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太後便象征性地說了幾句教誨之言,大家才漸漸散去。
夏侯紓讓雨湖先帶秦嬤嬤回飛鸞殿,自己則拉著雲溪出去透透氣,順便想想應付之法。未料卻在禦花園與最先離開毓韶宮的姚貴妃碰了個正著。
這裡沒有姚太後,也沒有其他人,夏侯紓既無心向她行禮表達好意,也沒心情扮姐妹情深。
要貴妃看著夏侯紓,也沒有計較她的目中無人,而是幽幽道:“本官原本以為陛下是真要為平康公主找個陪讀,未料竟是彆出心裁的為妹妹入宮鋪路。也難怪妹妹氣焰如此之盛,一進宮就給了大家一個下馬威,叫人好生驚訝。”
夏侯紓知她是指呂美人的事,忽然心生一計。便看著她的眼睛笑道:“姚貴妃,其實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討好你呢。”
“討好我?”姚貴妃滿臉詫異和戒備,“本宮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貴妃娘娘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聽不懂呢?怕是故意裝作聽不懂吧?”夏侯紓向前走了一步,湊近了才小聲提示,“呂美人仗著自己是大皇子的生母,越來越驕縱無理,甚至連貴妃娘娘你都不太放在眼裡了,你早就想挫一下她的風頭了,隻是沒找到好的借口,不是嗎?”
姚貴妃半信半疑的看著夏侯紓,暗暗猜測著她這麼上趕著幫自己究竟有什麼目的。前段時間,因為她強烈反對夏侯紓進宮,已經被獨孤徹冷落了很久了。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惹怒獨孤徹。
夏侯紓細細看著姚貴妃的反應,又說:“誠實點吧,我隻是說出了你的心裡話。否則,當你知道呂美人被我懲治的時候,就該去救她了,而不是充耳不聞地任她跪到天黑,到現在才來裝好人、討公道。”
姚貴妃不置可否,目光仍是淡淡的,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慵懶,忽然道:“夏侯紓,你一向這麼喜歡揣測彆人的心思嗎?”
夏侯紓背過身,唇邊掠過一絲苦笑,語氣上卻沒有半分怯懦和尷尬,反而理直氣壯地說:“我若不多花些心思,又怎麼能在這皇宮之中立足,甚至與貴妃娘娘這樣心思玲瓏的人平起平坐呢?”
姚貴妃的眼裡閃過幾絲精光,妖嬈的笑道:“果然,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妹妹這次入宮,確實比之前長進了不少,也沉穩了許多,難怪陛下無論如何也要禮聘妹妹入宮,還破格冊封為賢妃。”她頓了頓,又道,“隻是以後你我共同服侍陛下,難免磕磕碰碰,妹妹可得多擔當才是。”
說完,她轉身緩緩離開。
夏侯紓笑了笑,衝著她的背影大聲說道:“貴妃娘娘客氣了,隻是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日後還得請貴妃娘娘多多擔待才是!”
姚貴妃愣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心裡卻默默將夏侯紓痛罵了一通。什麼玩意兒,這是向她下戰書嗎?
見姚貴妃已走遠,雲溪才開口:“原來傳聞中不可一世的姚貴妃就是她呀!”聯想起剛才在毓韶宮裡的情景,她不由得抿了抿嘴,調侃道:“陛下的品味還真特彆,什麼樣的人都留在身邊。”
夏侯紓不悅的瞪了她一眼,怒斥道:“雲溪,你忘了進宮前怎麼說的了嗎?好好管住你的嘴!我們現在勢單力薄,更應該謹言慎行。你可想過萬一你說的話被彆有用心的人聽了去,是什麼後果?”
雲溪是個心眼實誠的人,聽到夏侯紓這麼說,嚇得不輕,忙說:“姑娘,我知錯了,我以後一定加倍小心,絕不亂說話!”
