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在一個淒風烈烈的天氣裡,宇文盛和薛夫人及其黨羽被押上了斷頭台。雲長公主親自前來圍觀行刑,了結了她這一生最大的夙願。而宇文恪在行刑前,為宇文盛送上了最後一頓飯,並鄭重地向宇文盛磕了三個頭,以此報答他的生養之恩,也全了他父子一場的情義。
宇文盛曾手握重兵,稱霸一方。他的一生充滿了野心與算計,也充滿了榮耀和權力。然而,在他的後半生,運途卻急轉而下,變得異常悲慘。尤其是當他看到宇文恪那張與照雲長公主相似的臉龐時,他的內心會湧起無儘的痛苦和憤怒。
這個時候的宇文盛,已經不再關心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也不再在意自己曾經辜負過哪些人。他隻關心那些曾經辜負了他的人,那些讓他心痛和失望的人。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與挫折,也無法接受自己的命運。他的內心充滿了對權力和榮耀的渴望,以及對過往榮華富貴的眷念,但他也知道,這一切都已經不再屬於他。
在宇文盛的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失去的兩個孩子:那個剛出生就被放在箱子裡活活悶死的小嬰兒,以及另一個溺亡在湖裡的九歲宇文怡。都說虎毒不食子,可他卻間接的害死過自己的孩子。這些回憶讓他感到痛苦和無奈,但那又怎麼樣呢?
他這一生,擁有無數的女人,並且有數十個子女,但他內心深處想要的,隻是與心愛之人生兒育女,長相廝守。是朝廷和局勢逼著他不得不向照雲長公主示好,背棄了與所愛之人的諾言。所以他對照雲長公主的恨,早已滲透到她的孩子身上。
儘管如此,當宇文恪向他磕頭謝恩的時候,宇文盛還是有所動容的。他看著身形越發偉岸的長子,心中竟然有幾分欣慰。於是他拉著宇文恪的手,請他在自己死後,看在手足的份上,對薛夫人所生的宇文愷多加照顧。他嘴裡念念有詞,既擔心宇文愷在流放的途中受苦,又憐惜宇文愷在邊關被風沙侵蝕,唯獨沒有關心宇文恪是死是活。
宇文恪心中的怒火難以平息。他無法忍受父親直到最後一刻都未曾將他放在眼中。回到新府邸後,他陷入深深的悲痛中,整日整夜地痛飲,直到幾天後才搖晃著走出房間。他的麵容仿佛曆經歲月滄桑,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隨後,宇文恪恢複了過去的風流做派,他流連於京城的各個煙花酒樓,縱情於聲色之中。他的放蕩行為令照雲長公主憤怒不已,下令禁止放他進門。而她剛相好的人家,也黃了。
宇文恪也不著急,照雲長公主不讓他回家,他也懶得自討沒趣,乾脆夜夜留宿在花魁的暖帳裡,因此傳出了不少風流韻事。沒過多久,宇文恪又在外麵置了一處房產,買了幾個年輕的丫鬟小廝在身邊服侍,又從幾家青樓裡贖了幾個相好的花魁娘子養著,竟然還嚷嚷著要娶其中一個尹姓女子做郡王妃,讓人們大跌眼鏡。
照雲長公主拿他無可奈何,隻得以國喪期間不宜縱情享樂為由上書請求陛下加以管束。可獨孤徹自己的事情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更沒有心思和時間管他們母子之間的事,直接將折子原封不動的退了回去。
照雲長公主求告無門,直接帶了人去宇文恪的落腳處鬨,一頓摔打,擾得街坊鄰居不得安寧。而宇文恪卻對母親的憤怒視而不見,輕歎一聲,便拂袖而去,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在青樓裡,豪擲千金、醉生夢死。
母子倆的這場鬨劇搞得滿京城啼笑皆非。
十一月初,獨孤徹正式下旨讓姚貴妃複位,卻讓夏侯紓去傳旨,說是要讓大家都知道她是個胸有溝壑的女子,也讓大家看看她是怎麼以德報怨的。
夏侯紓沒有辦法拒絕,隻得硬著頭皮去了。
姚貴妃懷胎三個多月了,小腹已微微隆起,一度消瘦的臉頰上終於長了點肉,在爐火烘烤的屋子裡待久了,還有幾分紅潤,反倒添了幾分母性的溫柔與嫵媚。
