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絲禮尚未正式結束,鐘綠芙的突然離場既不合時宜,也不合規矩,若是被有心人編排一番,那就是大不敬之罪。夏侯紓和鐘青葵麵麵相覷,都不知道該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許若謙一貫是個悶葫蘆,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尤其遇到夏侯紓,再聯想起不久前他才在母親的強迫下去求過親,他心裡就更加發怵,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可是想到見鐘綠芙走的時候那樣的傷心,他又非常愧疚,覺得是自己的無作為才逼得一個善解人意的柔弱女子被當眾譴責。不管怎麼樣,他得先找到鐘綠芙,好好解釋一番,就算鐘綠芙依然生氣不肯原諒他,他也要去,這是態度問題。
“我,我去找她。”許若謙說著就要走。
“你等等!”夏侯紓叫住了他,神情嚴肅的追問道,“若謙表哥,你是真心想與綠芙表姐在一起嗎?無論誰反對,你都不會退縮嗎?”
“我……”許若謙不敢與夏侯紓對視,目光躲閃,不知道該看哪裡,片刻之後,他終於將目光落在地上,憋了半晌才說,“其實我沒有想那麼多。”
夏侯紓聽了簡直想揍人,怒道:“你倆都敢當眾眉目傳情了,想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吧?你說自己沒有想過太多,那你又將綠芙表姐置身於何地?這就是你身為男子的擔當嗎?”
鐘綠芙那樣要強的性格,究竟是怎麼看中許若謙的?就算是對夏侯翊死心了,也不至於一下子把標準降了這麼低呀!
許若謙低頭不語。
夏侯紓越想越不明白,又道:“雖然我跟綠芙表姐合不來,但我也不得不承認,綠芙表姐她聰穎好學有才華,且心思細膩,大多時候都沉著穩重,隻不過因為庶出的身份一直在跟自己置氣。你們一個是我的表兄,一個是我的表姐,都是至親之人,我希望你們都好。而姑母的性格你是最了解的,她那麼重視出身,會同意你娶綠芙表姐嗎?”
“我不知道。”許若謙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喜歡鐘綠芙,從第一次在聽嵐詩社見到她,他就覺得鐘綠芙跟那些成天標榜自己出身和樣貌的名門貴女不一樣。她有才學,可從來不輕易顯露,懂得藏拙,知情識趣。即便偶爾有嫉妒她的人拿她的短處來嘲諷她,她也隻是一笑而過,不爭不吵。在這個浮華漸欲迷人眼的京城,他很難再找到這樣的女子。
夏侯紓不知道許若謙已經在心裡把鐘綠芙的好細數了一邊,隻當他又要展示自己惜字如金的本領,氣得想破口大罵。
若說才學見識,鐘綠芙跟許若謙倒是能聊到一塊兒去,可鐘綠芙是庶出的事實改變不了,許若謙又是個沒有主意的人,萬事都得聽從母親夏侯湄,根本就不具備與世俗抗衡的能力。夏侯湄驕傲了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不然她當初就不會想儘辦法讓女兒高嫁,又費儘心思替許若語求娶錢氏,甚至還打著親上加親的借口回娘家替許若謙求娶夏侯紓。滿京城的女子,能滿足夏侯湄挑選兒媳的條件,並能被她看中的女子不是沒有,但不算多,而且怎麼也輪不到鐘綠芙去。所以,如果鐘綠芙和許若謙堅持要在一起,那麼不僅會破壞恭王府、程將軍府、榮安侯府三家的關係,還會讓鐘綠芙在夏侯湄那裡抬不起頭來。
夏侯紓想不通,連她這個做侄女的都能明白的事,許若謙這個做兒子的為什麼不願意多花點心思去琢磨?如果他能多替自己和鐘綠芙著想,即便感情已經深入骨髓,也該懂得克製,不至於當著程堅的麵做出這樣的事來。更何況,幾家還有親長在場。
她不是見不得人好,而是見不得鐘綠芙因此陷入輿論漩渦。不管她與鐘綠芙是不是表姐妹,曾經有過什麼樣的爭執,在這裡,她隻是作為一個女性替另一個女性擔憂罷了。
許若謙愣了半晌也沒有再說出點什麼有建設性的話來,又說了一句“我去看看”就忙不迭的去追鐘綠芙了。
大庭廣眾之下,夏侯紓也不好再叫住他,隻好轉頭看向鐘青葵,問道:“你之前真的什麼都沒有看出來嗎?”
這兩人的情況,不像是相識不久的樣子。
鐘青葵拚命的搖著頭,暗含怒意道:“我要是早知道她們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為了家中姐妹的顏麵,我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母親。可是這段時間以來,我真的沒有看出什麼端倪,不然我也不會像個傻子一樣來這裡了。”
夏侯紓隻是想再證實一下,並不是要責怪鐘青葵。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再仔細分析了一會兒鐘青葵之前說的話。
鐘綠芙在嫁給夏侯翊的希望破滅後就經常鬱鬱寡歡,定親之後更甚,卻又在趙王妃的壽宴後開始變得活躍起來。她不僅經常去聽嵐詩社,還多了一個一見如故的筆友。這樣看來,那個筆友八成就是許若謙。然而許若謙並未參加過趙王妃的壽宴,他又是在哪裡遇到的鐘綠芙?難道真是在聽嵐詩社結識的?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新問題又出來了,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鐘綠芙,怎麼會突然來了興致去聽嵐詩社呢?
“紓表姐,現在怎麼辦呀?”鐘青葵一臉擔憂,情不自禁的搓著手,嘀咕道,“父親剛才也看到了,回頭肯定又要責怪母親教導不嚴。而且這裡那麼多人,傳開了,我們都沒臉做人了!”
