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風掠過新帆船時,桅杆上的乳牙風鈴突然齊聲脆響。陸青陽伸手接住墜落的鈴舌,發現那枚魚鉤竟在掌心化出鏽跡——正是瘋婆婆臨終前塞進他手中的舊物。阿蓮的鮫綃帕突然被海風卷走,帕子纏上主桅的青銅釘,釘頭滲出的黑血竟在帆布洇出幅地圖:蜿蜒海岸線儘頭,立著座魚骨搭成的燈塔。
“是婆婆的埋骨地“
陸青陽攥緊魚鉤。鉤尖刺破掌心的刹那,帆船無風自動,朝著地圖所示方位疾馳。阿蓮展開翅膀穩住船身,發現羽翼掠過的浪花裡浮著細碎骨渣——每片骨渣都刻著瘋婆婆的牙印,隨著船速加快,這些碎骨竟在海麵拚出條熒光航道。
航道儘頭,落日餘暉將魚骨燈塔染成血色。
塔身纏繞的褪色紅繩突然簌簌抖動,繩結間墜落的不是珊瑚珠,而是無數枚帶齒痕的蚌殼。陸青陽踏上礁石時,心口的乳牙印記突然發燙,燙得塔基處的沙地裂開縫隙,露出半截朽爛的魚骨杖——杖頭掛著枚眼珠大小的珍珠,珠內封著滴漆黑的血。
“她把自己的記憶抽出來了。“
阿蓮用翅膀拂去珍珠表麵的海藻。珠內黑血遇光即沸,蒸騰的霧氣在空中凝成瘋婆婆的虛影。老人正蹲在昏暗船艙裡,用魚鉤在肋骨折磨——每刻一道痕,就有截紅繩自動斷裂,而她的白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
虛影忽然轉向眾人。
瘋婆婆的眼眶裡沒有瞳仁,隻有兩枚旋轉的魚鉤。她舉起鮮血淋漓的肋骨,骨麵上密密麻麻刻著海族文字——正是被陸家抹去的盟約附錄。當陸青陽試圖觸碰虛影時,魚骨燈塔突然射出青光,照得珍珠內的黑血化作墨汁,在沙灘上流淌成文:
“代罪者需承千刃刻骨之刑,斷因果鏈三百條“
墨跡未乾,那些墜落的蚌殼突然爆開。每個蚌殼內都飛出段記憶殘片:二十歲的瘋婆婆還是海族巫女,正用魚鉤挑斷自己腳筋;三十歲時她在陸家祠堂剜眼,將眼珠煉成破咒法器;臨終前夜,她摸黑在魚骨上刻完最後一道盟約細則。
陸青陽的魚鉤突然脫手飛出。
鉤尖紮進虛影手中的肋骨,竟帶著整段記憶回歸實體。朽爛的魚骨杖瞬間煥發光澤,杖身浮現出三百道刻痕——每道痕都是瘋婆婆替陸家償還的血債。阿蓮的鮫人翅膀掃過刻痕,那些痕跡突然滲出血珠,血珠落地即化作指甲蓋大的青銅鑰匙。
“去開燈塔的門。“
虛影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帶著魚鉤摩擦骨頭的沙啞。陸青陽攥著鑰匙走向燈塔,發現鎖孔形狀竟與心口的乳牙印記完全吻合。當鑰匙轉動時,整座魚骨塔轟然解體,紛揚的骨屑中升起盞人皮燈籠——燈麵繪著的,正是當年被陸家焚毀的真正盟約圖譜!
燈籠遇風即長。
膨大的燈罩裹住整片海域,映出八百年前的血腥場景:海族聖女跪在青銅鼎前,用魚鉤剜出腹中胎兒;陸家先祖接過啼哭的嬰孩,將染血的臍帶纏上盟約碑;瘋婆婆的前世作為巫女見證全程,偷偷將半截臍帶煉成斬緣刃。
阿蓮的翅膀突然滲出血珠。
血滴觸及燈罩的刹那,那些被篡改的曆史開始修正。聖女腹中飛出的血胎化作流光,逐一撞進在場陸家後裔的心口。陸青陽悶哼著單膝跪地,看見自己血管裡遊動著細小的青銅魚——正是盟約反噬生成的“契約蠱“!
“該還了“
瘋婆婆的虛影突然凝實。她奪過陸青陽手中的魚骨杖,猛地刺入自己咽喉。黑血噴濺在燈籠上,將八百年前的盟約場景燒出個窟窿。窟窿中墜出枚青銅魚符,符身上的魚眼正是瘋婆婆被剜去的右眼!
陸青陽體內的蠱魚突然破膚而出。
魚群在空中交織成網,將破碎的曆史殘片儘數吞吃。當最後片殘影消失時,海域恢複平靜,隻餘那盞人皮燈籠飄在海天之間。燈籠表麵漸漸浮現新盟約,條款旁按著兩個血手印——一個是陸青陽的乳牙形狀,另一個是阿蓮的鮫人鱗紋。
朝陽躍出海麵時,魚符自動裂成兩半。
帶著眼珠的那半沉入歸墟,刻著巫咒的半飛向海岸。陸家祖墳突然傳出連綿悶響,所有墓碑上的紅繩應聲而斷,繩頭化作熒光小魚,銜著碑文遊向深海。阿蓮接住飄落的燈籠,發現燈骨竟是用瘋婆婆的肋骨重組而成,每一節都刻著完整的贖罪錄。
西南風捎來鹹腥的歎息。
老漁民們看見新帆船的桅杆上,那串乳牙風鈴不知何時變成了魚骨風鈴。每當月光傾瀉,鈴舌上的魚鉤就會在海麵投下細密文字——正是瘋婆婆刻在肋骨上的,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