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入夜坐著不起眼的騾車,將自己隱入陸嘉衍後院。簷角銅鈴被深秋的風撞得叮當響。三間青瓦房在玉蘭樹蔭下半掩著,屋子裡布置的頗為精致。
他原本是小李子的得力助手,但宮裡的天早塌過兩回了。老佛爺西去,總管太監隻剩一縷青煙。年事已高的他,不得不為自己的安危擔憂。“小德張”未必會放過他,老太監如今隻剩苟延殘喘的殼,隨時可能被宰割。
半生謹小慎微如履薄冰,最終換來的卻是咳喘不止的老寒肺、遇雨便刺痛的膝骨,以及不能暴飲暴食的脾胃。戰戰兢兢的一生,換來了一身的病痛。
如今,他靠著最後的智慧,拖著病體假裝去世,蜷在壽材裡深夜出宮,聽著抬杠太監靴底碾過濕冷的青磚,膽戰心驚的離開了宮中。
第一時間躲進了民巷。但他心裡清楚,自己置辦的院子遲早會被查出來。而他的身子骨又經不起長途跋涉。那天晚上,他偶然遇到了陸嘉衍,腦筋一轉,便想到了他。
原因很簡單,陸嘉衍為福晉辦事,說明他乖巧伶俐,懂得分寸,知道輕重。他為那些貴族做的都是下人的活兒,說明他隻是個小人物,與宮裡也沒有直接關聯,查不到頭上。這樣的人是個不錯的掩護——不起眼,懂分寸,又有足夠的收入。
曹公公打定了主意依靠他,好好享受餘生。錢財他是不缺的,幾十年來,他積攢的財富驚人。太監無後,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與其被人吃絕戶,不如趁此機會當幾天主子,好好享受一番。
曹公公忽然低笑起來,驚得梁上燕子破窗而去。既已偷得半截殘生,何不用這醃臢銀子換幾天錦衣玉食?就讓外頭爭食的野狗對著空宅子呲牙吧。
陸嘉衍為了掩飾自家宅院奢侈的生活。不得不讓自己活的奢侈起來。自己僅有兩套出客衣衫,實在不夠體麵。曹公公一出手就是三千大洋。他也得投資在自己身上。
陸嘉衍站在裁縫鋪的鏡子前,老師傅的軟尺在他肩頭遊走。熟羅料子在櫃台上泛著溫潤的光澤,一旁的小學徒正用粉餅在布料上畫線。
“三套長衫,五塊一件。”老師傅記著賬,“絲棉襖得用上好的絲,暖和,二十塊。仿綢褲子”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著,陸嘉衍望著鏡中的自己,想起曹公公的話:“在這四九城裡,體麵就是本錢。”
出了裁縫鋪,陸嘉衍又轉到內聯升,定了八雙千層底布鞋,五雙棉鞋。除了自己的一雙布鞋、一雙棉鞋,其餘都是曹公公的。
外人看來陸嘉衍在穿戴上,這個月就花了八百大洋。實際大多是曹公公的手筆。太監不同於貴族,他們不喜提籠架鳥的玩耍,吃喝穿戴,有人服侍,便是他的追求。
回到宅子,兩個旗人丫頭正在廊下繡花。大的叫春桃,原是正黃旗佐領家的女兒;小的叫秋菊,父親做過內務府筆帖式。如今家道中落,二十塊大洋就賣斷了終身。
兩個丫頭出身不俗,知書達禮,一個端茶遞水,一個捶肩捏腿,曹公公滿意的很。
廚娘劉氏正在廚房忙活,砂鍋裡咕嘟咕嘟燉著雞湯。她原是甑大人的兒媳,丈夫被貶後,靠著娘家陪嫁的幾樣首飾,在北城置辦了房子。一家八口人,好吃懶做,靠她沿街擺攤賣湯為生。如今被陸嘉衍重金聘來,專為曹公公做早餐。
曹公公一早不吃市井早點。專好一口粥,必須用雞湯加乾貝熬了。
清晨,曹公公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粥。雞湯裡加了乾貝、雞絲,配著桂馨齋的醬菜。院裡其他人也沾了光,廚娘總會多熬一些,讓大家也嘗嘗這富貴滋味。
陸嘉衍坐在書房的紅木太師椅上,指尖劃過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曹公公來府上不過七日,光是添置衣物就花了七百大洋,每日吃喝都是八大樓,還得購置煙土,錢是流水般往外淌。細細一算已花了上千兩,他不免暗自咂舌。
陸嘉衍自個花了一百多大洋購置衣物,已經覺得太多奢侈浪費。這曹公公花起錢來,真是如潑水一般。
不過,下午去姨娘那兒請安,才知福晉過個中秋,光是還債就支了七千大洋。賬房先生捧著賬簿直跺腳:“這月府裡的進項,還不夠還個零頭!”
