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路過十裡長街時,夏侯紓輕輕掀起車簾一角。從越國公府到皇宮的北門,需要路過東大街最繁華的一帶。此刻街上人來人往,他們或是展顏歡笑,或是與街邊小販討價還價,各懷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歸處。不像她,即將去往一個從未深入了解的地方,麵對新的挑戰。
人的喜怒哀樂並不相通,夏侯紓展開自己的手掌,裡麵那片金葉子安靜地躺在手心裡。不知道它的分量,夠不夠讓她早日回家。
如果獨孤徹還記得他是齊南,並且講信用的話。
馬車很快就到了宮門口,三個小內侍看清了馬車上掛著越國公府的標識,卻不見車上的人下來,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心想這越國公府的姑娘好大的架子,竟然敢在宮門口耍威風。不過他們在宮裡當差久了,見慣了各種各樣的貴人,早就習以為常了。
領頭的內侍好脾氣地提醒道:“夏侯姑娘,已經到宮門口了,請下車隨我等入宮。”
夏侯紓聞言掀開了簾子,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們半天,才想起除了帝後和身份尊貴的妃嬪,以及得到特許的王公大臣,其他人的馬車是不可以直接駛進皇宮的。就算她是奉旨進宮伴公主讀書的士族女子,也沒有這個榮耀。
夏侯紓將金葉子收好,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確定沒有什麼不妥之後方起身下車,順便說了一聲“勞駕”。
領頭的內侍立即幫著她卸下裝行李的兩個大紅木箱子。
南祁皇宮以南北向的承章殿、宣政殿、泰安殿三大殿為中軸,南麵的正大門為承天門,左右分彆為永安門和長樂門,北麵為玄武門,左右為昭德門和宣福門,東邊為銀漢門,西邊為青霄門。另外,太子東宮單獨有一道直通外城的肅正門。其中,承天門隻有遇上大朝會及其他重大慶典才會打開,而身處後宮的妃嬪向來由北麵的玄武門進出。
夏侯紓抬頭看著玄武門三個字,心裡五味雜陳,手中的金葉子也被捏得更緊了。
引路內侍領著夏侯紓進了玄武門,又走過一段甬道,便看到延福門。進去之後,又是一段長長的甬道,入眼的便是一座大型花園,即天下人人景仰的禦花園。禦花園周圍有十座宏偉屹立的宮殿,這些殿宇又以皇後寢殿聚瀾殿為中心,住著當今天子的諸位妃嬪。接著又出了雍春門,再進入了和光門,陸續經過幾座殿宇後,終於在一處殿宇門前停住腳步。
夏侯紓抬頭看了看,宮門的匾額上“瑤雪苑”三個字端正而秀氣。
內侍一邊告知夏侯紓這就是公主的住所,轉眼便將她帶到了瑤雪苑的偏殿。
偏殿雖不如正殿那邊宏偉,但室內裝飾雅致,青紗帳、雕花籠,中央的小圓桌上還擺放著幾盆開得正好的蘭花,或許是長久無人居住,顯得有幾分冷清。
夏侯紓的行李並不算多,堪堪裝了兩個箱子,一半是衣裳,一半是金銀細軟,都是母親替她準備的,也是她日後在宮中生活的保障。
引路內侍放下行李後又交代她在此等著公主召見。
夏侯紓道了謝,給了些碎銀子,小內侍會心一笑,便自行離開了。
他們走得乾淨,連個使喚宮女都沒有留下,偏殿裡麵頓時更加安靜了。人生地不熟的,作為一名外來客,夏侯紓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麼,索性坐下來等候長公主的召見,連行李都懶得安置,總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先帝的子嗣並不多,五個皇子如今在世的除了當今天子獨孤徹、還有璞王獨孤衍,紀王獨孤律,另外還有七位公主,據說個個貌美如花。七位公主中有四個已出嫁,一位公主因看破紅塵出了家,還剩兩位公主年紀小尚未婚配。目前留在宮中的兩位公主,其中一位是天子的同母妹妹獨孤媞,封號平康公主,因排行第六,平時也稱六公主;另一位則是餘太妃所生的靜宜公主獨孤姣,又稱七公主。至於夏侯紓要伴讀的公主是哪一位,夏侯淵曾陪人打探過,但未得到確切的消息。如今已經住進了這瑤雪苑,自然也就清楚了。
