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徹在看到夏侯紓的時候就已經猜到她可能被下了什麼藥,卻沒料到竟然是宮中禁止多年的繞指柔。這樣的藥,宮中年長的或許還有點印象,年輕一些的基本連聽都沒有聽過,照雲長公主母子又是怎麼弄到手的?
“查!必須嚴查!”獨孤徹怒道。隨著他的情緒起伏,他額頭上的青筋逐漸暴起,整個人都籠罩著一股戾氣,完全沒有平日裡的儒雅。隨後他的手掌重重的拍在坐榻的扶手上,命令道:“沈從斌,朕命你協助祝成鴻一起暗中徹查此藥,務必把研製此藥的人抓出來!”
祝成鴻是內侍局的總管太監,也是宮中的紅人,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號。而且他跟在獨孤徹身邊十幾年了,一向以執行獨孤徹的命令為天職,辦事穩妥老道,從不徇私,深得天子信任和重用。由他來查,此事必然能水落石出。
鐘玉卿的內心並未因陛下的安排而感到一絲一毫的寬慰,反而被一種無邊的苦澀所淹沒。她謙恭而恭敬地向獨孤徹行了一禮,語氣堅定而從容:“臣女遭此橫禍,臣婦實難心安,鬥膽懇求陛下告知偏殿裡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陛下隻要求追查研製藥物的人,卻不追查下藥之人?”
獨孤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命令沈從斌先為夏侯紓施針緩解痛苦,然後去開藥熬製。他特彆警告沈從斌,不準對外透露半個字,否則人頭落地。
沈從斌從被天子點名看診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攤上了大事,然而皇命難違,他也隻得努力維持鎮定,硬著頭皮取了針來替夏侯紓治療。
獨孤徹這才從坐榻上起身,站在一旁觀看他施針。
沒過多久,祝成鴻便帶著幾個內侍趕過來了,卻沒有唐突的進門,而是規規矩矩地在門外等候天子召見。
隨後獨孤徹便出去跟他說了幾句話。
祝成鴻不愧是個能當大任的,他聽到有人說了偏殿的情況,也沒等天子發話,立刻就派人將那裡圍了起來,任何人不得進出,包括還在裡麵的照雲長公主和宇文恪。同時還他讓人留意那幾個返回了千秋殿的命婦和女眷,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防止她們隨便傳話,敗壞皇家聲譽。
如今得到了天子口令,他馬上又安排人手去將相關人員拘住,等候盤問。
獨孤徹對祝成鴻的安排十分滿意,便將此事全權交與他去處理,太醫院沈從斌配合。而他隻要一個結果。
房內,夏侯紓在沈從斌施針後,症狀明顯有所緩解,氣息也變得均勻而順暢起來,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沈從斌暗自鬆了一口氣,自己的腦袋總算是保住了。然後他擦了擦額間因為太過緊張而冒出的汗水,趕緊又收起銀針,到外麵開藥方去了。
太醫一走,鐘玉卿立刻走到女兒身邊,幫她整理了淩亂的頭發和衣裳,然後緊緊地握住女兒的手,無聲地流著淚。她的內心充滿了無儘的不甘和悔恨,思緒在激蕩著,回想起之前所發生的一切。她深深感受到女兒所受的痛苦和折磨,同時也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和無奈而感到懊悔。在這個時刻,她隻能緊緊握住女兒的手,默默地陪伴著她,度過這個難熬的時刻。
獨孤徹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此時,獨孤徹的憤怒已經相較於之前有所克製,然而鐘玉卿母女的境況仍然像針一樣刺痛了他的心。他站了一會兒,方說:“郡主,方才你問朕為何不查下藥之人,那麼朕現在告訴你,下藥之人是朕的姑母,照雲長公主。”
“你說什麼?”鐘玉卿緩緩轉過頭來,不敢相信道,“不論是越國公府,還是恭王府,都與照雲長公主沒有任何仇怨,而且照雲長公主長年在陵都,從未見過紓兒,她為何要用如此歹毒的計策來害紓兒?”
這也正是獨孤徹最頭疼的問題,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回答。
獨孤徹歎了口氣,極為不忍的說:“郡主可知當時在偏殿裡的除了照雲長公主,還有她唯一的兒子宇文恪?”
"宇文恪?"鐘玉卿反複琢磨著這個名字。在她的記憶中,年初的時候,陵王曾經試圖請求皇帝賜婚,但那個請求並未得到批準。然後,照雲長公主突然返回了京城。將這些事件聯係起來,她突然明白了,“難道宇文恪想要以此為要挾,強迫我們與他聯姻?他們為何如此歹毒!”
“郡主猜得沒錯。”獨孤徹說,“這些年,姑母曆經磨難,受了許多苦,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位連隻螞蟻都舍不得踩的照雲長公主了。”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坐榻上的夏侯紓,又道:“可是如今滿朝文武皆知她是陵王一案的最大受害者,又與皇太後關係匪淺,朕暫時還不能處置她。”
楊太後與姚太後打了這麼多年的擂台,不少老臣都斥責姚太後過於強勢。楊太後雖然不是當今天子的生母,卻是先帝原配正妻,是前朝的中宮皇後,也是當今天子的嫡母。而獨孤徹縱容生母奪權,就是對嫡母的不敬,有違祖宗法製,因而他們對姚太後的蠻橫囂張微詞頗多。偏偏照雲長公主返京後一直依附於沉寂多年的楊太後,甚至喚起了她要與姚太後一爭高下的決心,這讓楊太後的支持者十分欣慰。如果獨孤徹在這個時候處置了照雲長公主,勢必會引起老臣的不滿。
鐘玉卿並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深宅婦人,然而道理她都懂,情感上她卻不能接受。她這一生,出生高門,嫁得良婿,又生育了兩子一女。前半生,她幾乎是大部分女人羨慕和嫉妒的對象,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與女兒怪病纏身,不得不骨肉分離,緊接著是長子戰死沙場,屍骨無存,讓她繾綣多年都無法走出傷痛。如今好不容易盼著女兒長大了,又遭遇這樣的折辱,卻還不能懲治罪魁禍首,讓她如何甘心?
