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坐落在城西岐水河畔,規模宏大,占地極廣,素有“京城第一府”之稱,引得無數才子英雄競折腰。
丞相府院外粉牆環護,綠柳周垂,正紅朱漆大門頂端懸著黑色金絲楠木匾額,上麵龍飛鳳舞地題著“丞相府”三個大字。三進三出的高門大院,前為廳室,後為官舍,如果從上往下俯瞰,整個相府莊園就像兩個套在一起的“回”字,數十個院落緊緊將主人環護於宅院中心,象征著主人舉足輕重的核心地位。府內景致布局也是相當考究,甬道縱橫,曲徑通幽,園中亭台林立,樓閣相連,假山如屏,池沼片布,綠樹環繞,景物交互錯置,宛如鬼斧神工。
在京高官貴胄均豢養府兵,閒時用來看家護院,遇上騷亂還能上陣殺敵。堂堂一國丞相的府邸,更是戒備森嚴。
夏侯紓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忐忑與激動壓下,隨後尋得一處幽深僻靜的角落。她悄然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自懷中取出一張地圖來,細心地將自己剛剛踏足過的地方與地圖上那細致的標記和指引進行對照,從而推斷出她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按照地圖上的指示,夏侯紓小心翼翼地穿過曲折的回廊,避開了巡邏的侍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
大約過來半個時辰,她才終於找到易舞生前的居所。
易舞的住處叫翠玉館,坐落於丞相府後院西側的幽深之處。院子雖不寬敞,但布置得十分雅致。雨季剛過,牆根處種著的奇花異草爭相競放,豔麗非常,散發著獨特的芬芳。這些花香混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氣息,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夏侯紓輕輕地揉了揉鼻子,試圖驅散那股怪異的香味。她不想被這些外界的因素乾擾了計劃,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潛入了附近的花叢之中,身體緊貼著花草,仿佛成為了花壇的一部分。
借著從翠玉館窗戶裡透出的微弱燭光,夏侯紓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子外麵把守的一隊護衛。他們身形魁梧,肌肉虯結,目光警惕如鷹,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英。他們的目光警惕地巡視著四周,似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無法逃過他們的眼睛。
佳人已逝,但易舞的居所卻依舊保持著往日的繁華,甚至還有這麼多人把守,這顯然有蹊蹺。
好在,夏侯紓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來之前,她就已經查到了一些信息。
王丞相的寵妾易舞,乃陵都人士,正值青春年華,年僅二十。
易舞之名,如同她本人一般,輕盈靈動,擅長舞蹈。她的容顏更是美豔絕倫,妖嬈之中又帶著幾分媚態,仿佛天生便懂得如何吸引男人的目光,讓男人為她傾倒。否則,年近五旬的王丞相也不會心甘情願上了她的床榻,還處處護著她。
然而,就在一個月前,一直是專房之寵的易舞卻突然在自己的住處離奇暴斃。更令人費解的是,她的喪事處理得異常匆忙,很快就被火葬了,仿佛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掩蓋。
自此之後,易舞的名字便像是被風吹散的塵埃,無人再提及,仿佛她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般。
依照南祁的風俗,人死後,通常都是選擇土葬。即便是那些惡貫滿盈、被判處斬首極刑之人,在行刑之後,官府也會秉持著人道精神,通知其家屬或親族前來領取頭顱與屍身,以便他們能夠一同入土為安,讓逝者的靈魂得以安息。至於選擇火葬的,則往往是出於一些特殊的原因。或是身患某種極具傳染性的不治之症,為了避免病氣擴散而危及他人,不得不選擇這種方式;又或是遭遇了他人毒手,火葬則成了毀屍滅跡、掩蓋真相的手段。
如果易舞真的是因為染上了什麼可怕的絕症而離世,那麼長青門自然沒有必要再去深究她的死因。
那麼,剩下的就隻有一種可能——易舞是死於他人之手。
對於這件事,夏侯紓的心中其實已經有了初步的猜測。
在這座皇城之中,高門大院矗立,宛如一座座沉寂的堡壘,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而在這堡壘的深處,後院之中,爭寵奪愛的戲碼卻從未停歇,上演著一出出永恒不變的大戲。無數才情驚豔或溫良賢惠的女子在這裡沉淪、墮落。她們為了爭奪那一點點可憐的寵愛,不惜用儘心思,鬥得你死我活,徒留一地殘花敗柳。
