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飛鸞殿,夏侯紓坐在菱花妝鏡前,將一張素淨的臉龐塗上俗豔的濃妝。殷紅的嘴唇,厚厚的胭脂,沒有畫眉。眼看雲溪漸漸露出汗顏的神情,她還嫌不過癮,又拿來眉筆濃濃地補上一筆。
這張臉畢竟是太素淨了,才讓她在彆人麵前顯得那麼不諳世事。那麼,就讓這濃厚的胭脂水粉來為她做張麵具吧。
雲溪看著夏侯紓不停地折騰自己的臉,急得都快哭了。但她知道夏侯紓此刻肯定因為宇文恪的突然出現而性情不好,便失去的選擇了閉嘴,還小心翼翼的配合著。不一會兒,她又驚喜地發現,自家主子化濃妝也彆有一番風韻。
外麵忽然傳來女子的呼救聲,聲嘶力竭,似是極為驚懼。
細細一聽,那聲音竟有些像彩杏。
夏侯紓煩躁的抬起頭,大白天的又鬨哪一出呢?就不能讓人清靜清靜嗎?
雲溪會意,馬上轉身出去查看。
夏侯紓心裡憋了一團火無處撒,想著竟然有人在她眼皮底下胡鬨,她怎能置之不理?當下便從椅子上站起來,順著聲音起身出去。
走到門口,推開門,一陣涼風撲麵而來,夏侯紓不禁打了個寒顫。放眼望去,殿內黑壓壓的全是宮中的侍衛,先前出來查看原因的雲溪也被一個麵容陰鷲的侍衛抓著。而飛鸞殿的其他宮女和內侍也無一例外的被桎梏著。
“住手!”夏侯紓大聲喝止,“你們想做什麼?我的人也敢動,不要命了麼!”
那侍衛頭目聽到聲音不由得停住了手裡的動作,回身細細端詳夏侯紓的衣飾片刻,棱角分明的臉上突然浮出一個很生硬的笑,不卑不亢道:“賢妃娘娘,卑職雷起,因毓韶宮失竊,奉帝太後之命到各宮搜查,還請娘娘不要讓卑職為難。”
“好一個奉命行事!”夏侯紓冷然喝道,“你們搜查就可以隨便抓人嗎?”隨後她將目光轉向雲溪,對抓著她的人說,“還不快放了她!”
雷起乾絲毫沒有畏懼,看她的眼神更是透著些許古怪和考究。但他終究還是揮了揮手,示意隨行的侍衛放開了對雲溪的桎梏。
雲溪趕緊回到夏侯紓身邊,湊到她耳邊小聲道:“此人是侍衛副統領,與褚大統領是同門師兄弟。”
夏侯紓了然的點點頭,心想這兩人不愧是同門師兄弟,行事作風如此相似,簡直如出一轍。隻不過褚黎安雖然總是冷著一張臉,說話也冷冰冰的還嗆人,但對她卻隻有防備,並無惡意。反倒是這個叫雷起乾的人,初次見麵,就這班耀武揚威,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甚至眼神裡還隱隱約約含著一絲敵意,這倒讓她很是疑惑。
姚太後宮中失竊,又是個什麼情況?為什麼要來搜飛鸞殿?
不過人家人都來了,她要是攔著不讓他們搜,是不是就顯得她心虛?但如果就這麼任由他們搜查,會不會讓他們覺得她軟弱可欺?
“你們要搜宮,可以,我不會阻攔。”夏侯紓看著雷起乾冷清的說著,然後話鋒一轉,又道,“但是,這裡是後宮,是女眷居住的地方,而你們都是男子,就這麼突然闖進來,也不說清楚就直接就要搜宮,到底不成體統。我這人最喜歡乾淨整潔,不喜歡屋子裡的東西亂糟糟的,找個東西都麻煩。不如這樣,你們的人隨便搜,我的人在旁邊看著。畢竟,我不希望我的宮裡多出什麼東西來,但也不希望少了什麼。”
言外之意就是我擔心你們是強盜土匪想趁火打劫,而且我還擔心你們故意栽贓誣陷,所以我得派人盯著。
雷起乾不傻,立馬就聽明白了,眼裡閃過一絲寒意。
夏侯紓卻當做看不見,繼續說:“怎麼,雷副統領覺得不妥?”
雷起乾恨恨的抿了抿嘴唇,又道:“卑職是奉帝太後之命前來,還請娘娘配合,不要為難卑職。”
“我已經很配合你了呀。”夏侯紓不緊不慢地說,“剛才我也說了,你們可以隨便搜,我隻是派幾個人看著而已,又不會影響你們辦差。所以你到底在介意什麼呢?”