“我的紓兒該怎麼辦?”鐘玉卿再次轉向女兒,悲痛而絕望的呢喃著,“她是我拚死生下的女兒,剛剛才滿十六歲,本該有光彩燦爛的人生。我與她父親已經打算替她挑選心儀之人,然後看著她成婚生子,護她一生平安順遂。可是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叫她以後怎麼辦?”
獨孤徹何曾不希望著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他還不能明目張膽的處置加害之人,如今除了儘量彌補,彆無他法。
獨孤徹沉默了一會兒,方道:“郡主,來的路上朕已經表明態度了,不管她醒來後怎麼想,朕會對她負責。今天的事情,朕也會暗中處置,絕不讓人再傷她分毫。”
鐘玉卿聽後,緩緩站起身來,眼神堅定地直視著獨孤徹,嚴肅地問道:“請問陛下,您這麼做是出於對我們越國公府的照顧,還是對紓兒的同情?”
“郡主何出此言?”獨孤徹有些詫異,他覺得自己的表述已經足夠清楚。
鐘玉卿冷著臉說:“紓兒曾經在宮中陪伴福樂公主讀書,陛下應該了解她的個性。她不願意的事,臣婦也無法勉強她。
原來是因為這個。獨孤徹不由得放寬了心,又道:“郡主聰慧敏睿,難道你覺得朕會隨意說出對一個女子負責的話來嗎?”
鐘玉卿眉頭微蹙,心中疑惑竇生,難道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朕這一生,最恨勉強他人,尤其是對待女子。”獨孤徹說著看向夏侯紓,眼裡滿是疼惜,隨即又道,“朕心悅紓兒已久,隻是她未曾答應,所以朕原本已經打算放手。可如今她在宮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朕不得不舊事重提。無論郡主如何看待,朕都想告訴郡主,朕對紓兒一片真心。”
鐘玉卿滿臉震驚,她既怪女兒從未向自己透露過此事,也怪自己一直以來對女兒的關注不夠,竟然沒有及早察覺到這一切。她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到生氣,又充滿了擔憂。她開始反思自己是否對女兒的了解真的不夠。
獨孤徹是天子,是南祁之主,但是在鐘玉卿麵前,他主動將自己與夏侯紓視為同輩,所以鐘玉卿就是他的長輩。在長輩麵前說出這樣的話來,他還是覺有有些尷尬。然而他是天子,又不能表現得過於膽怯,否則顯得自己不夠有誠意。
獨孤徹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繼續道:“朕方才問過沈太醫了,用不了兩個時辰,紓兒她就會醒過來。屆時郡主大可親自問問她,朕方才的話是真是假。”
說完,他便先行出去了,轉進太醫院的會客廳坐了下來,安靜地等著夏侯紓醒過來。
一旁正親自在煎藥的沈從斌緊張得又開始流汗,他進入太醫院六年多了,從未見過天子對誰這般上心,看來他得更加小心應對才是。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恭王妃和鐘青葵就在一個小內侍的帶領下進了太醫院。
母女倆誠惶誠恐的給獨孤徹行過禮,然後就順著他的視線往那扇緊閉的房門看過去。
發生了這件事之後,恭王妃表麵看上去波瀾不驚,繼續與大家在晚會上說說笑笑,心中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整個壽宴她都在走神,不敢亂吃一口菜,也不敢多喝一杯酒,就怕再出點什麼事。同時她還緊緊的看住了鐘青葵,不讓她離開身邊半步,因此拒絕了不少人的邀約。
宴會接近尾聲時,獨孤徹突然派了一名內侍去傳喚她們,說是陛下讓她們趕緊過來安撫宣和郡主。母女倆看著那內侍是經常跟著在祝成鴻身邊的親信,這才小心翼翼的跟了過來。
然而獨孤徹沒有允許她們進去,她們也不敢擅作主張,隻好現在會客廳裡一起等候,眼睛卻不時往房門那邊看,恨不得能想出一雙千裡眼,順風耳,好好看清楚裡麵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獨孤徹大概也看出了恭王妃母女的急切和尷尬,便道:“恭王妃,你與宣和郡主是姑嫂,想來感情深厚,不如請你進去安撫一下吧。”
恭王妃如臨大赦,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鐘青葵連忙要跟著母親進去看看。她雖然還在生夏侯紓的氣,但這事一碼歸一碼,如今夏侯紓遭受到了不明傷害,她也要同仇敵愾。
“鐘四姑娘就不必進去了。”獨孤徹突然說,然後看向恭王妃,解釋道,“宣和郡主與恭王妃接下來的對話,鐘四姑娘可能不方便聽。”
恭王妃並不糊塗,她早就猜測到偏殿內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情,隻是她過於緊張和擔憂,沒有注意到更多的細節。在獨孤徹的提醒下,她立刻意識到她接下來要與鐘玉卿商量的話不適合讓鐘青葵這個剛及笄的小姑娘聽。於是,她交代鐘青葵在外候著,她自己則快步往房內走去。
不論發生了什麼,他們都是一家人,一定要一起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