而易舞這樣一個常年霸占著王崇厚的寵愛,卻沒有子嗣傍身的寵妾,自然會引來無數嫉妒與仇恨。這就很難不讓人懷疑,她突然離奇暴斃的原因,與後院爭寵有關。
畢竟,侯門之深,猶如浩渺滄海,難以窺其全貌。尤其是這關係錯綜複雜的丞相府。
世人皆知,當朝丞相王崇厚出生於黎川王氏,那是一個煊赫了幾百年的世家大族。
黎川王氏最早發跡於司馬氏掌權的大頤王朝,以來便以識人心、懂進退、善權謀而著稱,祖上曾出過十六位帝師,十一位丞相,入朝為官者更是多如過江之鯽。王氏之名,如雷貫耳,威望如日中天,風頭無兩,成為當前最為顯赫的世家之一。
王崇厚出生在這樣一個百年世家,他自幼便享受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接受著家族中最優質的教育。他的世界,充滿了富貴與權謀,那些與他往來之人,無一不是非富即貴。這樣的成長環境,使得他的眼界、膽識、智謀都遠超常人。
年輕時的王崇厚,風流倜儻,英俊瀟灑,引得無數佳人傾心。他也曾憑借著家世與才華,肆意遊戲人間,留下了不少風流韻事。而隨著歲月的流逝,身份和地位的變化,王崇厚也逐漸收斂了自己的荒唐,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家族和事業之中。
王崇厚的正妻乃老魏王獨孤驍之女,封號明嘉郡主,是名副其實的宗室之女,身份極為尊貴。而王崇厚與明嘉郡主的結合,無疑是政治與情感的雙重聯姻,可謂強強聯合。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長女已出嫁,兒子名叫王昱坤,尚未及冠。
然而,在這光輝耀眼的聯姻背後,卻並不光彩。
王崇厚年輕時放浪形骸,遊戲人生。在他迎娶明嘉郡主之前,便已有了一子三女,而這四個孩子的生母也身份各異。其中一位,是他的外室,那個女子與他識於微時,雖無名分,卻為他誕下了一個女兒。另一位,則是勾欄畫舫中的花魁,她風華絕代,一曲歌舞便能傾倒眾生,王崇厚亦是被她的美貌與才情所迷倒,兩人情投意合,育有一女。還有一位,是他母親身邊的丫鬟,那個女子溫婉賢淑,默默地在他的身邊守候,最終也得到了他的垂青,並為他生下了庶長子王昱楨。而最令人震驚的,莫過於他與族弟的妾室所生的那個女兒,那段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至今仍是王家的一個秘密。
按理說,像王崇厚這樣的世家子弟,本應恪守倫常,品行高尚,方可為人所敬仰。可他卻偏偏是個例外,不僅行為放蕩不羈,而且劣跡昭彰,以至於他的名聲在世家圈子中幾乎臭名昭著。更何況,當時的他並無一官半職,僅憑家族背景,想要求娶一位身份地位相當的女子為妻,無疑是難如登天。
然而,王崇厚卻是個野心勃勃且不甘寂寞的人。他滿腹經綸,口才了得,總能憑借那張三寸不爛之舌,將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就這樣,他居然神奇般地俘獲了明嘉郡主的芳心,令整個京城都為之嘩然。
隨後,他更是搖身一變成了郡馬爺,身份地位瞬間水漲船高,還得到了嶽父老魏王的全力支持。
老魏王是先帝的親叔叔,當今陛下的皇叔公,也是宗室的族長,如今還兼任著宗正寺卿一職,德高望重,人人敬仰。
在老魏王的鼎力支持下,王崇厚如虎添翼,他的政治生涯也由此翻開了嶄新的篇章。憑借著出眾的才華和過人的膽識,他在朝政大事上屢出奇招,其獨到的見解和大膽的言論更是贏得了祁景帝獨孤稷的青睞。自此,他的政治生涯便如日中天,燦爛輝煌。
在接下來的二十幾年裡,他又憑借著卓越的政治智慧和非凡的領導才能,不斷結交權貴,推動朝政的革新與發展,一路加官進爵,仕途暢通無阻,逐漸走向權力的巔峰。
在王崇厚的諸多緋色傳聞裡,每一則都仿佛是他傳奇人生的華麗注腳,同時也在無聲地展示著明嘉郡主那寬廣的胸懷與非凡的氣度。他們,一個是風流浪子,一個是賢良淑德之典範,兩人之間的相處之道,早已成為世人傳頌的佳話,被譽為夫妻相處的楷模。
然而,真實的情況卻並非如此簡單。在這些光鮮亮麗的傳聞背後,隱藏著太多的複雜與虛假。
王崇厚的風流韻事,隻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側麵,而明嘉郡主的寬容大度,也絕非毫無緣由的盲目包容。
夏侯紓曾無意間聽到母親與舅母恭王妃提起過這位明嘉郡主,言語之間都對她頗有微詞。
明嘉郡主自恃宗室血脈,尊貴非凡,又嫁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如意郎君,從來都是眼高於頂。哪怕是見到了正統皇室出生的平輩公主,或是與她位分相當的妃嬪,她也從未流露出絲毫的恭敬之意,更彆說對那些輩分比她小,或是出身不如她的人了。
像明嘉郡主這般心高氣傲之人,又如何能容忍王崇厚身邊圍繞著諸多新歡舊愛,還有那些庶子庶女呢?
