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飛鸞殿,夏侯紓便收到了周繆音的書信,說是宇文恪送了璞王幾匹好馬,陳懷濟已經扮成小廝混進璞王府看管馬匹。看完後夏侯紓便命人取來火盆將書信燒毀。
雲溪遠遠地看著夏侯紓,若有所思。
處理妥當後,夏侯紓便去書房看福樂公主。
福樂公主難得認認真真地在練字,就連夏侯紓走到她旁邊也全然不覺。
夏侯紓仔細看她寫過的字,東倒西歪的,各有各的潦草,毫無章法,寫的一律是四個字:上善若水。
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此乃謙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為百魚王者,以其善下之,則能為百穀王。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此乃柔德也;故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堅。因其無有,故能入於無間,由此可知無言之教、無為之益也。
高境界的善行就像水的品性一樣,澤被萬物而不爭名利。擁有避高趨下的謙遜,奔流到海的追求,剛柔相濟的能力,海納百川的大度,滴水穿石的毅力,洗滌汙淖的奉獻。人生猶如奔流至海的江水,樂善好施不圖報,淡泊明誌謙如水。
然而聖人也說過,聖者隨時而行,賢者應事而變;智者無為而治,達者順天而生。在這紅牆之中,誰又敢標榜自己做到了上善若水?
夏侯紓猜不透福樂公主在想什麼,便柔聲問:“昔恬,今天怎麼想起要寫這幾個字?新學的嗎?”
福樂公主抬起頭來,看了看夏侯紓,一麵放下羊毫,一麵笑著說:“前幾日我在父皇那裡瞧見的,可父皇不肯告訴我是什麼意思,說是等我把它們寫好了才告訴我。紓兒你來得正好,看看我寫得怎樣?”
夏侯紓拿起來欣賞了一會兒,誇讚道:“不錯不錯,有進步!”
福樂公主洋洋得意,大言不慚道:“豈止是有進步,簡直就是名家之作!”
夏侯紓對此很是頭疼,她也不知道為何福樂公主這麼一個什麼都不缺的小姑娘竟然這麼經不起表揚,常常是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長此以往,她真擔心影響福樂公主以後的性格和成長。
夏侯紓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故意不接茬,然後轉移話題道:“你現在想不想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
“嗯嗯。”福樂公主快速地點點頭。
夏侯紓指了指字帖,耐心解釋道:“這四個字說的是水有滋養萬物的德行,使萬物得到它的利益,卻又不與萬物發生矛盾、衝突,故天下最大的善性莫如水。”
福樂公主非但沒有半分欣喜,反而露出了滿臉的不屑,擺擺手嫌棄道:“哎,我當時有什麼深意呢,原來是這個意思!虧得父皇還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
夏侯紓卻不打算就此罷休,非得繼續給她解釋清楚:“上善若水。眾人處上,水獨處下;眾人處易,水獨處險;眾人處潔,水獨處穢。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福樂公主,等你真的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就不會這麼說了。”
福樂公主也不樂意聽了,便說:“紓兒,你跟父皇一樣,總是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卻又讓我來猜。我要是真的一個一個地去想,豈不煩死?我隻不過看著它好看,就拿來練練手,又不是真的要去追尋它的意思。”
夏侯紓笑。是啊,福樂公主說得對,如果什麼事都要去追本溯源,那人都被煩死了。所以啊,有的事情真的不能太較真。
夏侯紓朝著書房外麵喚了雲溪進來,吩咐道:“袁才人也跪了一會兒了,到底是陛下的新寵,還是不要太折陛下的麵子,你去讓她回宮去吧。”
“是,娘娘。”雲溪領命便去了。
夏侯紓看著窗外簌簌下落的葉片,覺得心裡一下子舒坦了許多。
福樂公主眼睛看向彆處,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袁才人怎麼了?”
夏侯紓並不想解釋太多,隨口道:“沒什麼,她犯了點小錯,我讓她在聚瀾殿外罰跪呢。”
福樂公主卻笑了,十分坦蕩地說:“那也是她活該!誰叫她整天沒事到處惹是生非。上次要不是梅影攔著,她還想闖我的臨楓齋呢!也不知道誰借她的膽子!”
