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也不缺散播八卦的人。
“唉——”叫彩杏的宮女刻意歎了口氣,做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見兩個新來的小宮女個個被吊住了胃口,她才不慌不忙地將夏侯紓與平康公主的過節略略講了一遍,末了又感歎道,“這件事當時可是傳遍後宮啊,帝太後為此還重罰了咱們現在這位主子。不過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陛下又把她調到福樂公主那裡做了伴讀。八成啊,陛下那時候就看上了咱們賢妃娘娘了,所以才會在皇太後的壽宴上私會。”
“天哪!竟然有這樣的事?”一個宮女忍不住感歎,“看來咱們這位主子是頗得聖心啊,日後可得小心伺候著,說不定你我的出頭之日就靠她了!”
“是得小心伺候著!”彩杏若有所思道,隨後話鋒一轉,又道,“不過,你們也彆忘了是誰提醒的你們。”
“這是當然,碧桃一定謹記姐姐的提點。”叫碧桃的宮女說。
“烏梅謝過姐姐,日後還得靠姐姐提攜。”叫烏梅的宮女更會說話。
“好說好說!”彩杏得意道,“你們隻要好好聽我的,保你們日後節節高升,榮華富貴!”
碧桃和烏梅再次謝過。
三個女孩子瞬間結成了聯盟。
聽完這一席話,夏侯紓的食欲完全消失了,她的心情變得比這夜色還要沉重。她猛地喝下半壺酒,站起身來,感到一股寒意襲來。看來獨孤徹為了平息流言而做出的這個決定並沒有起到什麼威懾作用,反而讓她陷入了更加被動的局麵。
夏侯紓感到一陣心痛,她想到了獨孤徹一直以來對她的關愛和照顧,以及他將她從照雲長公主母子手中救出來的情形,還有在太醫院,他看著她發泄時手足無措和無可奈何。即便他選擇用娶她來洗刷曾經在她身上發生過的屈辱,她依然還會被其他流言所困擾,永遠不得安寧。
夏侯紓深深地歎了口氣,抬眼看了看四周並不熟悉的環境,頓時感到一陣孤獨和無助,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在這樣的時刻,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喲,你們聊得可真熱絡。這主子都還沒有發話呢,你們這結黨營私的事倒是挺內行的!”
屋外的聲音再次傳來,是雲溪的聲音。
雲溪初次進宮,小心謹慎沒學到,狐假虎威倒是信手拈來。她將三個小宮女一一打量了一遍,趾高氣揚地說:“我告訴你們,我跟雨湖才是賢妃娘娘的貼身宮女,你們的頭兒。以後可彆讓我看到你們在亂嚼舌根子!”
“姐姐教訓的是!”幾個小宮女忙道。
雲溪滿意的點點頭,又說:“都給我準備好了,陛下正往這邊來,你們若是有什麼差池,以後就都彆想有好日子過!”
獨孤徹來了?
夏侯紓驚愕不已,慌亂中跌跌撞撞地奔回大床,急忙將鳳冠戴好。心中一狠,她順手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緊握在手裡。此時她的心跳如擂鼓般激烈,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一些決定,不能讓這個局麵繼續惡化。
隨著一聲“陛下駕到!”門再次被打開,獨孤徹緩步走進來,房內一片跪倒聲。獨孤徹做了個手勢,一乾宮女內侍全都迅速關門退了出去。
或許是酒勁上來了,夏侯紓突然覺得心跳加速,喘不過氣來。透過鳳冠的流蘇,可看見一雙繡著龍紋與祥雲的靴子慢慢向她走來,不輕不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而她的心跳也隨著步伐的臨近而越來越快。
夏侯紓努力的深吸一口氣,手中的金簪握得更緊了些。
眼看就要到跟前來,獨孤徹突然停住了腳步。他輕輕吸了吸鼻子,掃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桌麵,輕聲道:“你餓壞了吧?怎麼還喝了酒?”