這其中的糾葛與矛盾,怕是比外人想象的還要複雜許多。
王崇厚成親之前所生的四個子女,皆是他政治棋盤上的棋子,最後成為了無辜的犧牲品。他那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都是尚未及笄就被指婚給了權貴之家,用來換取政治上的利益。
至於那個庶出的長子王昱楨,更是命運多舛。他雖為王家血脈,卻因生母出身低微未能得到應有的重視,至今仍然在為家族瑣事跑腿,始終未能得到一個正經的差事,或者一個施展才華的平台。就連他的原配發妻,嫁到府中還未滿一年便香消玉殞……
這些,很難說跟明嘉郡主沒有關係。
相比之下,易舞是一個舞妓出身的賤籍女子,低微如塵埃泥沼。明嘉郡主連看她一眼,都會覺得臟了自己的眼睛,她又怎麼可能容忍這樣一個女子獨占王崇厚的寵愛?
京城裡有多少世家大族,就有比這還多十倍百倍的醃臢事,如同暗夜中的陰霾,難以窺見全貌。
為了摸清事情的真偽,夏侯紓毅然決定繼續潛伏在那片鬱鬱蔥蔥的草叢之中,靜候著局勢的變動。
氣候暖和起來後,蚊蟲也愈發猖獗起來。夏侯紓雖然穿著夜行衣,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但在花叢裡藏匿久了,她那裸露在外的肌膚還是不幸被蚊蟲叮出了幾個紅腫的疙瘩,奇癢難耐。
偏偏翠玉館裡的那些護衛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動也不動站在那兒,仿佛沒有什麼可以撼動他們分毫。
無奈之下,夏侯紓隻得在確保不驚動那些護衛的前提下,躡手躡腳地挪動著腳步,尋找一個更為隱蔽的藏身之處。
經過一番尋覓,她終於找到了一處滿意的藏身之所,隨即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房頂,想要從高處一探究竟。
夏侯紓趴在房頂上,輕手輕腳地揭開了幾片瓦,透過瓦片的縫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下方的動靜。
易舞的閨房內,花朵競相綻放,如錦繡般簇擁,繽紛絢爛。銀燭搖曳,其光映照在精致的雕花屏風上,流淌著朦朧而神秘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香氣,仿佛每一縷風都帶著馥鬱的芬芳。那曼妙的粉色紗幔,輕盈如夢,隨著夜風的輕撫,緩緩搖曳,營造出一種飄逸而曖昧的氛圍。
可見王丞相對易舞的寵愛,當真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隨後,她輕輕掃視屋內的情況,目光落在床沿上坐著的人的身上,她頓時明白了為何外麵會守著那麼多人。
那人正是老當益壯的丞相王崇厚。
王崇厚身體頹然的坐在床沿,神情悲切的凝視著手中的那塊羊脂玉牌,仿佛在緬懷故人。
那塊玉牌質地純淨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其做工更是精細絕倫,每一處都流露出匠人的匠心獨運。而最令人矚目的是,這塊玉牌的樣式極為罕見,竟是以芍藥花為形,花瓣層層疊疊,仿佛一朵盛開的芍藥花正在掌心中悄然綻放。
夏侯紓見狀,不禁輕輕歎了口氣,心中更是感慨萬分。
她原本以為王丞相這位年近五旬的權謀者,早已將兒女情長拋諸腦後,卻不曾想到他竟對一個雙十年華的女子懷有如此深厚的情感,以至於此刻仍無法掩飾內心的悲傷。看來,身份並非決定人與人之間距離的唯一因素,年齡也並非情感的障礙。多情之人,不論年少還是年老,都能為情所困,為情所傷。
當然,這些情感糾葛在夏侯紓眼中皆是過眼雲煙,她並不會因此而對王丞相產生任何偏見或不滿。她關心的,隻有王崇厚手中的那塊造型奇特的玉牌。
易舞生前曾受儘寵愛,她的珍寶定然不止於此,可王丞相卻唯獨對那塊玉牌情有獨鐘,緊緊攥在手中不肯釋懷。不難想象,這玉牌必定是易舞隨身攜帶的貼身之物。
或許,這塊玉牌隱藏著什麼關鍵線索,而她正好可以把它當做一把鑰匙,逐步揭開易舞離奇死亡的幕後真相。
夏侯紓蹲在房簷之上,靜靜地俯瞰著下方的景象,心中暗自盤算著當前的局勢。
王丞相身邊侍衛如林,猶如銅牆鐵壁,她若硬闖,無疑是自尋死路。至於智取,那更是難如登天,無異於癡人說夢。