夏侯紓心中煩悶,揮揮手說:“回去吧,秦嬤嬤一來,以後咱們都沒好日子過。”
秦嬤嬤不愧是姚太後親自挑選的人。其人不苟言笑,惜字如金,說話做事情一板一眼的,也不接受任何示好和撒嬌。夏侯紓觀察了秦嬤嬤幾天,不由自主的懷疑她是不是以前被自己的那個上司打壓慘了,導致心理變態,所以麵對她這個初來乍到的賢妃也毫不手軟。光是教她怎樣向陛下和太後行禮就練了三四天。之後的什麼站姿、走姿、坐姿都極其苛刻,稍有一點不妥就用戒尺懲戒。
夏侯紓心裡苦不堪言,不過有秦嬤嬤坐鎮飛鸞殿,其他妃嬪也沒有來找茬。為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她咬咬牙,忍了。
等到練習奉茶的時候,秦嬤嬤直接將滾燙的茶水倒在茶盞裡,還讓夏侯紓端著。夏侯紓剛接過來就被燙到了手,本能的扔開,茶盞應聲落地,碎成了幾塊。結果秦嬤嬤說那茶盞是姚太後賞賜的,她又被冠上不尊重太後的罪名,被罰在院子裡長跪。
夏侯紓一邊受罰一邊在心裡將秦嬤嬤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心想秦嬤嬤肯定是故意的,明明知道那茶盞是姚太後賞賜的還拿來讓她練習奉茶,還美其名曰隻有姚太後賜的白玉茶杯才配得上她尊貴的身份。
她堂堂南祁賢妃,將門之後,身懷武功,居然被一個白頭宮女欺負到這個田地還不吭聲,身份尊貴體現在哪裡?
半個月過去了,夏侯紓可謂度日如年,想儘辦法偷懶。
麵對事事順從,偶爾傲嬌的夏侯紓,秦嬤嬤慢慢地就失去了折磨她的興致,對她的訓練也有所放鬆。而夏侯紓也聰明,見秦嬤嬤鬆懈了,她也表現得好一些,這樣秦嬤嬤就會覺得自己的教導有了成效,不會繼續為難她。隻是陛下和姚太後沒有發話,她也不敢就這樣放過夏侯紓,所以每日還是要督促夏侯紓勤加練習。
夏侯紓對這種日複一日的重複性任務感到厭煩,開始渴望獨孤徹的出現,將她從這種單調乏味的生活中解救出來。即便身為賢妃的她隻是一顆棋子,那也是一顆極為出色的棋子。就這樣扔了,豈不可惜?
“紓兒!紓兒!”
老遠就聽到一陣稚嫩的童音嚷嚷著走進,然後就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衝進了,後麵跟著四五個宮女,場麵很是壯觀。
飛鸞殿難得有人屈尊降貴,而且還是天真無邪的福樂公主,宮女們都很是興奮。
難得來個沒什麼心眼的熟人,夏侯紓也打心裡高興。
福樂公主跑過來一把抱住夏侯紓,興高采烈地說:“紓兒,你可想死我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為什麼這麼說?”夏侯紓一邊問,一邊拿下她纏著自己脖子的手。她記得當初出宮的時候,她說的是永遠不會再回到這裡的。
“因為你舍不得我呀!”福樂公主仰著臉驕傲而又俏皮地說,“還有父皇,其實父皇也舍不得你呢!”
獨孤徹舍不得她?
夏侯紓輕笑,是舍不得她這顆好棋子吧?
夏侯紓伸手捏捏福樂公主光潔嫩滑的臉蛋,提醒道:“甜言蜜語對我沒有用,以後少拿你父皇來唬我。”
“我說的都是真的!”福樂公主瞪大眼睛認真地說,“父皇親口對我說的!不信你可以去問父皇!”
夏侯紓心想她腦子有問題才會去問獨孤徹。不過這畢竟是大人之間的事,沒必要跟福樂公主說那麼明白。於是夏侯紓一麵拉著她往屋裡走,一麵問她:“公主,你今天怎麼想到來我這兒呀?”
