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鹹腥氣掠過礁石時,陸青陽心口的珊瑚痣突然發燙。他解開衣襟,發現那枚朱紅色印記正在吸收月光,紋路裡隱約浮出乳牙的形狀——正是七歲時被瘋婆婆拔去的那顆。阿蓮用鮫綃帕輕拭痣麵,帕子突然被吸住,絹麵上繡著的並蒂蓮竟順著紋路綻開,露出內裡包裹的乳白色光暈。
“這是…“
陸青陽話音未落,西南海麵突然升起盞琉璃燈。燈芯跳動的火焰裡,那顆失蹤多年的乳牙正懸浮其中,牙根處滲出的金血在海麵繪出蜿蜒航線。老漁民們驚呼著指向航線儘頭——那裡浮著座半透明的珊瑚島,島心矗立的青銅柱上,密密麻麻掛滿魚鉤。
阿蓮的翅膀無風自動。
新生的羽翼掃過海麵,掀起的浪花竟在半空凝成冰晶。冰晶折射月光,照見珊瑚島深處埋著口青玉棺。棺蓋紋路與陸青陽的珊瑚痣完全吻合,棺縫中泄出的寒氣裡,夾雜著瘋婆婆慣用的魚腥草味道。
“當年婆婆取你乳牙,原是埋了引路燈。“
阿蓮說著扯下片羽毛。石青色的翼羽落入海水,瞬間化作尾透明魚影,順著乳牙繪製的航線遊去。陸青陽涉水追趕,發現每步都踩在冰晶映出的畫麵上:七歲那夜,瘋婆婆攥著染血的乳牙,冒雨將之嵌進珊瑚礁的裂縫;十五年後,那道裂縫已蔓延成貫通海底的峽穀。
珊瑚島的沙地突然塌陷。
陸青陽墜入峽穀時,腕間的褪色紅繩自動繃直。繩頭紮進兩側岩壁,拽出三百具水晶棺——正是當年被替換魂魄時,海族孕婦們沉睡的容器。阿蓮俯衝而下,翅膀掀起的颶風掃落棺蓋,露出裡頭纏繞在孕婦腹部的青銅鎖鏈,鎖眼竟全是乳牙形狀。
“用這個開鎖!“
陸青陽扯下珊瑚痣按向鎖眼。朱紅印記遇青銅即熔,化作滾燙金汁灌入鎖孔。當最後具棺材開啟時,整條峽穀突然亮如白晝,岩壁上浮現出瘋婆婆佝僂的身影——老人正用魚鉤在岩麵刻字,每道刻痕都滲著乳牙磨碎的白粉。
阿蓮觸摸那些字跡。
指尖剛觸到“陸“字,岩壁轟然碎裂,露出藏在其中的青銅密室。密室內堆滿魚皮卷,卷上記載的竟是陸家真正的族譜——每個嫡子的生辰旁,都畫著枚乳牙圖案,牙根處係著的紅繩直通海底歸墟。
“原來乳牙是魂錨“
陸青陽翻開最破舊的卷軸。七歲那頁赫然畫著他被拔牙的場景,注解寫著:“齒落歸墟,魂燈不滅“。卷尾粘著片魚鱗,鱗下壓著瘋婆婆的絕筆:當年她私藏乳牙製燈,是為給被替換的魂魄留條歸鄉路。
海麵忽然傳來螺號長鳴。
三百盞琉璃燈自歸墟升起,燈芯全是各色乳牙。陸青陽的那盞突然脫離燈陣,拖著金紅色尾焰紮進峽穀。火光所過之處,岩壁滲出腥甜的乳汁,那些困在青銅鎖鏈裡的孕婦殘魂,竟順著乳香爬向琉璃燈。
阿蓮展開雙翼籠罩峽穀。
鮫人羽翼在月光下變成半透明,每片羽毛都映出個奔跑的嬰孩。當最後一個殘魂融入琉璃燈時,所有乳牙突然爆出脆響,牙根處伸出晶瑩的臍帶,自動連接上海麵漂浮的水晶棺。
“該送燈了。“
陸青陽咬破指尖,將血珠彈向燈陣。血珠撞上琉璃的刹那,九百盞燈同時調轉方向,乳牙在火焰中化作流星,拖著長長的臍帶光尾墜向歸墟。阿蓮的翅膀拂過海麵,被光尾掠過的海水竟凝結成鏡,映出三百年前的真實場景:陸家先祖跪在聖女麵前,將嫡子的乳牙埋進盟約碑基座。
朝陽躍出海平麵時,最後一盞琉璃燈沉入歸墟。
陸青陽心口的珊瑚痣褪成淡粉色,形狀卻變成了完整的乳牙。老漁民們發現潮水退去後,沙灘上布滿晶瑩的齒印,每個印痕裡都生著株血珊瑚——珊瑚枝頭掛著露珠,細看竟是縮小百倍的琉璃燈。
阿蓮拾起盞燈遞給陸青陽。
燈芯乳牙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蜷縮的透明嬰孩。當嬰孩的指尖觸到珊瑚痣時,陸青陽突然聽見瘋婆婆的歎息:“燈油儘了,該醒嘍…“歎息聲中,峽穀岩壁轟然倒塌,露出後麵波光粼粼的平靜海麵——那裡浮著艘嶄新的帆船,桅杆上掛滿係紅繩的乳牙風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