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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護國寺 第03章 慈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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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紓曾聽家中的花匠說過,鬆樹的根係發達,向來有百尺盤虯龍之說,而那濕漉漉光禿禿的崖壁上,除了男孩抓著的那棵鬆樹,周圍還稀稀疏疏的長著四五棵大小相近的鬆樹。這對於營救那個男孩來說絕對是個優勢。

計劃好如何施救後,夏侯紓再次打量了一下並未散開的香客。見他們都伸長著脖子神色複雜的望著自己,她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起來,語氣嚴肅地說:“我知道你們懷疑我,甚至都想看著我如何自己打自己的臉。可上天有好生之德,也希望你們有一顆慈悲之心,即便幫不上什麼忙,也請行個方便,不要擋路。”

雲溪早就看不下去了,也幫著在旁邊吆喝:“對啊,人命關天的時候,你們都趕緊讓開一些吧,我家姑娘才好救人啊!”

雲溪的心裡除了不滿,還有一絲不甘。在場的不乏身強力壯的男人,卻都不及夏侯紓一個女子,偏偏苦主還懷疑夏侯紓的能力。她越想越氣,又見那些香客隻有幾人往後站了站,心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連帶著語氣也不太好,便說:“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不幫著救人就算了,可彆耽誤我家姑娘救人!”

香客們麵麵相覷,紛紛將目光落回夏侯紓身上。他們似乎從她冷若冰霜卻又極為認真的臉上看出了某種堅定,趕緊聽話地往旁邊挪了幾步,本就狹窄的石板路才終於寬敞了些。

夏侯紓這才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婦人,勸說道:“大嬸,時間緊迫,請你也站到旁邊去吧。”

“可是……”婦人看了看崖壁下哭喊著的兒子,又望向夏侯紓,神情感激卻又有幾分不忍。她雖然一心要救自己的孩子,可礙於自己能力有限,除了焦急和求助,她找不到更好的辦法。眼前的女子聲稱可以幫忙救她的兒子,她心中自然是十分感激,可對方也是彆人家的女兒,而且年齡又這麼小,看穿著打扮像是個大家閨秀。萬一她兒子沒救成,還搭上了這姑娘的性命,她豈不是害了彆人?

真正的慈悲,從來不是慷他人之慨。

婦人艱難地抹了一把眼淚,又問道:“姑娘果真有把握嗎?”

婦人的擔憂讓夏侯紓稍感欣慰,於是她笑了笑,輕聲安慰道:“大嬸,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的孩子救上來的。”

婦人再次淚眼婆娑。

夏侯紓見狀也不再勸說,她轉頭看向圍觀的香客,大聲詢問道:“你們之中可有人攜帶繩索?”

大家都是來上香的,自然不會有誰特意帶這種無關的東西。眾人你望我,我望你,沒人回應。

許久之後,人群中響起一個蒼老而微弱的聲音,試探著問:“我這裡倒是有一條牽牛繩,你……需要嗎?”

眾人循著聲音看過去,卻是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者。

老人身量不高,渾身消瘦得隻剩皮包骨。他被曬得黝黑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像是上了百年的老樹皮。頭上稀疏的發絲已經完全蒼白了,更顯老態龍鐘。他背著一個顏色沉悶且臟兮兮的包袱,身邊還跟著個麵黃肌瘦的小女娃。女娃大約七八歲,怯生生地躲在老者身後,雙手緊緊拽著老者縫滿針腳的衣角,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交織著好奇與害怕。

兩人都是很普通的打扮,甚至還有幾分寒酸,與周圍乾淨整潔的香客形成鮮明對比。

老者見眾人都盯著他,心中很是忐忑,半晌才低聲解釋說:“老朽姓韓,乃青州人士,聽聞護國寺香火靈驗,就帶著孫女從青州趕來祈福。”

說到這裡,他麵露尷尬,默默壓低了頭,苦笑了一聲又說:“年前我那苦命的兒子和兒媳都得病沒了,隻留下我這個老不死的和一個不經事的女娃娃。”

