣用的甜言裹著龍涎香,驚飛了簷下雙燕。

裴曉曉垂首掩住得色——母親總說顧家嫡長子難馴,這不半日便收了頑性?

衛雲姝倚著博古架輕撫翡翠鎮紙,聽著漸遠的環佩叮咚。

多寶格間隙裡,顧暄臨上馬車前那抹回望,恰似幼時獵場那隻中箭的銀狐。

青石板路上馬蹄噠噠,夏歡邁進函一坊朱漆門檻時,仍在琢磨這事兒。

櫃台前鎏金纏絲鐲映著晨光,倒叫她想起顧暄腰間那枚纏枝蓮銀簪。

“姑娘說裴家小姐”夏歡撚著瑪瑙耳璫嘀咕,“能瞧上顧公子那樣紈絝殺神?”

衛雲姝正比對著兩支累絲金步搖,聞言輕笑:“姻緣簿上的事,倒不如操心這個。”說著將翡翠鐲套上秋平手腕,“前兒不是說生辰要打新首飾?”

秋平指尖撫過冰涼的玉料,眼圈驀地紅了。

那年上元夜她們從百花樓後巷逃出來,衛雲姝的喜轎正巧路過。新嫁娘掀了蓋頭擲出兩錠元寶,碎銀聲至今還在夢裡響。

“奴婢要這個纏絲鐲!”夏歡突然舉起鎏金鐲子,“往後日日戴著,氣死主院那幫碎嘴的!”

馬車拐過朱雀街時,秋平突然“咦”了一聲。

佑康茶樓前烏泱泱圍了三層人,賣糖人的老翁都被擠到牆角。

“前頭過不去了。”車夫勒緊韁繩,“像是哪家貴人在鬨事。”

衛雲姝挑開茜紗簾,正瞧見茶樓夥計抬著榆木櫃台堵門。二樓雕花窗猛地推開,半盞雲霧茶潑下來,驚得人群嘩啦散開個圈。

“奴婢去瞧瞧!”夏歡拎起裙擺鑽入人堆,鵝黃衫子轉眼淹沒在青布短打中。

秋平絞著帕子:“聽著像是‘珠胎暗結’什麼的”

“是顧暄。”衛雲姝望著茶樓飛簷上驚起的灰鴿,“和裴家姑娘。”

話音未落,夏歡喘著氣鑽回來,發間沾著片茶葉:“了不得了!裴姑娘兩個多月的身孕,方才嘔在顧公子錦袍上!”

秋平手中絹帕飄落車轅:“不是說這兩日才要議親”

“哪是顧公子的種!”夏歡拍著車椽,“那裴姑娘偷喝落胎藥被診出來,藥鋪夥計說方子還是照著兩個月胎象開的!”

衛雲姝指尖劃過鎏金纏絲鐲。前世這場鬨劇分明發生在臘月,如今竟提前月餘。她不過前日贈了顧暄一瓶金瘡藥,難不成?

茶樓忽然爆出瓷器碎裂聲。二樓雅間珠簾晃動,顧暄玄色衣角一閃而過,腰間銀簪寒光凜冽。底下看熱鬨的縮了縮脖子:“要見血了!”

“回府。”衛雲姝放下車簾。

青帷馬車調頭時,她瞥見裴家丫鬟抱著染血的包袱從後巷溜出來,包袱皮角繡著青鸞紋——正是上個月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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