“卑職辦差多年,從未聽過娘娘如此荒謬的要求。”雷起乾冷聲道。
“可我長這麼大,也沒有被人這樣懷疑和搜查過呀。”夏侯紓也跟著說,甚至還滿臉真誠的分析道,“況且我是個女子,清清白白的,就這麼被你們胡亂一通搜查,於我的名節有損,我總得想出一點折中的法子吧?”
雷起乾無話可說,顧自帶著侍衛進去搜了。
夏侯紓全當他是默認了,於是老老實實的派了飛鸞殿的宮女和內侍全程盯著。他們翻過哪裡,宮女內侍們就趕緊記住,然後迅速複原,來不及複原的,就先放下,緊接著觀察下一處。等到雷起乾他們搜完,殿內的物品基本已經恢複了百分之七十。
雷起乾帶著人搜了一圈,結果一無所獲,隻好作罷。
夏侯紓坐在門口的搖椅上氣定神閒的吃著葡萄,看到雷起乾帶著人出來了,故意問:“怎麼樣,雷副統領,我宮裡可有你想要找的東西?”
雷起乾氣得臉上的肌肉都抽搐了幾下,然後拱手告辭道:“打擾了。”
夏侯紓放下手裡吃的隻剩一半的葡萄,優哉遊哉的說:“雖說為人處世應當要寬容大度,可我卻不希望雷副統領再來,所以雷副統領請慢走,我就不送了。”
雷起乾大概是沒有遇到過想夏侯紓這樣明麵上配合,暗地裡動心思還會出言羞辱的主子,氣得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可是夏侯紓的身份擺在那裡,他搜了半天也沒有搜出什麼東西來,又不能在言語或者行動上冒犯,隻得忍氣吞聲,帶著自己的人灰溜溜的走了。
夏侯紓以一種送瘟神的心態看著他們離開,然後叫了雲溪、雨湖和彩杏三個人到跟前來,吩咐她們再認真檢查一遍侍衛們搜過的地方,看看有沒有少了什麼,或者多出什麼不屬於飛鸞殿的東西。
彩杏聽了覺得奇怪,不假思索道:“方才娘娘不是已經派人全程盯著了嗎?又怎麼會多出什麼東西,或者少了什麼呢?”
整個飛鸞殿裡,夏侯紓最討厭的就是彩杏,每次吩咐她辦一件事,她總有十句等著自己。可是彩杏是掖庭局分給她的宮女,在她沒有犯過大錯之前,她又不能直接說不要。便也隻能這麼姑息著。
“彩杏。”夏侯紓抬眼看向她,挑眉道,“這飛鸞殿究竟是我做主,還是你做主?”
彩杏愣了愣,連忙低頭回答道:“自然是娘娘您做主。”
“看來你心裡並不是不清楚嘛。”夏侯紓冷笑道,“既然是我做主,那我吩咐你們做什麼,你照著做就是了,費那麼多話做什麼?”
彩杏猛然反應過來,連忙跪地求饒:“奴婢知罪了,望娘娘寬宥!”
