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過魚骨風鈴時,陸青陽發現鈴舌投射的文字竟在甲板凝成實體。那些細如發絲的筆畫遇潮不化,隨著船身搖晃漸次拚成半張殘缺的曲譜——正是瘋婆婆哼唱的引魂調後半闕。阿蓮的鮫綃帕不慎掃過曲譜,絹麵上浸染的鹹水突然蒸騰,在桅杆間凝成個佝僂的霧影,霧中老婦人雙手捧著的青銅碗,碗底沉澱的正是陸青陽七歲時被替換的魂魄殘片。
“婆婆在教我們收魂!“
阿蓮展翅攪碎霧影,破碎的水珠濺在曲譜上,每個音符都浮出微縮場景。陸青陽認出其中畫麵:五歲那年誤闖祠堂,看見長老們用魚油浸泡的青銅針,在嬰兒心口刺繡海族圖騰——那些針如今正插在歸墟血色繭蛹表麵,針尾綴著的紅繩延伸向深海。
西南風忽然轉急。
新帆船的龍骨發出吱呀怪響,船底附著的水草瘋狂生長,草葉間藏著指甲蓋大的青銅鈴。阿蓮俯身撈起枚鈴鐺,發現內壁刻著的生辰八字竟與陸青陽吻合,鈴舌上還粘著片褪色的鮫人鱗——正是她三年前在風暴中遺失的那片。
“繭蛹在召喚“
陸青陽心口的乳牙印記突然刺痛。他扯開衣襟,看見朱紅色齒痕滲出金血,血珠順著船板縫隙滲入海中。被血染紅的海水翻湧如沸,歸墟方向升起三百道血色光柱,每道光裡都裹著個啼哭的嬰靈。
阿蓮的翅膀掃過血色光柱。
青灰色羽翼在紅光映照下變得透明,翼骨間浮動的經絡竟與歸墟繭蛹表麵的紅繩走向完全一致。她突然想起二十一章海底祭壇上,自己翅膀曾被聖女屍身的怨氣灼傷——那些蜿蜒的灼痕此刻正在發燙,燙得整片海域浮起細密水泡。
“接著這個!“
陸青陽將魚骨風鈴拋向光柱。風鈴撞上嬰靈的刹那,鈴舌上的魚鉤突然暴漲,鉤住三百條紅繩猛力回拽。血色繭蛹被扯出海麵時,表麵附著的青銅針齊齊震顫,針尾紅繩竟自動編織成網,將整艘帆船裹成繭中繭。
阿蓮的鮫人鱗片開始脫落。
每片墜落的鱗都化作藍火,灼燒著紅繩編織的巨網。陸青陽趁機扯斷心口的乳牙印記,朱紅色珊瑚痣離體的瞬間,歸墟繭蛹應聲炸裂——飛濺的碎片裡,三百枚青銅針倒射而回,精準紮進船頭雕刻的蛟龍雙目。
“是時候了結替換魂魄的孽債了“
陸青陽攥著帶血的珊瑚痣按向船板。甲板突然浮現青銅鼎虛影,鼎內沸騰的黑水中,浮現出曆代陸家長老替換魂魄的場景。阿蓮展翅掀翻虛影,鼎中黑水潑灑在上,竟將那些罪惡記憶烙成實體符文。
血色繭蛹徹底消散時,海麵浮起層銀色鱗粉。
阿蓮觸碰鱗粉的刹那,翅膀灼傷處的經絡突然舒展,翼尖垂落的露珠裡映出驚人畫麵:當年聖女並非自願孕育陸家血脈,而是被青銅針封住七竅,強行將契約蠱種入胎兒心脈。那些針正是如今插在船頭的三百枚!
陸青陽突然嘔出大口黑血。
血水中遊動的青銅蠱魚撞上船板,竟與蛟龍雕刻融為一體。船頭傳來震耳欲聾的龍吟,整艘帆船化作青色蛟龍破浪前行。阿蓮的翅膀不受控地覆蓋龍身,每片羽毛都化作鱗甲,鱗縫間滲出的金血在海麵繪出完整盟約。
“原來你我皆是祭品“
陸青陽撫過龍角苦笑。龍身突然劇烈震顫,三百枚青銅針從雙目迸射而出,帶著曆代替換魂魄的罪證紮向深海。歸墟漩渦再次顯現時,漩渦中心升起座白玉祭壇,壇上跪坐的聖女石像心口,正插著那枚帶血的珊瑚痣。
朝陽刺破雲層時,蛟龍重新變回帆船。
阿蓮發現自己的翅膀不再有灼痕,翼骨間流動的不再是怨氣,而是皎潔的月光。陸青陽拾起甲板上的珊瑚痣,那抹朱紅已褪成珍珠白,內裡封印的正是聖女最後一縷清醒的魂魄。西南風捎來鹹腥的歎息,魚骨風鈴停止了投射文字,鈴舌上多了道細小的裂痕——恰如盟約石碑上那道貫穿古今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