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行圍時,除了那些身強力壯的男子,女子也是可以入場的。不過好些女子進入山林並不是想打到什麼獵物求個恩賜,而是想借機親近自己心儀的“獵物”,因而剛才參加授絲禮的好幾個女子都在禮畢後進帳篷裡換圍獵穿的射服了。夏侯純和夏侯紓姐妹原本就隻是來湊個熱鬨,並沒有打算要進圍場去跟一大幫男人爭搶獵物,自然就沒有準備方便騎射的衣裳。好在她倆今天穿的衣裳都是直袖的,倒也還算將就。
布圍官兵看到夏侯紓姐妹也進了山林,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倒是把正與同僚寒暄的夏侯淵驚了一下。他方才站的比較靠前,光顧著聽彆人誇讚夏侯翊和夏侯翓兄弟了,所以並沒有留意到授絲禮時發生的其他事,又見女兒連衣服都沒換就起碼衝進了山林,他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夏侯純進去,他能理解,畢竟賀子彥那小子一早就進去了。可夏侯紓也跟著進去就顯得很是古怪。難道這個成天喊著不想成親的女兒終於開了竅,有了心儀之人?
夏侯淵越想越迷糊,於是招手將隨行的林岐召了過來,小聲吩咐道:“裡麵百獸流竄,純兒和紓兒都不善騎射,你趕緊去挑一匹沉穩利落的馬,跟進去看看,可彆出了什麼事。”
林岐領命,趕緊照辦。
山林裡,鐘綠芙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害怕,也對自己衝動之下的行為感到後悔。此刻,她心裡對夏侯紓的恨意更深了。
如果不是夏侯紓當初拒絕幫她,她的那些小心思也不會暴露在眾人麵前,最後淪為他人的笑柄。老天太不公平了,不論是樣貌、學識、還是性情,她都比夏侯紓強太多,隻因是庶出,就萬事不如夏侯紓。而夏侯紓呢,她明明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她就能向夏侯翊靠近一步。可夏侯紓非但沒有幫自己,還裝得那麼義正言辭。
她最恨這種虛情假意的人!
當初在趙王妃的壽宴上,夏侯紓也是打著替母親出頭的借口逞英雄。彆人或許不知道,她卻看的清清楚楚,要不是夏侯紓故意挑釁長寧郡主,根本就不會鬨成那個樣子,大家也不會那麼難堪。所以後來她因非議公中之事而深陷輿論漩渦的時候,她覺得那就是報應。然而她還沒有高興多久,那些謠言就消聲滅跡了,連著夏侯紓的人都消失了大半個月。
鐘綠芙羨慕夏侯紓,也嫉妒她,可現在,她是真真切切的恨著她。是夏侯紓,打碎了她藏在心裡多年的夢,也是夏侯紓,讓她當著眾人的麵丟臉。所以在那之後,她就徹底覺悟了。天底下並不是隻有夏侯翊一個男子,既然夏侯翊不愛她,那她就去找一個能愛自己並且聽話的人。
老實說,父親和嫡母給她相中的程堅很好,但卻是個莽夫,還是個固執己見的莽夫,哪裡懂得花前月下的浪漫和風花雪月的美好?程堅看中的,不過是她的美色,根本就不欣賞她的才學,也不在乎她的感受,甚至才見兩次麵,就跟他討論起婚後要生幾個男孩幾個女孩來……
而許若謙則不一樣,他表裡如一,是個向往著詩情畫意的文人,而且出身高,沒什麼心計,也不計較她的出身,對她更是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很好拿捏。最重要的是,許若謙欣賞她的才學。這才是她能夠得著的範圍內的最佳良配。
趙王妃的壽宴上,鐘綠芙親眼看到榮安侯夫人夏侯湄是如何的給許若蘭撐腰,所以她斷定夏侯湄或許口碑不如鐘玉卿,但卻是個好母親。也是在那個時候,她下定決心要接近許若謙,所以千方百計的設計了他們之間的偶遇。
其實鐘綠芙也沒想到許若謙會那麼單純,她隻不過是在聽嵐詩社略微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才華,就成功引起了許若謙的注意。隨後再假裝不經意間的表達一下自己的善意和欣賞,釋放一些從前大家對她的認知,許若謙就乖乖上鉤,繳械投降。所以她現在很肯定,許若謙愛上了她,願意為她付出,而她也必須要抓住這最後的機會。
在授絲禮前,程堅明裡暗裡向她使了好幾個眼色,她不是假裝沒看見,就是熱情的與旁邊的人攀談,故意不予理會。所以授絲禮正式開始後,她義無反顧的走向了許若謙。不論後果是什麼,至少在那一刻,她要讓許若謙明白,為了他,她願意拋開自己的矜持,不顧他人的目光。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偏偏夏侯紓又要來多管閒事,還當著她們的麵質問許若謙的想法。而許若謙竟然說他沒有想過那麼多……
鐘綠芙想不通,她都已經不顧名節,做到這個份上了,到底還有哪裡做的不好,讓許若謙給出那樣的回答?
