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風陰冷潮濕,穿過雲之罅隙,卷走了最後的落葉,飄向季節的深處,光禿禿的枝椏上,寫著滿目蒼涼,給這座沉寂了許久的皇宮增添了幾分肅殺。就在這個時候,剛複位的姚貴妃突然約了夏侯紓在臨水亭見麵。
此時已是深冬,天氣異常寒冷,光是在屋外站一會兒就已經凍得渾身直哆嗦,更彆說約著去臨水亭見麵了。不過仔細一想,臨水亭三麵環水,四處通透,人站在裡麵,一舉一動都能被外麵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但又聽不見具體說了什麼,確實是個說壞話的好地方。尤其是姚貴妃這樣身懷龍嗣,處處謹慎的人,更得找這樣敞亮的地方見麵才好保證自己的安全。
彼時兩人在涼亭裡坐下,一麵烤著炭火,一麵喝著熱茶。
相互寒暄了一陣之後,姚貴妃突然屏退了所有宮人,含笑地看著夏侯紓:“夏侯妹妹一直心不在焉,想來是不屑於談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我倒是有個提議,妹妹肯定感興趣。”
“是嗎?”夏侯紓放下青玉茶杯,裝作有幾分興趣的樣子,“娘娘不妨說來聽聽。”
“妹妹進宮也有些日子了,經曆了這麼多事,也知道皇宮就是女人的人戰場,而妹妹如今依然安穩如初,想必也是個聰明人。”姚貴妃說著嫵媚一笑,有意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繼續說,“我早就看出來了,妹妹並非尋常人,但是如今宮中局勢未明,妹妹日後若想飛黃騰達,久居高位,不如與我合作。”
夏侯紓心裡一陣鄙視。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姚貴妃人都這樣了,還想著要飛黃騰達呢。就靠著這麼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胎兒,她就那麼自信嗎?萬一懷她十月之後生下來的是個公主呢?難道朝中大臣還會繼續擁立她嗎?
不過,夏侯紓很快就想明白了,以姚貴妃現在的狀況,也隻有趁著孩子沒有生下來的時候籠絡人心了。不然等孩子生下來,若是個皇子還好,畢竟獨孤徹目前隻有一個兒子,多少還是有幾分希望繼承大統的,但若是個公主,頂多也就跟福樂公主一樣養尊處優,對於姚貴妃的宏圖大業卻沒有多少用處。
當然了,姚成威這些年與秦嬤嬤等人合謀害了那麼多皇嗣,種下了太多惡果,所以姚貴妃能不能順利誕下孩子,還是個問題。
“怎麼合作?”夏侯紓故意裝作有點感興趣的樣子。
“彆告訴我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朝堂上在議論什麼。”姚槿秋提醒道。
前朝的動態就是後宮的晴雨表,而最近朝廷上議論得比較頻繁的,無非就是立儲。
曆朝曆代,立儲都是關乎國家社稷的大事。獨孤徹登基多年,目前膝下隻有一子一女,而這一子就是呂美人生的大皇子獨孤鈺。最近的這些爭議也是姚貴妃有了身孕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才有的,想必是有人擔心萬一他日姚貴妃誕下皇子,大皇子就多了一個勁敵。
這呂美人也太心急了點,尚未知曉結果的事就做得這麼顯山露水,隻會暴露出她的淺薄和無知,日後也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爭議一出,獨孤徹就以大皇子年幼,呂美人出身卑微回絕了。
然而,不甘心的大臣們又提出了立後。
母憑子貴,呂美人自然又占了上風。
原先支持佟淑妃的人自然就不肯了。畢竟佟淑妃出身高貴,是濟和宮皇太後的外侄女,在宮中雖然位份卻也不低,不論是品行、樣貌、身份地位,都是皇後的最佳人選。
不過天威難測,獨孤徹至今也沒有決定下來。
夏侯紓並不想摻和,便輕笑著說:“我雖然資曆尚淺,卻也是知道現代帝王定下了規矩,後宮不得乾政,莫非貴妃娘娘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姚貴妃滿不在乎地說,“體製雖然如此,可這朝堂上的事情,哪一件又與後宮脫得了乾係?你身在局中,又何必裝清高?”