“你先彆著急。”夏侯紓趕緊安慰她,絞儘腦汁的想著開脫的理由,“舅母隻是她名義上的嫡母,可她是跟著朱姨娘長大的,舅父就算要怪,也不能全怪在舅母身上。至於今天的事,不是說授絲禮上發生任何事,都不能視為失禮嗎?你們恭王府與榮安侯府算起來也是親戚了,表兄妹之間舉止親密些也不足為過吧?”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可這話連夏侯紓自己都不信服。她就是謠言的受害者,自己吃過的苦,也不想身邊的人跟著吃苦。她隨即拉住鐘青葵的手,提議道:“走吧,我們也去看看,這裡是皇家圍場,他們這樣不管不顧的到處亂跑,彆真出了什麼事。”
“好。”鐘青葵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你們倆彆去!”夏侯翊突然走過來叫住了她們。
“為什麼?”夏侯紓回頭詫異的看著兄長,“你不擔心他們會闖禍嗎?”
“事關重大,且今日舅父、大表兄和程家父子都在,還輪不到你我去插手。”夏侯翊說。
“可是……”夏侯紓瞟了一眼遠處冷著臉的鈡瓚,憂心道,“舅父不會輕饒了綠芙的!”
“我不想指責誰,也不想替誰辯解,但是每個人做事,如果不想守規矩,就應該先想好自己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夏侯翊解釋道。
夏侯紓覺得兄長說得很有道理。鐘綠芙既然清楚家裡的安排,也沒有明確反對,更沒有及時將許若謙的事告知雙親,如今又當著眾人的麵讓大家都有些下不來台,確實該想到自己會付出什麼代價。
許若謙也同樣如此。
夏侯紓的目光不由得瞟向了遠處:鐘瓚正跟旁邊的隨從耳語,看樣子是已經有了打算;許若語也召了隨從過來吩咐著什麼;而程堅已經背過身去,走到了程望將軍麵前,他似乎說了什麼,程望將軍先是很吃驚的樣子,隨後臉上就浮現出一絲怒意來……
“不好!”鐘青葵驚慌道,“父親肯定是叫人去抓三姐姐了,這樣的話……”她簡直不敢想象後麵的事情,“我母親該怎麼辦?”
夏侯紓也用目光向夏侯翊求助。恭王妃為了幾個與自己並不算親近的庶女,受了多少不白之冤?流了多少心酸眼淚?如果舅父再將鐘綠芙的事情怪在她頭上,那實在是太冤了!
夏侯翊就不是個經不住事的人,看到她倆比當事人還著急的樣子,頗有些忍俊不禁,道:“你們怕不是忘了舅父是做什麼的了?”
夏侯紓和鐘青葵互相對視了一眼,還是不明白夏侯翊想要表達什麼。鐘瓚手裡有長青門暗網,想要查清一件事,或者找一個人,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更擔心鐘綠芙和恭王妃的處境啊!
“凡事不要急著下結論。”夏侯翊耐著性子解釋道,“這件事究竟是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的,舅父自然會去查清楚。你們就彆胡思亂想,也彆自以為是,免得弄巧成拙。”
道理夏侯紓和鐘青葵都懂,但她倆誰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兩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商定先把夏侯翊支開,然後趁機去找鐘綠芙。
夏侯翊一眼就看破了她們的小心思,卻也不點破,而是嚴肅道:“我的話,你們都記住了吧?”
“記住了。”夏侯紓和鐘青葵異口同聲道。
“既然記住了,那就回到你們剛才的位置去吧。”夏侯翊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指了指禦駕處,“陛下準備要射出第一支箭了。”
按照習俗,授絲禮結束之後,就要開始正式狩獵了。
布圍官兵將在圍內點燃幾個火堆,然後將新砍來的竹子架在或麵上烤。竹子受熱後就會膨脹,然後發出“砰砰砰”的爆鳴聲。圍內剛平靜下來的百獸就會再次受到驚嚇,繼續四處逃竄。此時天子將身佩弓箭從看城上下來,騎馬走到圍場內圍,對著倉皇奔突的獸群,開射行圍的第一箭,接著就連連引弓而射。待天子射夠了,再傳諭禦前王公大臣、皇子皇孫、侍衛們開射,狩獵便算是正式開始了。
屆時數百名狩獵者縱馬衝入山林,各自追趕自己心儀的獵物。或是野豬、山羊、野兔、狐狸、鹿等常見的獸類,又或是野雞、錦雞、大雁等禽類。如果有熊、虎等猛獸,那是絕對不放過的。管圍大臣必須立即派人奏報天子,而天子一旦得報,就會立刻馳馬前去,親自用弓箭把猛獸殺死,或者命令隨行官兵搏殺掉。一般情況下,每天隻行一圍,罷圍以後,天子就率領扈從人馬回歸駐蹕大營,清點獵物,犒勞隨從。
待參加圍獵的眾人騎著馬消失在山林裡,夏侯紓總算沒了管束,趕緊拉著鐘青葵去騎馬,因為剛才雲溪告訴她們,鐘綠芙一個人闖進了圍內,隨後許若謙也追進去了。但是礙於天子還未完成開獵儀式,誰也不敢聲張。
上馬前,夏侯紓還從旁邊的布圍官兵手裡取了一張弓和一袋羽箭。
鐘青葵卻不擅長騎馬,扒拉了好幾下都沒有爬上馬背。那馬像是很通人性一樣,立馬一蹬腿,直接將鐘青葵摔了下來,疼得她慘叫一聲。
夏侯純聽到聲音後,趕緊過來將鐘青葵扶起,命隨身服侍的丫鬟帶她到旁邊休息,然後縱身一躍跨上了馬背,方對夏侯紓說:“走吧,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