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衍在一周後收到一封回信,那是關淑靜給他的回信。尚未展開便有淡淡清香,待展開時,簪花小楷的墨痕洇著斑駁淚跡。信上不過寥寥數百字,卻寫滿了無儘心酸。
關淑靜以簪花小楷詳述半生淒涼:自二八之年被一頂花轎抬進鮑家深宅,便成了那宅中最不祥的擺設。
丈夫竟因“淑靜“諧音“輸儘“視作不祥,覺得實在晦氣,總是對她避之不及,仿佛靠近一步就會倒黴,對這樁包辦婚姻厭惡到了極點。二十年活寡,終將自己熬的心如止水。
如今,未提及其生活,不關心鮑大人是否下葬,隻是隨信送來了當票。讓陸嘉衍幫著處理舊宅。同時在信中表達了感激,也提醒了他兩件事。
第一件就是要他找幾個護院,這次地痞到家裡鬨事,關淑靜這才想起阿瑪當年掌管善撲營時,總說營裡的摔跤手能把牛犢子扳倒。
第二件事是建議他娶妻當娶賢,婚姻乃是終生大事。娶妻當如並蒂蓮,賢妻勝過知己好友,遠勝親屬近鄰。筆鋒婉轉,寫下半闕《鷓鴣天》:“簷角銅鈴說舊盟,十年心事冷如冰。勸君早覓宜家女,莫負梅花一段情。”末了用蠅頭小楷補了句:“舍妹幼承庭訓,待字閨中。
陸嘉衍看罷,不禁啞然失笑,言及族中有待字閨中的堂妹,句讀間暗藏牽線之意。
陸嘉衍不由啞然失笑,這鮑夫人居然做起了紅娘。隻是自己還沒有娶妻的念頭。隻當看過就是了。
不過另外兩件事確實得重視起來。鮑大人留下的這院子著實可惜,若買回來修繕一番,日後定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善撲營,他也要了解一下,到底有沒有傳言中的真本事。如果屬實,自己身邊確實需要留一個有功夫的人傍身。
陸嘉衍向來就是雷厲風行之人,說做就做。他當即帶著當票和銀票徑直去了當鋪。說明來意之後,遞上當票。
掌櫃瞬間麵露揾色,一手拿著蓋碗撇去浮沫,一邊冷冷的說道:“陸小哥經營的業務真多,這是要把肉吃乾淨了,一點湯水不給彆人留啊。”
“掌櫃的言重了,陸某知曉掌櫃的今兒有些損失。我這邊有套宅子,權當彌補了,不知掌櫃的能不能接?”陸嘉衍抿了一口茶說道。
“笑話,我們這鋪子從同治年間開到現在了。少東家現在就是官員,我們這兒什麼宅子不敢接。就怕你那宅子拿不出手。”掌櫃的冷眼看著他說道。
“那這張房契就算陸某賠罪了如何?”陸嘉衍自袖籠裡抽出一張房契遞了過去。
“這是……我明白了,放心,陸小哥,咱們這一行有行規,萬萬不會透露分毫。那我卻之不恭,就收下了。我也不是矯情之人,今日之後我們就是朋友。有什麼買賣大家一塊吃肉。”
掌櫃接過房契一看,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連忙起身拱手作揖,臉上的不悅之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後,兩人辦好了手續,掌櫃將地契交還給陸嘉衍。這一來一回,該賺的銀子分文不少,甚至遠超預期,不過後續可能會有些麻煩需要應付。
但掌櫃想到如今宮裡勢力式微,也沒什麼能力來找他們的麻煩,自然也就喜笑顏開了。
陸嘉衍辦完事,轉身去了趟車行。在這四九城打聽事兒,問這些旗人車夫再合適不過。家長裡短、江湖傳聞,就沒有他們不知道的。陸嘉衍一問起李大個兒,對方果然知曉。
“善撲營?那可是給宮裡表演的,偶爾也陪著小王爺、小貝勒們練練身手。不過如今用處不大嘍,天橋那邊有一夥擺攤賣藝的,或許有善撲營出身的,要不您去那邊瞧瞧?”