“為了給兒子兒媳治病,家裡其他能換錢的都變賣了,就剩一頭養了近十年的牛實在太瘦了沒人看得上。”仿佛是想到了傷心事,老者不禁歎了口氣感慨道,“牛老了不中用,人老了就更不中用了。不過苟延殘喘,虛度光陰罷了。若不是為了我這孫女,老朽也不願苟活於世,早就去陪妻兒,共享天倫了。”

隨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小女娃,目光裡既溫柔、又無奈,眼眶不知不覺就濕潤了。

那女娃娃也十分早慧,竟然也跟著紅了眼眶。

老者抬手擦了擦臉頰上的濕痕,繼續說道:“我們搭了輛牛車,沿著官道一路趕來。豈料從青州到京城途路遙遠,牛老了,還沒走到一半就倒地不起。無奈之下,老朽隻得將牛賣給了牛肉販子,好說歹說才換取了些許盤纏。又想著那頭牛養了近十年,有了感情,便留了一條牽牛繩做念想。”

在場的雖然都各有各的煩心事需要請求佛祖庇佑的,但是聽了老人說的話,大家都沉默了。

老者見眾人隻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他,以為是在嫌棄他的牽牛繩。他小心翼翼往周圍打量了一番,最後才看向夏侯紓,繼續解釋說:“這牽牛繩雖然殘舊,可我洗過了,是乾淨的。若是姑娘不嫌棄,能夠用它救下這崖下的男娃,也是老朽一家的造化。”

夏侯紓雖然過著比老者奢侈千倍萬倍的清閒日子,卻並不嫌棄他的牽牛繩,反而覺得老人在這個時候能夠大膽地把牽牛繩拿出來,更顯得彌足珍貴,是雪中送炭。

不過,夏侯紓此刻主要琢磨著怎麼營救崖壁上的孩子,也沒工夫再想其他。她便衝著老者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大聲說:“老伯,好人有好報,您與您的孫女一定會福壽安康的。”

老者先是一愣,許久都沒有反應過來。他一家身世淒涼,帶著個女娃一路趕往京城來拜佛,已是掙紮之後的無奈之舉。這一路行來,他們風餐露宿,囊中羞澀,飽受白眼和欺淩。而夏侯紓的這一番話,正是他對未來的期盼,讓他如沐春風,頓感欣慰。

老者會心一笑,露出了滿臉鬆散的皺紋,遙遙地向夏侯紓作了個揖,感激道:“借姑娘吉言!”

老者說完趕緊從破舊的包袱裡取出了一條牽牛繩,小心翼翼地轉交給身邊的人,請他傳遞過來。

“多謝老伯!”夏侯紓遙遙道謝,便看著牽牛繩順著人群逐漸向自己傳遞過來,也看到了鐘玉卿慢慢地穿過人群跟了上來。

母女倆目光交織在一起,夏侯紓微微一笑,安慰母親不必擔憂。

這山崖下濕滑且深不見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鐘玉卿怎麼可能不擔心?隻不過,女兒心懷慈悲,又有信心去試一試,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要支持。

夏侯紓沒有母親想的那麼多,自顧自地實施著自己的營救計劃。她抓著那條用棕櫚樹皮搓製而成的牽牛繩用力扯了扯,很結實。再低頭看向掛在樹上的男孩,鼓勵道:“你閉上眼睛,什麼都彆想,什麼都彆聽,也什麼都彆看,更不用害怕,我會帶你上來的。”

男孩雙眼噙著淚水,整張臉都因情緒過於激動而漲得通紅,他看著夏侯紓堅毅而自信的眼神,一時間分不清是真還是假。

男孩的情緒不穩定,夏侯紓也不敢擅自行動,就蹲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對方,等待著對方平靜下來。

春日的微風輕輕拂過,吹起了夏侯紓額間的碎發,也吹落了男孩臉上的淚珠。男孩畢竟十歲了,也懂些事了。他見夏侯紓沒動,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漸漸停止了哭喊,用儘最後的力量緊緊抱著鬆樹乾,同時也聽話地閉上了眼睛,急切地等待著救援。