此刻,鐘綠芙痛恨夏侯紓的自以為是和多管閒事,也恨許若謙的遊移不定和木訥寡言。尤其是當她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方,而周圍除了樹木草叢,就是幾隻因遭到驅趕而驚魂未定的小獸時,她更恨自己居然做出了這麼衝動的事來。
那幾隻小獸大概是看她沒有做出進一步要傷害它們的動作,漸漸的平靜下來,山羊一邊往前走,一邊啃著兩邊的葉子,幾隻野兔則蹦蹦跳跳隱入了草叢。
鐘綠芙鬆了一口氣,停下來四處觀察周邊的環境,努力的辨彆著方向,企圖找一個安全的出口。奈何她不曾有過野外生存的經驗,而白天也沒有星星可以參考,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又急又氣,最後沮喪的蹲下來捂著臉大哭起來。
過了一會兒,山林裡突然傳來一陣爆鳴聲,常識告訴她,這是圍獵正式開始了。但這對於她來說是件好事,意味著一會兒將會有狩獵者從這裡經過,她就可以跟著他們走出山林。
然而鐘綠芙沒想到的是,爆鳴聲之後,山林裡的動物再次被驚動,全部發了瘋似的四處逃竄,很快就有一隻大黑熊從樹叢裡跳了出來。
那頭黑熊原本也在逃竄,看到鐘綠芙之後,突然就停了下來,仿佛角色對換,它成了狩獵者,而鐘綠芙則是它的獵物。
鐘綠芙腦袋裡嗡的一聲響,立刻意識到黑熊把受到的驚嚇歸咎到她身上了。偏偏她手無寸鐵,連逃跑都未必跑得過大黑熊,隻能一邊死死盯著大黑熊,一邊慢慢往後挪,直到後背被一棵大樹抵住,她才不得不停住腳步,然後慌亂的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樹枝,雙手握著呈防備姿勢。
大黑熊似乎也對鐘綠芙很感興趣,氣定神閒的看著她。鐘綠芙每退一步,它就上前一步。待鐘綠芙退無可退,它又再次停了下來,得意洋洋的看著她。
“你不要過來!”鐘綠芙一邊哭著大喊,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枯樹枝,企圖以此震懾大黑熊。
而那大黑熊也像是聽懂了一般,真的沒有再繼續向前,就那樣靜靜的看著她,黑漆漆的眼睛裡充滿了玩味與蔑視。
鐘綠芙知道自己再無退路,隻得提高了音量繼續大喊救命。隻要那些圍獵者進了林子,聽到她的聲音一定會過來的。
很快,許若謙就循著鐘綠芙的呼救聲趕了過來。可當他看清鐘綠芙不是踩到了陷阱,而是被一頭大黑熊困在樹下,進退兩難時,他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額間汗水直冒。比起那些擅長騎射的青年才俊,許若謙簡直弱得像個姑娘,他連夏侯紓都打不過,更彆說對付一頭黑熊。
鐘綠芙也看到了他,眼裡瞬間燃起了希,大喊道:“若謙哥哥,救我!”
許若謙隻覺得渾身氣血翻湧。如果說在看到黑熊的時候他還有一絲猶豫,那麼此刻,尤其在看到鐘綠芙那哭得梨花帶雨的美麗麵龐之後,他的心裡突然升起一種衝動——無論如何,他都要做個真正的男子漢,保護好自己愛的女人!
責任會讓一個人在刹那間長大,許若謙打定主意後,立刻往大黑熊的左後側跑了一段,然後俯身撿了幾塊石頭,指著自己剛來的方向對鐘綠芙說:“綠芙妹妹,一會兒我先引開黑熊,你就趁機往那邊跑,去找參加狩獵的人。他們手裡有弓箭和利刃,要是知道這裡有黑熊,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虎、豹、熊等都是凶獸,如果誰能獵到它們,必然能得到天子的青睞,所以鐘綠芙一旦告知狩獵者,他們一定會爭先恐後的趕過來。
有言道,患難見真情。長這麼大,鐘綠芙是第一次被一個男子拿命相護,心裡既感動,又擔心,心裡也生出了幾分異樣的情愫,也讓她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
“那你呢?”鐘綠芙含淚道,她也不願做那個薄情自私之人。
“我……”許若謙明顯遲疑了,他光想著怎麼把鐘綠芙救出來,確實沒給自己想過退路。可是他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個時候就絕對不能退縮,所以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故作鎮定地說:“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你一定要跑快一些,千萬不要回頭!”
“不!我不走!”鐘綠芙搖頭道,“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許若謙很高興能聽到鐘綠芙這樣說,正好證明鐘綠芙心裡有他,所以才會在這危急關頭不離不棄。但是感動不能化解現實的危機,所以他很快就恢複了理智,柔聲勸說道:“聽話,你先逃出去,不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如果你真想救我,就趕緊帶人過來!”
鐘綠芙不是傻子,她自然明白這是現下最好的逃生方案。與其兩個人死在一塊兒,還不如聽從許若謙的建議,趕緊去找人來。
鐘綠芙含著淚點點頭。
許若謙十分欣慰,然後抓起石子毫不猶豫的對著大黑熊砸了過去。
大黑熊果然被激怒,轉身朝著許若謙撲了過去,一人一獸糾纏在一起,許若謙的手臂很快就紅了一片。
鐘綠芙看準時機,趕緊朝著許若謙指給她的方向跑。跑了幾步,她又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看了許若謙一眼,哽咽道:“若謙哥哥,你一定要等我帶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