陸嘉衍聽後,當即讓他送自己過去。有沒有真本事,過去一看便知。李大個兒應了一聲,招呼陸嘉衍上車坐好,便拉起車快步飛奔而去。
到了天橋,隻見這裡熱鬨非凡。唱戲的、說書的、說相聲的、演雜技的、摔跤的、變戲法的……各路藝人齊聚一堂。一溜排開的各色小吃攤,香氣四溢,叫賣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突然闖入了陸嘉衍的視野之中。那是一個身材魁梧、身著短打的漢子,隻見那漢子雙手緊緊抓住了上百斤重的磨盤,然後猛地用力,將磨盤舉起。低著腰飛速旋轉起來,發出嗡嗡的響聲,甚是驚人。
與此同時,漢子腳下的夯土麵也開始踏出一個個腳印,地麵上的灰塵被震得揚起,形成了一片灰色的煙霧,將漢子的身影籠罩其中。
陸嘉衍定睛看去,隻見那漢子的脊背寬闊如虎,肌肉線條分明,腰肩同寬。手上青筋暴起,如同蠕動的蚯蚓一般。
在眾人的驚歎聲中,漢子將磨盤狠狠地砸向地麵。隻聽得一聲巨響,那磨盤竟然硬生生地在堅硬的青石地麵上砸出了一個淺坑!
“好膂力!“陸嘉衍不禁擊掌喝彩,眼中閃過讚賞之色,“這位好漢,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漢子聞言收勢,灰褐色的臉龐上汗珠滾落。他隨手抹了把汗,粗布衣袖在額前留下一道水痕。
待看清眼前穿著緞子長衫的公子,忙抱拳道:“這位公子,可是有什麼差遣?小的願效犬馬之勞。“
話音未落,一旁的李大個兒突然瞪圓了眼睛,失聲叫道:“哎呀!您莫不是善撲營裡那位'鐵臂擒熊'孟二爺?東家,這是赫赫有名的力士!。”
大漢聞言一怔,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他摩挲著粗糲的手掌,輕歎道:“難為還有人記得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如今洋槍一響,誰還瞧得上咱們這身把式?”
陸嘉衍聽得真切,眼中精光一閃。他整了整袖口,拱手道:“孟壯士此言差矣。在下正欲延攬幾位護院,不知壯士可願屈就?你開個價,我自然應下。”
孟二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躊躇。歎道:“公子抬舉,我自然是願意的。隻是……”
他回頭望了望場邊正收拾器械的四個半大小子,聲音低沉了幾分,“這幾個小鬼自幼跟著我學藝,若我獨自謀生路,他們怕是要流落街頭,討飯度日了。”
陸嘉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那幾個少年雖衣衫簡樸,卻個個筋骨結實,手腳麻利,顯然都是練家子。
他微微一笑,道:“無妨,我府上正缺人手,若孟二爺不嫌棄,不如帶著徒弟們一同來,也算有個照應。”
大漢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卻仍故作沉穩,抱拳道:“公子厚愛,小的不敢推辭。”
他頓了頓道:“小的在善撲營八年未逢敵手,曾得八卦門董師傅指點三年,略通些掌法。”
話音未落,他忽地沉腰坐馬,雙臂一展,竟單手扣住那數百斤的石碾邊緣,腰身一擰,勁力驟然爆發!
隻聽“轟”的一聲悶響,碩大的磨盤竟被他生生掀翻,淩空一轉,又被他穩穩托住,輕輕放回石座之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孟二爺麵不紅、氣不喘,隻是拍了拍掌心的石屑,抬眼看向陸嘉衍,似在等他的反應。
陸嘉衍唇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善撲營魁首、八卦掌創始人門徒,再加上剛剛這一手真功夫,這位孟二爺分明是在亮底牌。
他朗聲道:“既如此,二爺與四位高徒的食宿,陸某一並包了。每月一百現大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