聲音說不出的溫柔好聽,夏侯紓愣了一下,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獨孤徹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向她走近了幾步,伸手去揭蓋頭。
白玉堂前紅燭搖曳,火光閃爍,將獨孤徹的臉龐映得明明暗暗,那頂珠光顫顫的鳳冠在他的手中熠熠生輝。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新晉的賢妃,上挑的眼梢裡,喜悅一點點收斂下去,轉眼便換成了疑惑不解,深邃的眼眸如寒星般冷冽。
而夏侯紓手中的金簪,此時正對著他的脖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周遭的空氣也在刹那之間凝固。
獨孤徹的視線如同銳利的劍鋒,緊緊地盯著夏侯紓,似乎在試圖解讀她眼中的秘密,解讀她的恐懼、她的憂慮、她的期待。
在他的注視下,夏侯紓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他的眼神讓她感到心跳加速,思維混亂。她不知道如何麵對他的疑惑,更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的立場和情感。她試圖平息自己的情緒,卻發現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宮殿中回蕩。
夏侯紓慌亂地站起身來,丟了手中的金簪,後退兩步,那原本準備好的憤怒質問在刹那間消失無蹤。她的內心似乎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慌亂所占據,以至於她狼狽地撞到了梳妝台。儘管如此,她仍然揚起下巴,竭力表現出鎮定,用堅定的聲音說:“獨孤徹,有些事情,我必須先跟你說清楚。”
夏侯紓直呼其名,獨孤徹不以為忤,隻是恢複了平靜,淡淡看著她,略有一絲饒有興味的樣子,說:“哦?什麼事?”
他頓了頓,漂亮的眉毛一挑,眉梢裡無聲地攢了一絲逼視,又說:“是關於呂美人?還是關於這金簪?”
他平靜得讓夏侯紓有些後怕,但此刻她卻真的鎮定下來了,歪頭凝視著他:“你是個明君,知人善用,顧全大局。可是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你說你會彌補,可你明明有很多種方式來彌補,為什麼偏偏是這一種?你們的大局,為什麼一定要犧牲我?你明明知道我並不想入宮。”
獨孤徹微微一怔,不動聲色地看夏侯紓,等待著夏侯紓的下文。
高懸的銅鏡裡,夏侯紓窺見自己在大紅色背景的映襯下,眼眸中隱約流露出深沉的悲戚。那種無奈與惘然,如影隨形,揮之不去。在之後無數個漫漫難眠的夜晚,這一幕景象如同夢魘般,悄然浮現在她的心頭,讓她無法擺脫那種淒涼與孤獨。
夏侯紓挑了挑眉,又道:“確實,你娶了我,就是對我名譽的最大維護。也算是仁至義儘。這樣看來,我應該感激你的。今晚的事,我不指望這次你還能饒過我,隻求你不要因此遷怒我的家人。”
獨孤徹用腳踢了踢地上的金簪,忽然接口道:“你便是這樣感激朕的麼?”
他的語氣都變了,夏侯紓便知道他是真的寒心了。
夏侯紓淒涼的一笑,說:“我的感激,僅限於你能在最後的關頭救了我,讓我不至於那麼難堪。至於我現在的處境,難道還要讓我點破嗎?我隻不過是你們權衡利弊後的一個犧牲品。難道我還要感激你賦予我這麼大的利用價值嗎?”
"你便是這樣看待朕的嗎?”獨孤徹緊緊盯著她,目光如炬,似乎要透過她的神色看透她的真實想法。然而突然間,他放棄了逼視,轉過身去,背影如同一座冷峻的山峰,“你放心,朕現在,不會要任何人的性命。”
隨後,獨孤徹大步走了出去。
一陣風從敞開的門裡吹進來,夏侯紓突然覺得好冷好冷,人也清醒了許多。她恍然察覺,自己剛才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不會做出這麼有失常理的事來。她的新婚之夜,差點弑君,差點讓越國公府再次陷入萬劫不複之境。
一陣冷風從敞開的門裡吹進來,夏侯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頭腦瞬間清醒了許多。她意識到自己剛才一定是喝醉了,否則不會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她的新婚之夜,竟然差點弑君,差點讓越國公府再次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夏侯紓就這樣忐忑不安的倚著床角坐了一夜。
快五更時,門外傳來一陣敲打聲。夏侯紓瞬間回過神,難道是獨孤徹反悔了,派人捉拿她來了?