姚家雖然遭逢變故,姚貴妃也經過廢黜了的洗禮,但她舉止間卻仍然有往日的影子,卻又不完全是夏侯紓記憶中的樣子了。素白的粗布衣裳顯得她本來就消瘦的身子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一頭青絲隻用白絲帶簡單的係著,長長的垂在腰間。粉黛未施的臉反而有種返璞歸真的淡雅。她微微抬頭,眼裡清冽如水,簡直讓夏侯紓無法相信她就是那個曾經豔冠後宮目空一切的姚貴妃。
直到姚貴妃向她行跪拜之禮,夏侯紓才想起自己是來傳旨的。於是她展開聖旨,故作威嚴地傳達道:“傳陛下旨意,景華殿姚氏,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即日恢複其貴妃封號,一切用度,按宮中慣例執行。”
字裡行間沒有一個關於她有身孕的字,這就是所謂當權者的高妙做法。
姚貴妃靜靜地聽著夏侯紓的宣旨。她的眼神深邃而堅定,仿佛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她的表情沒有欣喜,也沒有悲傷,隻是安靜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謝陛下開恩!”姚槿秋叩首高呼,長長的裙擺拖曳一地。
夏侯紓恍惚中看到她眼裡閃過一絲冷笑,但再細細一看,卻什麼也沒有。或許是看錯了,她這樣安慰自己。想想姚槿秋這短短幾個月內,先是家道敗落,父母兄弟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自己也被廢黜,一朝從雲端跌入穀底,隨後視為靠山的姚太後也死於非命。經曆了那麼多的事,是個人都得崩潰了,而她卻還能保持這個樣子,已經很難了。
雖然最終做決定的是獨孤徹,但夏侯紓也希望姚槿秋能夠順利誕下這個孩子。因此,她嚴肅地說:“姚槿秋,不要讓我因為今日的決定而後悔。”
姚槿秋的舉動中沒有絲毫的傲慢和矯情,隻是平靜的笑著,說道:“多謝賢妃妹妹提點,這一次,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夏侯紓欲言又止,她其實對姚槿秋並未抱有太大期待。隨後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姚槿秋的腹部,心中的不甘與無奈如潮水般翻湧。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孩子,她絕對不會這麼好言好語的跟她說話。最後,她隻能苦澀地叮囑道:“為了你腹中的孩子,請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景華殿。
姚貴妃也沒有多客套,而是注視著夏侯紓離去的背影,冷笑不止。接著,她的表情變得扭曲,近乎猙獰,然後對旁邊的劉嬤嬤說:“嬤嬤,好戲就要上演了。接下來,你可要好好陪我演完這一場戲啊!”
劉嬤嬤微微欠身,回答道:“娘娘放心,該是你的,老奴就算拚了這條命不要,也要替你爭回來。不是你的,老奴也會竭儘全力。隻是可憐了帝太後,為了保住這個孩子,竟然連命都舍出去了。娘娘,帝太後她是真心疼你。”
“她那哪是心疼我呀?”姚貴妃冷冷道,“她不過是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還有用處,所以才願意以命換命罷了。”
劉嬤嬤見她的情緒逐漸不穩定起來,連忙製止了她說下去,並提醒道:“娘娘,帝太後是被陛下的狠心給逼死的,這跟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都無關,跟姚家也無關。請娘娘寬心,不要因此而憂慮。隻要安心養胎,順利誕下小皇子才是最重要的。”
姚貴妃嗯了一聲,然後又問:“韻春那丫頭到底要怎麼才開竅?都是嫁過一回人的人了,怎麼在陛下麵前還跟個處子似的,總是扭扭捏捏的,連話都不會說了,遇事也隻會躲。先前姑母還在,好歹還能照拂一二,讓她在宮裡有個容身之處。如今姑母沒了,她竟然窩囊到隻想著要去替姑母守陵。難怪王家會仗勢欺人休了她。照她這樣下去,誰見了不得去踩上一腳?”