瑤雪苑的主人是平康公主,因與皇帝一母所生,在宮中地位頗高。這些,從瑤雪苑的華麗程度便可看出。
臨近黃昏,才有一個小宮女來傳,說是公主召見,命夏侯紓速速前往。
夏侯紓撇了撇嘴,收拾妥帖後便跟了去。
到了正殿門口,小宮女讓夏侯紓等著外麵,然後進去向平康公主稟報完,才又出來宣夏侯紓覲見。夏侯紓懷著幾分好奇,轉過進門處畫著整幅幽蘭的屏風,便見裡麵站著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華衣女子,看樣子應該就是平康公主。
平康公主容貌秀麗,身段婀娜,稍稍一動、環佩叮當,看上去有公主的貴氣,卻無公主的威儀。她好像剛從外麵回來,剛剛換好室內穿的衣裳,聽了夏侯紓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她才轉過頭來,歪著頭狐疑地打量著她。
“你就是皇兄召進宮來陪本公主讀書的?”平康公主問道。
夏侯紓向她欠了欠身,答道:“正是臣女夏侯紓,拜見公主。”
平康公主笑了笑,似乎來了興致,揮手示意宮女退下,然後將夏侯紓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都仔細打量了一遍,方搖著頭說:“你並不像傳言中的那樣貌比無鹽嘛。”
夏侯紓輕笑,這六公主可真有意思,不關心她的身份和才學是否匹配公主伴讀這一角色,倒是對宮外那些無中生有的傳言感興趣。
“你笑什麼?”平康公主蹙眉道,麵上有幾分不悅。
夏侯紓不清楚平康公主的脾性,以為她們年齡相仿會比較容易溝通,便大膽地說:“我笑公主貴為金枝玉葉,竟然也會相信那些市井流言。”
“你膽敢嘲笑本公主!”平康公主柳眉一蹙,似乎被戳中了軟肋,遂指著夏侯紓說,“信不信本公主誅你九族!”
夏侯紓啞然失笑,所謂的養尊處優、恃寵生嬌、喜怒無常,大概也就如平康公主這般吧。從前有人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喜歡,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可是她卻覺得這話說得不是很在理,還有種情分叫做眼緣。就比如說眼前的這位六公主,她們之前分明沒有間隙,可是初次見麵,她們對彼此就沒有好感,索性連客套和敬畏都懶得裝了。
夏侯紓突然對這位高貴的六公主古怪的脾氣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遂伸手移開平康公主指著自己的手指,仿佛漫不經心地說:“我是越國公的女兒,公主覺得你能誅我九族麼?”
平康公主的氣量著實小了些,準確地說是毫無氣量,夏侯紓不過無關痛癢的一句話,她就氣得臉色蒼白。
“你……”平康公主怒氣衝衝地瞪著她,歇斯底裡的咆哮道,“你竟然敢這樣跟本公主說話!本公主立刻去稟明皇兄,馬上把你趕出宮去!”
拋開她的憤怒,後麵這句話倒是正中夏侯紓的下懷。彆人或許對這皇宮心馳神往,削尖了腦袋往裡麵鑽,她卻避之不及。
平康公主是獨孤徹的同母親妹妹,如果她真有這個本事讓天子發怒,借此機會趕她出宮去,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想到這裡,夏侯紓故意衝平康公主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她的視線。
平康公主怒不可遏,當晚就去向天子告了狀。
夏侯紓原以為她會得意揚揚地向自己宣告她的勝利,可等來的卻是平康公主怒氣衝衝地踹開她的房門,十分沒有公主儀態地吼道:“夏侯紓,我就不相信你運氣一直這麼好!”
夏侯紓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看著她大發雷霆,才後知後覺,甚是失望。不是說平康公主宮中最受寵的公主嗎?怎麼就這點效果?看來傳言有虛呀!