“姑娘,你快開開門!姑娘!你沒事吧?”
是雲溪的聲音,聽上去十分著急。
夏侯紓歎了口氣,以一種視死如歸的心態起身去開門,然而門口站著的卻隻有雲溪和另外三個端著洗漱用具的粉衣宮女,根本沒有夏侯紓想象中的大批侍衛。
夏侯紓歎了口氣,心中如赴死一般坦然,毅然起身去開門。然而,當門打開的那一刻,門口卻隻有雲溪和另外三位身著粉色宮裝的侍女,分彆端著洗漱用具,靜靜地等待著,根本沒有想象中的大批帶刀侍衛。
雲溪打量著仍然身著大紅嫁衣的夏侯紓,先是很吃驚,接著問:“姑娘,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昨晚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雲溪和雨湖都是夏侯紓的陪嫁女使,但是昨晚獨孤徹來了之後,教習嬤嬤就以她們初入宮廷不懂禮儀,擔心她們衝撞了陛下為由,將她們帶去了宮女的住所,並教習了一些宮裡的規矩,所以她並不清楚後麵發生的事情。
“沒事。”夏侯紓擺擺手說,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鬆。既然獨孤徹現在還沒有行動,她又何必不打自招。然後她看著雲溪身後的宮女問:“她們這是要做什麼?”
雲溪深吸一口氣,笑著提醒道:“我的姑娘,你已經嫁人啦!你現在是賢妃,每天得按時晨昏定省。宮裡沒有皇後,可是你得去給太後請安啊。”
夏侯紓疑惑地看著雲溪,去給太後請安得這麼早麼?
雲溪一眼便看穿了夏侯紓的心思,她一邊招呼著其他幾個宮女進屋收拾,一邊拉夏侯紓到梳妝台前坐下,然後替她拆掉頭上的珠釵,鬆開了發髻,忍不住碎碎念道:“方才我找人打聽過了,咱們飛鸞殿離兩位太後的住處可遠著呢。你是新妃,自然得萬事小心謹慎,免得落人口舌。”說著她飛快的掃了一眼乾淨平整的喜床,嘴角的笑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姑娘,昨晚陛下他……”
“他走了。”夏侯紓故作輕鬆道,也不想多做解釋。
“你怎麼不想辦法留住陛下?”雲溪想起進宮前鐘玉卿交代她的話,不由得痛心疾首道,“姑娘,新婚之夜就失寵,以後會被人小瞧的。”
那又怎樣?
夏侯紓沒所謂的笑了笑,得不得寵她都無所謂,從前沒有期盼過,之後也不會失望。她現在最關心的是獨孤徹會不會因為昨晚的事遷怒越國公府。
雲溪看了看那邊一邊收拾床褥一邊交頭接耳的三個宮女,不由得怒從中來,叉腰道:“你們幾個嘀咕什麼呢?哼!我告訴你們,我家姑娘是陛下親自冊封的賢妃,得寵是遲早的事,你們要是敢亂嚼舌根,小心閃了舌頭!”
三個宮女立馬閉了嘴,各自埋頭收拾起屋子來。
夏侯紓頭都大了。她的腦子裡全是獨孤徹負氣離開的畫麵,心中也因此被一股不耐煩的情緒所籠罩。她本已站在風口浪尖之上,如今更是成為眾矢之的。皇宮的牆無法阻擋流言蜚語,不出幾個時辰,她新婚之夜未得寵的消息將如同瘟疫般擴散開來,經過彆有用心之人的渲染,傳到宮外,成為市井巷尾的談資。隻是不知道獨孤徹此時在想什麼,還等不等得到她去給太後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