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到三更時,紫竹院的燈籠還亮著。
晏茉咬著筆杆在宣紙上畫圈,忽然聽見外頭小丫鬟的驚呼。她慌忙把寫滿“司徒長恭”的紙團往袖子裡塞,卻被闖進來的男人抓個正著。
“世、世子”晏茉慌得打翻硯台,墨汁濺在月白中衣上。她本就生得弱柳扶風,此刻眼眶泛紅的模樣更添三分可憐。
司徒長恭展開皺巴巴的宣紙,滿紙“長恭”二字刺得他心頭一顫。北疆風雪夜,這女子曾用身子替他擋過流箭,如今卻連喚他名字都要躲著寫。
“公主答應過不再為難你。”他瞥見晏茉腕上淤青,那是上月被春喜推搡的痕跡,“明日我就”
“不可!”晏茉突然撲過來搶紙團,發間木簪勾住男人錦袍,“妾身卑賤之軀,怎敢讓世子與公主生隙?您,不該來這裡的。”她頸間還留著當初箭傷的疤,在燭火下泛著淡粉色。
司徒長恭攥緊那張紙。
驚鴻苑此刻早已熄燈,衛雲姝倒是睡得安穩。他冷笑著一把抱起案前顫抖的人:“既寫了我的名,今夜便教你寫個夠。”
燭火在鎏金燭台上搖曳,司徒長恭望著晏茉低垂的脖頸。
月光透過茜紗窗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與記憶裡衛雲姝明豔的輪廓截然不同。
那夜紅綃帳暖,她也是這樣瑟縮著,卻在他失控時用染著蔻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脊背。
“世子?”晏茉怯生生抬頭,露出段雪白的頸子。
司徒長恭驀地想起衛雲姝大婚那日,鳳冠霞帔下也是這樣一段玉頸,卻在合巹酒入喉時倨傲地仰著,仿佛施舍他飲下瓊漿。
外間更漏滴答作響,司徒長恭扯鬆了領口盤扣:“雲姝若肯服軟”話說半句便咽了回去。
那日宮門前,衛雲姝戴著九翟冠走下玉輦,金線繡的孔雀翎掃過他跪地的膝頭,像抽在他臉上的耳光。
晏茉絞著帕子挪近半步,茉莉香粉混著藥味鑽進鼻腔。司徒長恭突然煩躁地推開窗欞,夜風卷著梅香衝散了旖旎:“你歇著吧。”
雕花門闔上的瞬間,晏茉眼底水霧倏地散了。銅鏡映出她勾起的唇角——方才司徒長恭盯著她衣領的刹那,分明喉結滾動了兩回。什麼癡情郎君,不過是個被禮法捆住手腳的偽君子。
三更梆子響過兩遍,晏茉對著菱花鏡細細描眉。這具身子雖不及她前世精心雕琢的網紅臉,勝在天然一段風流態度。
鏡中人忽然與記憶重疊,那個暴雨夜她也是這樣對鏡梳妝,等著老總夫人找上門來。
“砰!”
金絲楠木妝匣被掃落在地,晏茉驚覺自己攥斷了螺子黛。碎成兩截的黛筆像極了她前世最後的模樣——被一輛油罐車撞飛時高跟鞋還掛在油門踏板上,精心打理的卷發沾滿血汙。
“姑娘!”守夜丫鬟驚慌叩門。
“無妨。”晏茉撫平寢衣褶皺,銅鏡裡已換上溫婉笑意。
既然老天讓她穿越到古代,臨川公主那早夭的命數,合該由她來改。
隻是……
自從入府後,司徒長恭那決絕的離彆之言,如刀割般刺痛了晏茉的心,讓她痛不欲生。
她仿佛已在不經意間,深深地愛上了司徒長恭。
然而,司徒長恭的一顆心,依舊留存在即將逝去的衛雲姝身上……
這如何能忍受?
曾幾何時,她所追求的不過是奢華的生活,而如今,愛情與富貴,她都要一並擁有!
於是,臨川公主衛雲姝……
既然命定的終結已然不遠,那麼,不如就及早為她自己讓出道路吧!
……
天剛蒙蒙亮,紫竹院的燈籠還沒熄,消息就插翅膀飛進了驚鴻苑。
春喜正蹲在井邊刷馬桶,聽見小丫鬟嚼舌根,抄起馬桶刷子就往主屋衝。
“公主!世子爺昨夜宿在紫竹苑了”
“啪!”
夏歡甩上門栓差點夾了她鼻子:“作死呢!驚了公主安寢你擔待得起?”
春喜抻著脖子朝裡喊:“現在裝大度晚了!當初非要跟世子置氣”
雕花門“吱呀”開了條縫,衛雲姝披著月白衫子倚在門框上,腳邊滾出團毛茸茸的黃球——正是叼著她裙角玩的旺財。
“這麼惦記世子行蹤,”衛雲姝彎腰抱起小狗,“不如送你去紫竹院當差?”
春喜被噎得漲紅了臉。昨兒刷了一整天恭桶,指甲縫裡還沾著醃臢味,這會兒被那畜生黑溜溜的眼珠子盯著,竟莫名打了個寒顫。
“拖下去。”衛雲姝撓著旺財下巴,“再鬨就送去漿洗房。”
夏歡使了個眼色,兩個粗使婆子架起春喜往外拖。秋平捧著銅盆過來,瞧見廊下翻倒的馬桶,忍不住歎氣:“何苦來”
“汪!”旺財突然竄出去,追著滾落的毛線球滿院子撒歡。衛雲姝瞧著那團黃影撞翻了花架,噗嗤笑出聲:“倒是比某些人懂事。”
這邊鬨騰剛消停,賬房先生就抹著汗往書房跑。
司徒長恭蘸著朱砂批軍帖,頭也不抬:“支一千兩給我,要現銀。”
“世子爺,這個月府裡開銷過大,現銀隻有二百兩了”
青瓷茶盞在司徒長恭掌心裂開細紋,老管家跪在青磚地上,額角沁出冷汗。窗外蟬鳴聒噪,更襯得書房死寂。
“二百兩?”司徒長恭指尖碾著碎瓷片,“齊國公府何時落魄至此?”
老管家喉結滾動:“自打世子夫人交還中饋,夫人又病著”他偷眼覷著世子玄色錦袍下攥緊的拳頭,“上月采買的陳米,還是賒的賬。”
司徒長恭猛然起身,腰間玉佩撞在紫檀案角,發出脆響。博古架上那尊鎏金貔貅擺件刺得他眼眶生疼——這是衛雲姝陪嫁之物,從前總嫌它俗氣。
“城西那三間綢緞莊呢?”
“去年小少爺賭馬”老管家聲音越來越低,“抵給安平伯府了。”
司徒長恭眼前閃過幼弟抱著金絲雀籠嬉笑的模樣,指節捏得哢哢作響。父親最愛的紅木太師椅扶手突然裂開道縫,露出裡頭蛀空的木芯。
“田莊收成”
“前年大旱。”老管家從袖中抖出本泛黃賬冊,“國公爺將良田高價賣給江南米商,說是要購置新兵器”賬頁翻到某處,墨跡暈染著酒漬——正是父親慣喝的梨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