夏侯紓並不是個事事大度的人,她不悅的站起身來:“既然你這般不願意,那這件事情就不用你來做了。”然後看向雲溪和雨湖,“你們倆趕緊去查一查吧。”
雲溪和雨湖早就看彩杏不順眼了,奈何她們在宮裡平起平坐,為了整個飛鸞殿的和諧,她們從來沒有治她。如今看到夏侯紓當眾表達了最彩杏的不信任,她們心裡十分高興,但是麵上卻裝作很鎮定的樣子,乖乖按照吩咐又去把宮裡被翻過的地方搜了一遍。
很快,細心的雨湖就在一堆錦緞布匹裡找到了一枚流蘇樣的東西,看上去像是從誰的劍穗上掉下來的。之前侍衛們搜查時幾乎把堆放整齊的錦緞和布匹都翻亂了,盯著的宮女來不及整理複原,所以也就沒看見。
雨湖趕緊拿著出來給夏侯紓看。
夏侯紓仔細辨彆了一下那流蘇。由於之前有在長青門做密使的經曆,所以方才雷起乾帶著人進來搜查的時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些侍衛的著裝和配飾。侍衛們的服飾以黑色為主,配紅色暗紋的腰帶,腰間彆著玉玨、錢袋等飾物。而他們隨身攜帶的武器都是刀,並非劍,一般不配穗子。但這流蘇又確實是他們來過之後才多出來的,唯一的解釋就是這穗子從某個侍衛的配飾上掉下來的。
今日的搜查很突然,讓人毫無準備,難保他們還回來第二次、第三次。如果被他們發現她的寢殿裡突然多出了一個來曆不明的男人飾物,那她真是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夏侯紓十分慶幸自己的小心謹慎。
雲溪見狀氣到不行,立馬帶著人繼續進行了一次深入的排查,勢必要將任何可疑物一網打儘。
於是她們又地毯式的連續搜了三遍,最後確認宮裡沒有少什麼,唯一多出來的就是那枚穗子。
夏侯紓拿著那枚穗子甩了甩,看了又看,最後將它交給了一旁站著的大氣不敢出的彩杏,笑著道:“我知道你對宮裡很熟,既然我們主仆一場,我就再給你一個彌補的機會。”
彩杏一聽,立馬露出慶幸的笑容來,表忠心道:“娘娘請吩咐,奴婢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夏侯紓等的就是她這句話,於是慢條斯理的說:“你現在就去把這枚穗子交給雷副統領,說是他們的人搜宮的時候不小心落下的,請他務必收好並轉交。另外,你再告訴他,不論他和他手下的人是什麼身份,家中多麼富庶,但在宮裡,他們的身份就隻是侍衛,當謹記自己的職責,日後進宮辦差都不可佩戴除了衛所規定之外的任何配飾。”她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這次他們是把東西落在了我的宮裡,還好被我及時發現了,下次要是落在彆處,尤其是公主們那裡,可如何說得清楚?”
彩杏原本聽到夏侯紓要給她一個機會還有一些欣喜,接著聽到要讓她去找雷起乾還穗子,心裡便焉了一截,再聽說還要轉達夏侯紓的話,她心裡就開始發怵。宮裡的人,誰不知道衛所的褚統領和雷副統領是最不好說話的?夏侯紓讓她去,不就是存心讓她得罪人麼?
“怎麼,你不願意?”夏侯紓盯著她故意問,“還是說你方才要為我赴湯蹈火的誓言,其實是在騙我的?”
雲溪和雨湖立馬目光灼熱的盯著彩杏,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見此陣仗,彩杏哪裡敢說自己是在騙她,隻好表示自己會把事情辦好,然後就拿著那枚穗子去找雷起乾了。
夏侯紓卻依然不放心,小聲對雲溪說:“你找個人悄悄跟著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把東西還回去了,有沒有把我的話帶到。她要是敢偷奸耍滑,陽奉陰違,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雲溪不太理解她的做法,悶悶道:“姑娘既然不放心她,又何必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她去做?這件事情咱們自己做起來豈不更穩妥?”
“這你就不懂了吧?”夏侯紓笑了笑,緩緩站起身來,胸有成竹道,“彩杏跟其他人不一樣,她是掖庭局指派過來的一等宮女,沒有太大的過錯,我們就沒有理由打發她。就算我強硬把她打發走了,掖庭局也還會派新的人過來,到時候我們又要花時間和精力來磨合,這樣太過麻煩。既然我們不知道她究竟對誰忠心,又必須得留著,那就不能養閒人。與其將她放在我身邊盯著我,對我諸多挑剔嘲諷,倒不如派她出去做一些我們自己不方便做的事。她要是做不下來,她背後的人自然會幫忙的。”
雲溪聽了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
夏侯紓倒也沒有那麼心寬,又召雲溪和雨湖靠近一些,壓低了聲音說:“今天這事處處透露著古怪,你們兩個想辦法出去打聽一下,看看毓韶宮裡到底丟失了什麼東西,何時丟失的。那些侍衛是每個宮都挨個去搜查了,還是隻搜了我們這裡?”
雲溪和雨湖紛紛點頭。
夏侯紓卻覺得還有哪裡沒說到,想了想又說:“今天雷副統領他們把穗子落在這裡的事,你們也想辦法傳出去,儘快讓大家都知道。以後他們再有這樣的行動,才不會如此丟三落四。”
雨湖卻捂著嘴偷笑起來,輕聲道:“姑娘你是想讓雷副統領記住你的話,以後都不許他們再佩戴飾物進宮辦差了吧?”
夏侯紓大大方方的承認:“隻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他們今天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小心把貼身飾物落在我宮裡,明天就能落在其他人宮裡。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有下次?我們總不能日日防備著吧?這也算是給他們一個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