鮑大人那日得了八百大洋,轉天就差人送來張當票,上頭寫著“萬曆青花梅瓶一對,押銀五百兩”。
“小陸子,你再去趟琉璃廠。”鮑大人躺在煙榻上,手裡把玩著新賣的青玉咬嘴煙槍,“把那對梅瓶贖出來賣了。爺這兒還差三百大洋還賬,明兒個又要去天橋鬥畫眉,緊著使銀子,快去辦吧,可不能讓我輸了麵子。”
陸嘉衍拿著當票出門時,聽見夫人在裡間啜泣:“這可是你爹留下的最後“
話未說完,就被鮑大人一聲暴喝打斷:“哭什麼哭!爺明兒個贏了鬥鳥,翻倍給你贖回來!”
陸嘉衍隻顧往前走,這樣的事這幾個月他沒少經曆。直奔寶豐典當行付了六百三十大洋,取出一對梅瓶。拿錦盒裝了,剛剛捧出錦盒跨出當鋪的門檻。
陸嘉衍還沒走兩步,就被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攔住了去路。那人摘下瓜皮帽,露出一張圓潤的臉,眼角堆著笑紋:“陸小爺,小的孫萬霖,在琉璃廠開了間聚寶閣。”
陸嘉衍打量著來人,見他長衫雖舊,卻漿洗得筆挺,袖口還繡著暗紋,想來是個講究人。孫掌櫃欠身作揖,道了個萬福:“這對萬曆梅瓶,小的惦記好些日子了。您看,福寶齋跟著您賺得盆滿缽滿,也讓小的沾沾光?”
說罷,一抬手指著前方:“陸小爺,您勞駕移步上那邊喝口茶去。耽擱幾分鐘時間,成不?”
茶樓裡二樓臨窗的位子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嫋嫋茶香在壺中飄散。陸嘉衍認得這裡,文人雅士彙集,一壺雨前龍井就要兩塊大洋。
“陸少爺,我就耽擱您一盞茶的工夫。”孫掌櫃從袖中掏出三張銀票擺在桌上。
“您看,我也不拐彎抹角了,陸少爺,這對萬曆梅瓶,若在市麵上,少說值三千大洋。可鮑大人“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煙癮纏身,又嗜賭成性,市場上當時頂天給他八百大洋。”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沒離開陸嘉衍懷裡的錦盒,“如今,您出麵了,我這有二千大洋銀票,一千五您給鮑大人,這五百您收著。有錢大家賺,今後有好事想著小的就好。”
陸嘉衍沒有開口,隻是喝著茶,不看孫萬霖一眼。這人也聰明,眼珠滴溜一轉,叫夥計取來紙筆,寫了張條子給他:“小的糊塗,忘了櫃上還有陸小爺三百大洋忘支了。您下午差人跑一趟,取回去吧。”
陸嘉衍接過銀票放好,將欠條收在袖籠裡。把錦盒一推:“孫掌櫃,客氣了,東西拿走吧。嗯,這茶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