“竟然還有這種事?”夏侯紓有點後悔自己剛才的決定了,喃喃道,“之前也沒聽你提起啊。”
福樂公主滿臉自豪地說:“這樣的小事,梅影就能替我處理了。再不濟,我自己也能應付,何須勞煩到你出麵?”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夏侯紓還是不希望福樂公主太過囂張和招搖。本著做她養母的本分,夏侯紓還是好心勸說道:“昔恬,我很喜歡你這種疾惡如仇的性格,至少在大事上不會吃虧。但你也要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正大光明地做事,多的是背後使絆子的小人。所以,在明白上善若水這四個字之前,你還得明白謹言慎行這四個字的涵義。免得日後被人當槍使。”
福樂公主一聽立刻將小嘴翹得老高。
夏侯紓明白知道小孩不喜歡聽大道理,也不急於一時。她打定主意日後慢慢向她灌輸,又轉移話題道:“昔恬,過了今年,你就要滿十歲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我還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呢。”福樂公主顯然是理解不了夏侯紓話裡的意思,自顧自地說,“你不知道我多想快些長大,這樣父皇就不會總是說我還小,這也不許那也不行了。其他人也不會覺得我還是個孩子,總是對我的事情指手畫腳。”
夏侯紓很想告訴她,小孩有小孩的苦惱,大人也有大人的苦惱。相對而言,大人的苦惱比小孩多得多,並不是長大了就能避免彆人對自己指手畫腳。可她也很了解福樂公主的性格,並不打算立馬反駁她,而是順手拿起她的羊毫就著紙墨寫了起來: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儘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是什麼意思?”福樂公主好奇道。
“沒什麼意思,隨手寫的。”夏侯紓說得毫無愧疚,她也隻不過是借用彆人的名句來抒發自己的感受,也算不得剽竊。
福樂公主笑得像一隻狡黠的狐狸,抓起未乾的紙張便往外跑,留下一句無比歡快的威脅:“紓兒,我先拿去給父皇看看你又在鬨什麼情緒!”
夏侯紓搖搖頭,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給他看到了也無妨。
未料獨孤徹果然中招,晚上陪夏侯紓用膳的時候,看她的眼神都似笑非笑,絲毫沒有提及她對袁才人的懲戒。
夏侯紓也不搭理他,隻顧著埋頭吃飯,心裡卻默默的琢磨著,他對袁才人的寵愛也不過如此嘛,竟然絲毫不為所動。
晚膳後小內侍李保便來了,站在一旁,期期艾艾的看著獨孤徹,卻又不敢說話。
李保負責安排獨孤徹的夜生活。按照規矩,天子每月的夜生活安排是按照月亮的陰晴圓缺來安排的:每個月的前十五天,月亮越來越圓,而後十五天則漸漸變缺,所以呢,初一到十五就由地位低的禦妻一直輪到最高的皇後,而十六到月底前則反過來由地位高的輪到低的。這幾日正好是袁才人等品階較低的妃嬪侍寢。事實上,獨孤徹這段時間幾乎都是召幸袁才人,所以其他妃嬪意見非常大。
夏侯紓裝作在削水果,心裡卻在猜測獨孤徹到底會做什麼打算。然而獨孤徹卻放下手中的書卷,久久地看著李保不發話。夏侯紓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心想如果他真的當著自己的麵說要去找其他女人,她就跟他翻臉!
很久很久,獨孤徹終於揮揮手說:“退下吧,朕今晚留在飛鸞殿。”
李保如臨大赦,立馬心情澎湃的隱身退了出去。
夏侯紓鬆了口氣,繼續集中心力削水果。
獨孤徹仿看著她手中被扒拉得隻剩核的水果露出了滿臉的同情,歎息道:“好了,彆削了,再削下去都沒了。”
夏侯紓這才注意到剛才隻顧著想事,手中的梨子已經被削的所剩無幾。她氣惱的將梨子扔回果盤,大吼道:“獨孤徹,你故意的!”
遠遠站著的宮人一看這仗勢,立刻心領神會退了出去。
“哈哈哈!”獨孤徹笑得很沒形象。
夏侯紓顧不得放下手中的水果刀就向他張牙舞爪。嚇得獨孤徹趕緊閃身避開,看準時機才突然伸手搶過她手中的水果刀,忍俊不禁說:“沒想到逗你這麼有意思。”
“很好玩嗎?”夏侯紓有些氣惱。
“比起你‘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苦惱,這可好玩多了。”獨孤徹憋著笑道。
“昔恬都跟你說什麼了?”滿臉狐疑,然後一本正經的告誡他,“你彆聽她的,小孩子就是喜歡添油加醋胡說八道!”
獨孤徹卻裝起了糊塗,故意問:“她倒沒有胡說,隻是你又在愁什麼呢?”
夏侯紓看著他不說話,她心裡很憤怒,想要發泄,卻又努力的克製著。
僵持了一會兒,獨孤徹也放棄了逼問,握住夏侯紓的手說:“朕很高興,你罰她,證明你心裡有朕。”
雖然被逼到這份上了,夏侯紓也不肯承認,她倔強道:“我罰她是因為她無緣無故來招惹我,可不是因為你!”
獨孤徹立馬將她擁入懷中,用下巴抵著她的肩膀柔聲道:“你不承認也罷,朕知道就好。”
夏侯紓心裡暗自罵道:混蛋!明明知道我是為什麼,還來逼我承認!你不就是仗著我現在既沒有辦法離開皇宮,又沒有辦法反駁你嗎?
獨孤徹見她沒有反應,又說:“明日朕帶你出宮散散心吧。”
夏侯紓愣了愣,以獨孤徹現在的處境,哪裡會有時間陪她出去散心?隻不過是想借著陪她散心這個幌子,出宮辦事吧。那他又要辦什麼事呢?
夏侯紓正好也想出宮辦點自己的事,所以她點點頭,微笑著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