“二小姐也有他的苦衷吧。”劉嬤嬤安撫道,“娘娘又不是不知道二小姐的脾性,從小就是個怕事的。從前若不是有你和國舅爺護著,隻怕早就被王家吃的苦頭都不剩了。如今經曆了這麼多事,隻怕都嚇破了膽了。”
姚貴妃冷哼一聲,狠狠道:“王家的這筆賬,我遲早要一起討回來!”
沒過幾天,冷宮裡就傳來了曲念兒病逝的消息。彼時夏侯紓正在給福樂公主削梨子,宮裡剛送來的金秋雪梨,又大又甜。
來報信的人說,曲念兒早就精神失常,隻是時好時壞,與被廢的惠婕妤彆無二致,且她常年身居冷宮,身體孱弱,以致氣血兩虧,油儘燈枯。
夏侯紓沒說話,心裡卻想著,獨孤徹對她的愛也就不過如此。
曲念兒的死因究竟如何,沒有人會去過問,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大概隻會愣一下,然後感慨一聲,哦,原來還有這樣一個人呀。
夏侯紓本就處在風口浪尖上,自然不會傻到站出來告訴彆人,她曾經去冷宮看過曲念兒,而且不止一次。更不會告訴他們,曲念兒其實是服了她帶給她的藥才香消玉殞。就算她再有價值,也敵不過國家法律啊。
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何況她一介弱女子,可沒有那麼多腦袋夠砍。
恍惚間,曲念兒臨死前那種不甘而又絕望的眼神,讓她永生難忘。
曲念兒說:“陛下的心裝的是天下,絕不會是哪個女人。即便他現在寵愛你,終有一日你容顏不再,失去了利用價值,那麼我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夏侯紓,你的下場不會比我好!”
……
福樂公主接過夏侯紓遞給她的梨子咬了一口,然後嘟囔著說:“大清早的就聽到這樣的消息,真是晦氣!”
夏侯紓淡然一笑,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她淡定地拿起一方絲絹,輕輕擦拭著福樂公主嘴角的汁水,語氣溫柔:“人都已經不在了,還計較什麼呢?”
福樂公主並不認同這種看法,她立刻抬起頭來,正視著夏侯紓,認真地反駁道:“不,她是害死我母後的惡毒女人!我永遠不會原諒她!”
夏侯紓啞然失笑。突然有點後悔答應曲念兒給她帶藥進去了。
夏侯紓總共見了曲念兒三次。
第一次是夏侯紓從明台殿出來,聽到清容姑姑提到曲美人,她出於好奇就去了冷宮。彼時的曲念兒一身紅衣,美豔妖嬈,眼神睥睨四方。
第二次是夏侯紓從獨孤徹那裡得知曲念兒被打入冷宮的原因後,一個人摸著黑悄悄過去的。也是那一次,曲念兒求她給她帶一點藥。曲念兒說她已經厭倦了冷宮裡苟且偷生的日子,想看看在最後的時光裡,獨孤徹會不會去看她最後一眼。夏侯紓當時沒有拒絕她,而且她自己也想知道獨孤徹對曲念兒有多少感情。
所以,第三次去的時候,夏侯紓就給曲念兒帶了她要的東西。而曲念兒連確認一下都沒有,直接當著她的麵把藥喝了下去。
那是一種不容易被察覺的慢性毒藥,它不會立即奪人性命,但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變得孱弱,症狀就像氣血虧空一般,最後不治身亡。尤其對於曲念兒這種身處冷宮多年,身子骨早已不複從前康健的女子,更是一道催命符,所以不到半個月,她就香消玉殞,含恨而去。
事實證明,曲念兒還是高估了自己在獨孤徹心中的地位。獨孤徹不僅沒有去見她最後一麵,甚至在聽到她的名字時,也表現出冷淡的態度。最終,獨孤徹隻是按照宮女的規格將她入殮,待帝太後棺槨入葬時作為陪葬。
自古君王多薄幸,最是無情帝王家。
這話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可惜曲念兒到死才算真正明白。
夜裡,夏侯紓送了福樂公主回去,然後裹著厚厚的披風往回走。路過鑒明湖的時候,突然聽到聚瀾殿那邊傳來一陣幽怨的歌聲,唱的是:
天下男兒皆薄幸,空負佳人醉不成。
良人走千裡,高樓月獨明。
此夜簫聲聲不儘,風吹樹影影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