平康公主當著夏侯紓的麵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但又無計可施,最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夏侯紓,放狠話道:“既然皇兄不同意趕你出宮,那你就留下來陪本公主慢慢玩吧!”
夏侯紓愣了愣,原本以為惹怒了平康公主,獨孤徹必定認為她言行失當,不適合陪伴公主讀書,然後順勢趕她出宮,沒想到卻是偷雞不成倒蝕把米。宮裡的女人沒幾個是省油的燈,得罪了公主,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自在了。
很快,夏侯紓就知道明白了平康公主話裡的意思。
夏侯紓初來乍到,在宮裡更是一個人都不認識,也搭不上什麼關係,偏偏瑤雪苑裡的宮女內侍全都被平康公主叮囑過了,日日將她當作透明人,不管她問他們什麼,他們都把嘴閉得跟蚌殼一樣,逼得急了還會一個勁兒地求夏侯紓放過他們。
夏侯紓不清楚自己哪裡威脅到他們了,最後抓了個小內侍一通威逼利誘,才得知事故平康公主下了令,瑤雪苑裡的人要是敢跟她說一句話,就要挨板子,或者送到掖庭局去做雜役。而他們都隻是奴婢,榮辱全看主子的心情,一個不小心還可能丟了性命,隻能唯命是從。
看著那個小內侍一個勁的求她開恩,夏侯紓不好為難他,也不跟其他人計較。隻不過是被當成透明人而已,沒人理她,她也能活,但是不給飯吃,她就不能忍了。
俗話說,人生一世,吃穿二字。她活了十幾年,除了在泊雲觀那八年過得清貧了些,後麵回京的這幾年過得也是金尊玉貴,吃穿用度無不精細,絕對忍受不了這種折磨。可她將偏殿裡裡外外找了個遍,愣是連一塊糕點、一個水果都沒有發現,甚至連乾淨的水都不給她一杯。
“太過分了!”夏侯紓氣得牙癢癢。奈何她對宮中的情況不熟悉,一時間也聯係不上母親說的內應,可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偏偏肚子又不爭氣地直咕嚕。後麵她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她好歹也是堂堂越國公之女,總不能就這樣被人活活餓死在這宮裡吧?
於是夏侯紓理直氣壯地找上門去。
瑤雪苑正殿裡香氣繚繞,平康公主正悠閒自在的倚在美人靠上,一邊翻著一卷剛托人從宮外弄來的話本子,一邊嗑著瓜子,瓜子殼隨手扔了一地。隨侍的侍女們一個個麵無表情地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旁邊的檀木小幾上,擺放著幾碟精致的糕點,看起來很是誘人。
夏侯紓看著那些糕點輕輕咽了咽口水,隨後向平康公主欠了欠身,儘量禮貌的說:“公主,臣女已經進宮三日了,不知道公主可有何指示?”
平康公主連眼睛皮都沒抬一下,隨意揮了揮手說:“我這裡平時也沒什麼事,你且去偏殿候著吧,有事我會差人去叫你。”
從昨天上午起,夏侯紓就被斷了飲食,如今已經餓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豈能被平康公主三言兩語就打發走?偏巧肚子不合時宜的咕嚕了一聲,她也就顧不上什麼麵子不麵子的了。
“公主沒事,我卻有事。”夏侯紓不卑不亢,態度堅定地說,“不知公主是否忘了,我是奉旨進宮的。瑤雪苑是你的地盤,公主不許宮人同我說話,我不計較,也無所謂。但你平白無故的斷我一日三餐,是不是有點過頭了?如若我因此而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公主恐怕很難向陛下和越國公交代吧?”
自從獨孤徹登基後,平康公主的身份水漲船高,脾氣也與日俱增,早就不接受他人的威脅,而夏侯紓的做法顯然觸到了她的逆鱗。
“那又如何?”平康公主放下手中的話本子,緩緩坐起身來,用宮娥遞上去的絲絹擦了擦手指,方才看向夏侯紓,輕飄飄地說,“到時候本公主就說你吃不慣宮中的食物,寧願餓著。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的,橫豎也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