福樂公主歎了口氣:“其實我早就想來了,隻是皇祖母定下的規矩,我又不敢不從,所以我一回來就迫不及待的來看你了,我多有義氣。”
福樂公主說完露出一副重情重義的樣子。
福樂公主口中的皇祖母應該是指濟和宮的楊太後,因為她一向稱毓韶宮的姚太後為祖母。宮裡的人都知道福樂公主與自己的親祖母姚太後並不親近,反而因為佟淑妃的關係與楊太後感情深厚。
夏侯紓卻聽不明白,順口便問:“什麼規矩?”
“皇祖母規定每年夏天我都得搬去她宮裡陪她,這都許多年了呢。”福樂公主解釋說,“而且近來皇祖母身體不適,我就多陪了她半個月。”
景泰十七年的宮變,楊太後作為太子獨孤衡的養母,自然是力保獨孤衡,被稱為“太子派係”。而獨孤徹登上皇位後雖然下令鏟除“太子派係”,卻沒有處置視他為敵的楊太後,反倒以嫡母皇太後之禮將她供養起來。至於福樂公主所說的“規矩”,大概是為了融洽祖孫關係而定下的吧。
“原來是這樣。”夏侯紓點頭道。
福樂公主往夏侯紓的宮裡四處瞧了瞧,突然像是被什麼嚇到了一樣,湊過來問:“祖母宮中的秦嬤嬤怎麼會在你這裡啊?”
夏侯紓瞧了一眼正向她們走過來的秦嬤嬤,垂頭喪氣地對福樂公主說:“這不是姚太後說我沒規矩,特意派她來教我規矩呢。”
“什麼!”福樂公主驚訝不已,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像個銅鈴,然後疑惑不解的嚷嚷道,“祖母這是怎麼了?讓秦嬤嬤來教你規矩,那不是在為難你嗎?誰不知道秦嬤嬤在宮裡最嚇人了!”
剛走近的秦嬤嬤聽了這話登時愣在了原地,臉上抖了抖,然後又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童言無忌啊童言無忌。
夏侯紓摸著福樂公主的發髻,暗自感歎她不愧是皇宮裡長大的,光是聽她說了幾句,就能一針見血的勘破這裡麵的用意。隻是福樂公主畢竟年紀太小,沒經曆過什麼大事,又被獨孤徹保護得很好,所以分不清善惡是非,也不太會看人臉色,不太懂得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其實,真正可怕的不是表麵上的凶狠,而是暗地裡的陰毒。比起秦嬤嬤這種把喜怒哀樂掛在臉上和嘴上的人,那些麵上含笑,背地裡卻捅刀子的人才跟更可怕。
秦嬤嬤回過神來後規規矩矩地給夏侯紓和福樂公主請了安,方說:“賢妃娘娘,姚太後派人來請您去她宮裡坐坐,請你即刻就過去。”
夏侯紓仔細打量著秦嬤嬤,對方方才的失神早已不著痕跡的掩藏起來。一把年紀了還被直言直語的福樂公主無意中傷,更是被她這個被折磨了近半月的人聽到,這次恐怕她是更不想待下去了。
“嬤嬤先到外麵候著吧,我換件衣服,稍後就到。”夏侯紓笑著說。
秦嬤嬤掃了一眼夏侯紓身上的衣裳,最近天熱,宮裡還沒有給各宮供應消暑的冰塊,所以夏侯紓不出門的時候總是穿得又少又薄,去見姚太後的話就不太合適。於是她點點頭,叮囑她幾句,然後步履蹣跚地出去了。
夏侯紓突然覺得這樣的秦嬤嬤看上去有幾分可憐。
福樂公主並未覺得自己哪裡做得不妥,舉著小手在夏侯紓的眼前晃了晃,好奇道:“紓兒,你怎麼走神了?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夏侯紓回過神來,笑了笑,無比遺憾地說,“小人精,我得去見太後,不能陪你去玩了,你還是先回自己宮裡吧,回頭我得空了再去找你玩。”
“沒關係。”福樂公主向她眨了眨眼睛,拍拍胸脯十分仗義地說,“我跟你一塊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