前朝與後宮,關係向來盤根錯節,糾纏不清。大家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種狀態,平時還是要注意遵守“後宮不得乾政”的規則。但是,她今天毫不忌諱地揭露了這個事實,恐怕接下來她要說的事情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夏侯紓端起茶杯,但笑不語。
換作姚家未敗落之前,這出大戲哪有呂美人上躥下跳的機會。隻要姚貴妃宣告懷孕,皇後之位就已基本成了定局。這也是姚成威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也要謀害其他皇嗣的原因。隻是如今姚家敗落,姚太後身死,姚貴妃經過大起大落之後才好不容易靠著肚子重新站穩腳跟,她不想著安心養胎,卻不顧眾嫌的要跑來分一杯母儀天下的羹,又是為哪般?是為了複仇?還是因為皇後的位置太有吸引力?
夏侯紓還沒想明白,姚貴妃又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你考慮得如何?”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夏侯紓疑惑道。這件事對她來說實在是無利可圖,而且她跟姚貴妃完全沒有結盟合作的感情基礎。
姚貴妃笑了笑,繼續蠱惑道:“因為這件事不光關乎著我和我肚子裡的孩子的前程,還跟妹妹的前程息息相關啊。”
“何以見得?”夏侯紓還是不明白。之前她勸說獨孤徹給姚槿秋複位,她都已經是昧著良心了,如今還要幫著她爭皇後之位,她是瘋了嗎?
“如果我做了皇後,那麼你就是南祁的貴妃。”姚貴妃神情傲然,仿佛此刻已然是南祁的正宮皇後,又說,“雖然與你現在的位分隻有一字之差,但其中的榮耀卻是你現在的地位無法比擬的,你將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夏侯紓依然不為所動,甚至還點出了她話裡的破綻:“的確很誘人。不過這個‘一人之下’的‘一人’指的是你呢,還是陛下?”
姚貴妃愣了一下,說:“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與虎謀皮,自然得小心謹慎些。”夏侯紓笑得輕鬆,“不然如何入得了娘娘的法眼?”
姚槿秋冷哼一聲,瞥了他一眼,又說道:“嘲笑奉承的話就不必多說了,我隻問你一句,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隻怕娘娘來之前已經替我想好答案了吧。”夏侯紓毫不示弱。
“很好!”姚貴妃讚賞道,眼神卻有些落寞,“幸好你我如今看中的不是同一物,否則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對付你。”
夏侯紓沒所謂的笑了笑,暗自琢磨著對方的用意。姚槿秋今日來找她,又把話說得那麼直白,肯定是對她做了一番調查,又或者手握她的把柄。不過這又怎樣呢?
獨孤徹尚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聾作啞,她如今隻是一介罪臣之女,留她不過是因為她的肚子裡孕育著南祁的希望。
當然了,夏侯紓也不傻。俗話說,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何況姚貴妃現在是背水一戰。她也不想給自己惹出什麼禍端來。
夏侯紓抬頭看向她,問道:“貴妃娘娘希望我做什麼?”
姚槿秋笑得嫵媚,語氣中卻帶著一絲陰毒:“呂洛那個賤人,出身就擺在那裡,不過是母憑子貴罷了,還妄想當皇後!若沒了兒子,我看她還敢那麼囂張!”
夏侯紓的手突然變冷,冰冷。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自她給曲念兒帶去毒藥之後,她就已經回不了頭了。但是,要讓她對一個孩子下手,她做不到。
“你害怕了嗎?”姚槿秋看出了她的猶豫,帶著譏諷的笑容問道,“可惜你今天來見了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可不可以不是他,那個孩子……”夏侯紓的聲音有些顫抖。
“哈哈哈!”姚槿秋大笑起來,仿佛聽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然後說,“夏侯紓,你也會害怕殺人嗎?這段日子,你是不是一直在做噩夢呢?”
“你給我閉嘴!”夏侯紓暴怒之下,猛地站起身來,逼近姚槿秋,讓她一步步後退。然後厲聲質問道:“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你手上沾了多少條性命,難道你就不怕噩夢纏身嗎?姚槿秋,你是個快做母親的人了,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姚槿秋猶如受驚的小鹿,猛地推開了夏侯紓。夏侯紓猝不及防,重心不穩,身子就向後倒去,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石桌,額頭立刻顯出了一片淤青。
外麵的人聽到聲音,急忙趕了進來。雨湖快速地扶起夏侯紓,看了看她的額頭,轉頭怒視著姚貴妃,斥責道:“貴妃娘娘,我家娘娘與你平起平坐,你不要欺人太甚!說句不好聽的話,彆忘了是誰幫你複位的!”