畢竟,王丞相貴為文官之首,曆經風雨,閱人無數。他的圓滑與狡詐,連那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老魏王都為之折服,心甘情願地將愛女嫁與他,並助他一路攀升,成就了一段輝煌的政治傳奇。在這世間,又有幾人能與他比肩,能在智謀上勝過他呢?
她必須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不能有絲毫的疏忽和大意。
正當夏侯紓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突然從身後傳來,宛如夜裡的幽靈,輕盈得如同風過無痕。那聲音在寂靜中逐漸放大,越來越近,讓人不禁感到脊背發涼。
夏侯紓警覺地轉過頭,目光在夜色中搜索著聲音的來源。這時,她才發現房頂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黑影。
在巨大的銀白色月輝裡,那個黑影顯得格外詭異,仿佛是一個來自地獄的鬼魅,充滿了桀驁與陰鷙的氣息,下一秒就能衝到她麵前來,瞬間將她生吞活剝。
夏侯紓不禁打了個寒顫,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她緩緩睜開半眯的眼眸,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隻見來人身材修長挺拔,一身緊身黑衣如同暗夜中的獵豹,緊緊貼合著矯健的身形,更顯得英姿勃發,充滿力量之美。而那獨特的銀色麵具,猶如狡黠的狐狸臉龐,增添了幾分神秘與不羈。麵具下,一雙深邃的眼睛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即使在漆黑的夜色中也透出凜冽的寒氣和銳利的精光。
夏侯紓心中不禁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這是遇上了同道中人?還是說,她早已成為獵物,而對方才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黃雀?
這場突如其來的相遇,讓夏侯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挑戰。她迅速調整心態,站起身來,目光戒備地鎖定在黑衣人身上,試圖從對方那看不到表情的狐狸麵具下,尋找出一絲可能的破綻。
然而,那黑衣人似乎也是個久經沙場的高手,靜靜地佇立在那裡,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沒有任何破綻可尋。
夏侯紓感到一陣棘手,她心中的警惕更是提升到了極點。
這一刻,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隻有他們兩人,如同兩尊對峙的雕像,靜靜地矗立在清冷的月光下之下。他們的目光在夜空中交彙,彼此打量著對方,試圖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更多的信息。上演著一場無聲的較量。
一股肅殺之氣如暗潮般在夜空中悄然湧動,一場激烈的搏鬥似乎在所難免。
然而,出乎夏侯紓意料的是,那個黑影並未如她所想般撲上來,而是突然一晃,就像一道幽靈般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夏侯紓愣在了原地,她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眼中閃爍著困惑與警惕的光芒,一時間搞不明白這消失的黑影到底是敵是友。
據她目測,那黑影的身形矯健,顯然是個男子。可是,他究竟是誰?又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夏侯紓的腦海中不禁閃過一個個問號,這些問號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忽明忽暗,讓人捉摸不透。
聯想到易舞暴斃的謎團,夏侯紓更是覺得此事絕不簡單。難道這個神秘的黑影與易舞的死有關?
她心中一陣悸動,決定沿著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