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衍一見白夫人,目光掃過桌上的包裹,心中已了然她的來意。“白夫人,讓您久等了,實在抱歉,耽誤了您的時間,真是我的過失。”
陸嘉衍微微欠身,誠懇的說道:“我稍後要出去一趟,不如這樣,我們也不多耽擱,這裡是五百大洋的莊票,您先收下,權當定金。其餘的事,等我回來再詳談,您看如何?”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雙手遞了過去。這一舉動既給了白夫人麵子,也照顧了她的裡子。
畢竟,初次變賣家當,對一個婦道人家來說,心理上難免有所顧慮。與其讓她猶豫不決,不如趁早打消她的疑慮。況且,這樣的家庭拿出來的東西,即便不值這個價,也差不了太多。權當是投資了。
“嗬,多謝了,陸公子,那我先回去等您的消息。”白夫人接過莊票,微微一笑,道謝後便轉身離去。白夫人捏著莊票的手指微微發顫,這五百大洋的莊票,足夠家裡支撐一陣子了。
白夫人叫了一輛人力車,直奔寶豐號票莊。進了票莊,她徑直走到櫃台前,遞上莊票。京城的票號沿用的是晉商的規矩,憑票即兌,認票不認人。掌櫃仔細核對了莊票上的騎縫章和印戳,確認無誤後,立刻兌付了銀元。
十卷銀元被仔細包好,夥計抬銀元桑皮紙包裹在榆木櫃台上拖出吱呀的響。夥計們恭敬地將包裹抬上人力車,目送白夫人離開。(按當時的兌換率,一百銀元約合七十三兩銀子,五百大洋足有二十多斤重。)
載著白夫人的人力車,緩緩駛到家門口。“太太小心門檻。”白熾來接包裹時驚得後退半步,藍布包袱墜得夫人羅裙下擺都繃直了。
白夫人扶著酸痛的腰眼跨進正廳,氣喘籲籲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沒緩過氣來,白老爺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回來了?事情辦得還順利嗎?換了多少銀子?”
白夫人沒好氣地答道:“磨破了嘴皮子,才換了五百大洋。你可得省著點花了。”
”五百?”白老爺捏著蓋碗的手頓在半空,他急忙拿出算盤。手指在算盤珠上彈得劈啪作響,眼尾笑紋堆得比鼻煙壺裡的煙膏還濃。他抖開半舊的杭綢長衫下擺,翹著腿往藤椅上一靠,數銅板似的掰扯起來:
“太平猴魁要徽州老茶莊的明前尖兒,去年清明後漲到十八塊一斤;小蘭花挑蘇州采芝齋的,少說也得十二塊;茉莉香片倒是不貴,掌櫃的送了也不是不行,就算三十。“
他忽然直起身,笑著說道“你也辛苦了,喝點好茶潤一潤。茉莉香片早晨漱漱口,潤潤眼睛。“
接著說道:“泰豐樓雅間算八塊,夥計的賞錢另算;鳴春社大鼓書要頭排座兒,少不得給琴師遞個紅封。這一卷怕是差不多夠了。”
白老爺抄起最上頭那卷用桑皮紙捆紮的銀元,紙鈔上“北洋造幣廠”的藍戳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這卷正好五十塊。我先收著,不夠了再說。”
“老爺!你”白夫人猛地拍在茶幾上,話剛擠過牙關,生生咽了下去。白老爺早已晃著一卷銀元跨出門檻。
窗欞紙破洞處漏進的風,提醒著白夫人明兒要找糊裱匠。瓦匠後頭要來結賬,家裡米還沒買,丫鬟、仆人開支沒給。一件事沒做,一卷銀元就沒了。這還隻是明天的開支!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陸嘉衍送走白夫人後,轉身吩咐石頭:“去鴻賓樓訂一桌席麵,揀公公愛吃的糟溜魚片、蔥燒海參。叫他們做好了送來。”
接著又喚來大壯:“你跑一趟慶豐司,把那兩條羊腿取來,順道去菜市口捎些鮮蘑、茼蒿、豆腐,片好了涮鍋子。”
原來關教授今日要來鑒賞幾件寶貝,陸嘉衍索性簡單些在家裡招待他。不多時,關教授坐著人力車到了。他一下車就直奔正廳,連茶都顧不上喝一口,心心念念要看那些物件。
陸嘉衍笑著搖頭,自己把東西一一擺出來。關教授戴上老花鏡,捧著放大鏡仔細端詳。福晉留下的幾樣首飾自不必說,都是宮裡賞下來的好東西;梁姨娘那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最難得的是公公那方田黃印章,通體瑩潤如蜜,印紐雕著螭虎紋,一看就是上等料子。
關教授不由發出讚歎:“好料子!好工!這田黃怕是比黃金還貴上三分!“
正說著,石頭提著食盒回來了,大壯也扛著羊腿進了廚房。陸嘉衍招呼關教授:“咱們邊吃邊聊,這羊腿是慶豐司特供的,涮著吃最是鮮美。“關教授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放大鏡,笑道:“今日可真是眼福口福都享儘了!”
正要走關教授的目光落在畫軸上,他眼中驟然一亮,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這次竟有畫作?讓我瞧瞧,開開眼界。這宮裡的……”
隨著畫卷徐徐展開,教授的話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緊緊鎖在畫麵上,一寸一寸地細細端詳,仿佛要將每一筆勾勒都刻進心裡。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這畫……不是宮裡的吧?是你自己收的?眼光不錯,真是好東西!雖不是什麼名家大作,但確實是難得的佳作——紫陽山民的蓮花圖。陸老弟,這畫……不如讓給我吧?我正缺一幅掛客廳的好畫。你開個價,隻要合適,我就收了。”
陸嘉衍聞言,笑著擺擺手:“先生喜歡,直接拿去便是。收您的錢,豈不是顯得我不懂規矩?您幫我鑒定物件,還替我張羅買賣,我哪能再收您的錢?行裡的規矩,我可不敢破。”
關教授一愣,隨即笑出聲來:“你小子,市井裡混久了,連我都敢打趣了!”兩人相視一笑,關教授也不再推辭,欣然接受了這份心意。
接著,關教授拿起那隻哥窯葫蘆瓶,仔細端詳片刻,說道:“這瓶子器型小了些,怕是賣不出高價。不過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名窯出品,八百到一千大洋應該不成問題。我替你找找買家吧。”他語氣篤定,顯然心中已有了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