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簧管聲部先開始,注意節拍器,準備——”
由川櫻子所在的單簧管聲部舉起樂器,不知為何,這次在全部部員麵前的吹奏,比以往來得更加緊張。
明明在開學典禮上,被上千雙眼睛盯著的時候都沒緊張過
不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為什麼心中會湧現出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她不想被人覺得是拖後腿的那一個。
“一、二、三、四——”
單簧管的音色隨著節拍器的節奏吹響,第一輪還好,可馬上就變得不整齊,仿佛每個部員的心中都有著自己的節拍器。
“好了,大家什麼評價?”北原白馬對著其餘的部員們問道。
由川櫻子沉默不語,那像黑貓尾巴一樣,細細長長的三股辮,攀附在鋼管椅的椅背上。
以前大家要爛一起爛,但今天這種單獨被拎出來的爛,著實讓人難受。
“我來說,都很差,部長也是。”
由川櫻子:“——!”
“是要繼續下一個聲部,還是讓你們回去窩在小教室裡分組練習?”北原白馬說道。
充滿著緊張感的黏膩空氣,伴隨著北原白馬帶著揶揄意味的話語,緊緊地附著在部員們的耳朵裡。
其他還沒開始吹奏的聲部部員,立刻露出坐立不安的表情,甚至隱隱約約能聽到女孩子啜泣的聲音。
“由川部長。”
“在。”
“現在快四點半了合奏到此為止,今天是周二,這周都不合奏,各聲部自行練習,下周一在音樂教室合奏檢驗。”
“嗯。”
北原白馬見八十多號人動都不敢動,臉上浮現出了一抹僵硬微笑說:
“如果大家的實力隻有這樣,那北海道的行進大會隻能不去了,過去也是丟人,我無法和學校交代。”
像被格魯的冰凍射線給凍住似的,還是沒人應聲。
北原白馬拉開窗簾,發現夕陽在函館灣上撒下一大片橘紅。
“我還是那句話,基礎練習很重要,畢竟我們吹奏部的人實在是太多,今年新入部的一年生就有三十多人。”
儘管他的語氣並未摻雜著任何不滿,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卻令人感到些許不舒服。
“今天就這樣,我不會留下來。”北原白馬將筆記本和樂譜放進包裡,走出教室。
四宮遙像個局外人似的一句話不說,隻是跟上他的步伐。
相比起直接往鳥燒店進發的大人,教室裡的未成年們沉默了那麼幾秒。
但很快就有人站起來發表不滿,以及跑出去找「嚶——」的春海望。
“不是吧,他怎麼能這麼拽啊!老師也不能這麼說人吧!”吹長號的三年女生抱著身邊已經哭起來的女同學。
大概是從沒被老師如此對待過,她懷中的女孩眼眶含淚,還吸著鼻水。
“對啊!而且什麼叫做今年一年生很多?這不就是說你們就算退部了也有人替嗎!”
“總有一天要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
各種抱怨聲在人頭攢動的音樂教室裡響起,就像逐漸掀起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由川櫻子本想阻止這種氣氛蔓延開,但隻感覺嚴重的頭暈目眩,整副身軀仿佛都是由沉重的黏土製成。
即便想要發出聲音,也不過是空氣徒勞地穿過喉嚨,手指是如同按鍵一般的冰冷。
身為部長,技巧被當眾展示並被責罵,讓她的心一下子如落冰窟。
“大家,北原老師也是為我們好,我們不要這樣——”
磯源裕香見這麼多人對北原白馬產生意見,心中忽然湧現出了急切的袒護感。
他明明是一個很溫柔,很好的老師。
“磯源你閉嘴,明明你彈的是最差的,低音部走調十有八九就是你帶偏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教啊?”一名上低音號成員不滿地說道。
“我”
磯源裕香緊張地咬緊下唇,在一絲疼痛過後,她能嘗到鐵鏽的味道。
“大家都安靜!抱怨一下就好了,如果大家真的想去劄幌的話,現在就應該去練習。”
作為副部長的齋藤晴鳥站起身,拍拍雙手,凜然的聲音蓋過了部員們的喧鬨,
她的話一說出口,部員們就紛紛壓低了聲線,帶上樂器和憤懣離開教室。
齋藤晴鳥走到磯源裕香身邊,露出溫和的笑容,抬起手指撥弄開她額前的劉海說:
“沒事的裕香,你下次改過來就是了。”
“晴鳥,我不是故意的。”磯源裕香的雙手握拳,緊緊地抵在雙腿上。
看著兩人的交互,由川櫻子的心中忽然有了些違和感,就像咬到了一粒藏在蛤蜊肉裡的沙子。
她收回目光,準備將樂器拆卸下來放回樂器盒時,卻發現神崎惠理望著她看。
“惠理,怎麼了?”由川櫻子好奇地問道。
自己和神崎惠理的交往很少,不如說神崎惠理和任何人的交往都很少,平日裡隻看見她經常和長瀨月夜一起回家。
神崎惠理眨了眨眼,白皙清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櫻子,發辮。”
由川櫻子微微側過頭,發現三股辮的發絲夾在椅背的縫隙中,如果直接起身很容易被夾到。
她連忙整理好發絲。
“謝謝。”
“嗯。”
神崎惠理說完,拎起樂器盒就準備轉身離開。
“惠理。”由川櫻子下意識地喊住那身材纖細的少女。
神崎惠理停下腳步,她的白皙雙腿從裙下肆無忌憚地露出來,從窗外投射進來的一抹斜陽透過雪白的肌膚,將她櫻色的嘴唇裹上了一層蜜糖。
在少女好奇的眼神注視下,由川櫻子的心忽然一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要喊住。
“怎麼了?”
“你和月夜的關係很好嗎?”
這句話讓由川櫻子有些害臊地捋捋發辮,發絲在陽光下變成了咖啡色。
“”神崎惠理陷入沉思。
“你能不能讓她回來呢?哪怕掛個名也好。”
“不要。”
神崎惠理卻突然回答得快速,甚至是理所當然,反而讓由川櫻子有些不知所措。
“為什麼?你不也在這裡嗎?”
由川櫻子尷尬地笑了,臉頰羞地發燙,心虛地說道,
“明年才考試,等全道大會結束了再努力也不遲吧?”
神崎惠理的指甲輕輕地扣著琴盒的肩帶,表情明顯地抑鬱起來。
“那樣月夜她會壞掉的我也”
“由川,你在和惠理說什麼?”這時,齋藤晴鳥走了過來,她似乎是觀察到了惠理不自然的反應。
由川櫻子下意識地避開她的視線,模棱兩可地笑著說:
“沒,隻是覺得惠理怎麼都一個人。”
“沒事的,反正她都已經習慣了——”
齋藤晴鳥微微開闔著嘴,微微低垂著睫毛說,
“不過惠理,你的性格也差不多該改一改了,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到頭來受傷的人是你自己。”
“我對不起。”
神崎惠理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琴盒上鋁製的開關沐浴在夕陽下,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