“雨湖。”夏侯紓叫住了她,然後看了同樣驚慌失措的姚貴妃一眼,解釋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貴妃娘娘原本是要來扶我,為顧及龍胎也就隻能站在一旁著急了。”
“姑娘……”雨湖滿臉的疑惑不解,她親眼看到是姚貴妃推了夏侯紓,為何夏侯紓卻要幫著姚貴妃說話呢?
“你先扶我回宮。”夏侯紓再次打斷了雨湖的話,示意她不要再說了,然後看向姚貴妃說:“這兒風大,貴妃娘娘身懷龍裔,也得多多留意。”
姚貴妃顯然被剛才的狀況嚇到了,護著自己的肚子愣愣地點了點頭。
雨湖沒有繼續爭辯,扶著夏侯紓憤憤不平地回了飛鸞殿。
夏侯紓看著鏡中的自己,頭上纏著一層紗布,麵色蒼白如鬼,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中除了疲憊,還流露出了一絲恐懼。
人的欲求越多,離原來的自己就越來越遠。
靠窗的位置上,夏侯翊曾經送給她的空穀遺音靜靜地擺放在那裡,她已經許久沒有碰觸過了。因為她不敢去觸碰這個曾經的美好,不敢去麵對自己的麵目全非。她害怕看到夏侯翊失望的眼神,那種失望和失落感就像一把銳利的劍,深深地刺入她的心中。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預想,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原點。
“參見陛下!”外麵傳來雨湖驚慌的聲音,繼而就是獨孤徹低沉的聲音,“都下去吧。”
夏侯紓的心猛跳起來,長長的指甲掐進肉裡。以前在家裡,因為要練劍,她總是定期修剪指甲。可是進宮之後,她反而不再細心打理,任其發展,沒想到如今已經長到這個地步。
夏侯紓慢慢站起來,迎上獨孤徹眉頭微蹙的臉。
他總是這樣看著她,仿佛她是個長不大的孩子,老是做錯事。
獨孤徹拉著她的手,仔細瞧了瞧她的額頭,眼神裡透露出深深的關切和擔憂,嘴上卻不忘責備:“你可真是不讓朕省心,這下可好了,活該了吧。”
夏侯紓白了他一眼,突然發現自己變得很矯情。反倒是獨孤徹好像一副挺受用的樣子,樂嗬嗬地拉著她一起去用晚膳。
這一夜,獨孤徹理所當然的宿在飛鸞殿。而夏侯紓卻失眠到下半夜。她痛苦的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睡著了,卻陷入了一個不斷重複的夢。
夢中是一片濃霧密林,周圍一片模糊,仿佛置身於一個混沌的世界。處處都是出口,但每一個出口都像一個虛幻的泡影,觸手可及卻無法達到。夏侯紓感到一種深深的迷茫和無助,仿佛被困在一個永無止境的迷宮中。
突然,迷霧中傳來一陣陣淒厲的笑聲,像是在嘲笑她的惶恐和無助。那聲音如同鬼魅般揮之不去,緊緊地附著在她身後,時隱時現。她可以感覺到那笑聲中蘊含的絕望和怨恨,像一把鋒利的劍,懸在她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
夏侯紓驚恐萬分,她拚儘全力奔跑,想要逃離這個恐怖的世界。但那笑聲卻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畔,呼之欲出。她的心跳如鼓,伴隨著腳步聲在寂靜的密林中回蕩。
她的頭痛欲裂,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擠壓著她的頭骨。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終於大叫起來。這一聲尖叫劃破寂靜的密林,像一隻受傷的鳥,撲棱著翅膀在黑暗中尋找出路。
睡在旁邊的男人忙將她抱在懷裡,一個勁的安慰:“紓兒,彆怕,朕在這兒。”
夏侯紓緊緊貼著他溫暖的胸膛,貪婪地吸取來自他身上的溫度,好像這樣才能讓心裡得到片刻的安寧。
獨孤徹輕輕擦拭著她在額頭上的冷汗,他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她那淤青的地方,她疼得微微蹙眉,這種表情讓他的心瞬間被牽動。他立刻放輕了動作,溫柔地撫摸著那疼痛的部位,仿佛在安慰她那受傷的身心。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關切與疼愛,讓她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夏侯紓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依賴這種感覺,這讓她更害怕,於是她推開了他,板著臉問:“獨孤徹,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事,你會不會原諒我?”
“說什麼傻話。”獨孤徹笑容和煦的看著她,溫柔道,“你這麼聰明,怎麼會做錯事呢?”
黑暗中,夏侯紓看不清他的臉,更看不清他在想什麼,但卻聽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此刻,她真希望自己有他說的那樣聰明,可她永遠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