夏侯紓叫他閉上眼睛,實在是為著男孩的安危著想。一來是讓他暫時屏蔽危險環境帶來的視覺衝擊,穩住心緒,方便實施營救計劃;二來也擔心男孩看到她突然跳下去被嚇到,萬一失手再次往下掉,那便是神仙也無能為力。

見男孩如此配合,夏侯紓也不顧那繩子上是否有常年拴牛沾上的特殊氣味。她再次用力拉扯了幾下,確定牽牛繩還算結實。然後她便快速而熟練地將一頭係在石板路裡麵的一棵鐵鍋粗的鬆樹上,另一頭則綁在了自己腰間。

此刻,男孩聽話地閉上了眼睛,眾人也屏息凝神,再沒什麼乾擾,正是營救的好時機。夏侯紓便拉緊了繩子,沿著山體慢慢往下挪動。連續經過了幾處濕滑的山石後,她輕巧地落在了小男孩左邊的一棵鬆樹枝上。鬆樹輕輕晃動了一下,根部幾塊疏鬆的泥土隨即掉下山崖去,毫無回響。

圍觀者倒吸一口涼氣。

夏侯紓並未在意其他,她打量了一下男孩和他右下方以及再上麵一些的幾棵鬆樹,測算好距離後,她再次縱身一躍,用左手將男孩攔腰抱住,右手則緊緊抓住了男孩抱著的樹乾。

“啊——”

感覺到有人靠近,男孩受驚瞬間睜開眼睛,卻隻看見他們共同抓住的那棵並不粗壯的鬆樹,因為突然多了夏侯紓的重量“哢嚓”一聲斷裂開來。過度驚嚇和害怕讓他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

圍觀的眾人也隨之驚叫出聲,沿著山間回蕩著。

“凝神靜氣,不用擔心。”夏侯紓輕聲安慰男孩。眼看樹乾就要完全斷裂,她再次叮囑他:“這棵樹馬上就要斷了,待會兒我數三個數,你就立刻鬆開手,我會帶你跳到旁邊的樹上去。”

男孩早已被嚇破了膽,這會兒聽了這話更是心慌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於他而言,如今他緊抓著的樹乾就如同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哪裡敢輕易放手?但他又不好意思說出口,隻得望著夏侯紓,眼眶裡盛滿了懷疑。

“相信我,我會帶你上去的,你母親還等著你呢。”夏侯紓知道他依然還是害怕,並不責怪他的不信任,又安慰道,“如若我沒有把握,又何必白白下來搭上一條性命?”

男孩認真想了想,似乎也覺得夏侯紓的話很有道理。於是,他慢慢收起自己的擔憂,再次聽話地閉上眼睛,聽從夏侯紓的指示。

路上的香客都緊張而好奇地看著崖壁下,他們聽不到夏侯紓跟男孩說了什麼,但看到兩人都抓著一棵不大的鬆樹乾,隻覺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生怕嚇到山崖下的人。

夏侯紓沒功夫理會其他,一心觀察著周遭的環境,並開始數數。

“一!”

男孩飛快地閉上了眼睛。

“二!”

男孩嘗試著鬆開手指。

“三!”

夏侯紓數到三時,樹乾正好完全斷開,幾塊木屑崩在男孩稚嫩的臉上,他驚叫的同時本能地睜開眼睛。然而當他看清了眼前的情形,立刻又閉上了眼睛,循著夏侯紓的口令大膽地放開了手,馬上便覺得身體被一股力量帶著下墜了一段,嚇得他又是大叫一聲。

上麵的人看到他們往下墜,也驚得尖叫起來,但他們很快又恢複平靜。

夏侯紓比所有人都鎮定,隻是覺得耳膜被吵得有點疼,而且腰部被繩子勒住的地方因為方才的突然下墜勒得太緊,隱隱作痛著。

男孩再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落在右下方的樹乾上,離大路更遠了一些。而他們之前抓著的那棵樹,已經掉下了山崖,隻剩一個裂口參差不齊的樹樁在原處。

看來他們是沒救了,想著這個,他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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