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之所以沉默不語,實則心中有苦自知。貴族們往往難以理解普通百姓的生活。在福晉眼中,白家也算得上是大戶人家,應該不會在意這點開銷。然而,有錢人與有錢人之間的差距,其實是非常大的。
古語有雲,一個人若敗家,無非是“吃喝嫖賭”。其中“吃喝”排在前麵,說明這兩樣還算輕的,真正的敗家在於“嫖賭”,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如今還加上了“抽”。
如此說來,鮑大人才是真正的敗家之人。因此,鮑夫人幾乎毫不猶豫地將家中最值錢的物件拿了出來。她深知,這個家遲早會走向衰敗。
王爺和貝勒的敗家,也不是白家能比的。他們的敗落更多是源於子女的揮霍。而白家的敗家,則是最低層次的,僅僅是吃喝玩樂。若是福晉府上有這樣的家風,她也不會有這樣的心思。
然而,在外人眼裡,白家仍是掛著“大戶“門匾的體麵人家,可內裡早已被白老爺的揮霍蛀空。每日七八塊大洋的流水席,三不五時買個鳥,玩個蛐蛐,買一身行頭,累計起來,不下於五百大洋的月開銷,就如同鈍刀割肉,慢慢的耗儘了家財。
京城胡同裡一碗豆汁不過兩枚銅子,白老爺一頓飯卻夠尋常人家半年嚼用。那些把玩在手的紫檀鳥籠、蘇繡行頭,不過是貼在家道中落傷口上的金箔,風一吹便露出底下朽木。
白夫人也曾想過留個底,大沽那套帶自來水與西式茅房的宅子,在她眼裡不隻是居所,更是通往新時代的船票。但四千大洋的船資,需要變賣祖傳的祖母綠鏈子去換。她深夜摩挲著庫房鑰匙,無數次歎息,不知列祖列宗會不會把她看成不肖子孫。
她親自去看過,那房子的確不錯。京城裡同樣大小的宅子,雖然兩三千大洋也能買到,但那些都是旗人年久失修的老宅,修繕起來至少得花上一年半載,再投入兩三千大洋才能住人。
她何嘗不想如鮑夫人般斷腕求生?可旗人老宅裡養出的規矩像鐐銬:賣祖產是辱沒門庭,動傳家寶是背棄宗祠。
更諷刺的是,福晉輕飄飄一句“白家該不差錢,多半是還沒狠下心來。“的閒話,便將她架在世家交際的火堆上炙烤。一旦有人知道她賣了那塊祖母綠,就說明白家真的敗了。
白夫人無奈之下,決定先看看家裡還有什麼能換錢的東西。這天晚上,她攤開賬簿,冷著臉對白老爺說道:
“你也該瞧瞧了,家裡現錢已經見底了。過了節,家裡能花的就剩這幾塊錢了。明天,你喝茶就彆去了,泰豐樓的酒宴也退了吧。你不是說,你那隻鳥能賣五百大洋嗎?那鳥籠子前前後後也花了幾百大洋吧?一並賣了吧。否則,家裡真要揭不開鍋了。”
白老爺一聽,像踩了尾巴似的,失聲叫道:“使不得,這可使不得!這要是賣了,白家的臉麵可就丟儘了!你等等,我去看看。”
白老爺攥著庫房鑰匙的手抖得厲害,銅匙在鎖眼裡磕出細碎的響,好不容易打開匆匆走了進去。半晌後,他取出一幅畫和一個瓶子出來。嘴裡嘟囔著,“明日貝子爺新得的紅靛頦開嗓,滿京城玩鳥的爺們都在,我若缺席“
白老爺遞來一個藍布包袱:“這是我爹留下的,這瓶子是宮裡賞的。我想總能值些錢。你去一趟當鋪,換了銀子回來給我。明天的事早就說好了,要是不去,那可就真丟臉了。”
白夫人歎了口氣,接過那包裹,把物件用藍綢布仔細包好,抱在懷裡,徑直出門去找了陸嘉衍。她隻認得這個人,既然大家都信任他,沒理由自己不信任。
人力車在陸宅門前停下,車夫擦了擦汗,低聲提醒道:“夫人,到了。”
白夫人點點頭,給了四個銀毫下了車,抬頭望了望那扇朱漆大門,門上的銅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對門口的大壯說道:“我是白府的夫人,要見一見陸嘉衍。”
大壯是個粗壯的漢子,見是白夫人,連忙鞠躬說道:“夫人,您要不進屋歇一會兒?我家少爺還沒放學回來。不過也快了,您喝口茶,稍候一會兒成嗎?”
白夫人急著拿到錢,自然沒有意見。她點點頭,跟著大壯進了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株梅花,如今還開著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氣。讓她心情稍稍舒緩了些。
大壯引她進了正房,請她在太師椅上坐下,又端來一盞茶。白夫人接過茶,掀開蓋碗,茶湯清澈,幾片青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散發出小蘭花特有的清香。她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蔓延,心裡卻百感交集。
這陸小爺家裡喝的小蘭花,以前也是她愛喝的。那時候,白家的茶房裡總是備著上好的茶葉,去年那個時候,白家二十大洋一斤的好茶也時常備著。如今,連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一天也隻泡一壺,茶葉還要反複衝泡,直到淡如白水。。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蓋碗,碗沿的描金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瓷胎。茶湯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輕輕歎了口氣,將茶碗放在一旁的幾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藍綢布包裹的畫軸和瓷瓶,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開口。
她抬眼看了看屋內的陳設,陸家的正房寬敞明亮,家具擦得鋥亮,牆角有一座西洋鐘,鐘擺滴答作響。她不由得想起自家那間日漸破敗的廳堂,牆角的漆皮剝落,家具上的雕花也蒙了灰。
從前,她也曾坐在那樣的廳堂裡,端著蓋碗茶,聽著戲班子咿咿呀呀地唱,如今卻連修葺屋頂的銀子都拿不出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白夫人連忙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夫人,少爺回來了。”大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白夫人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