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鹽巫掠童
月輪被鹽塵蒙上一層灰翳,像一隻渾濁的眼珠懸在天際。
林七蹲在金桔林的枯枝間,鎖鏈黑紋在袖口下窸窣遊動。自地脈震蕩平息後,鹽田邊緣的村落便接連丟失孩童,每戶門檻上都留著鹽晶腳印——腳印五指尖銳如鉤,腳心處嵌著一粒蛭蟲卵。今夜,他特意在村口老槐樹上係了浸過硫磺的漁網,漁線末端拴著半片逆鱗碎片。
風起時,逆鱗嗡鳴如蜂。
第一聲笛音貼著地皮爬來時,林七的歸墟左眼驟然刺痛。
那不是尋常的曲調,而是某種高頻震顫,鹽塵在聲波中凝成肉眼可見的漣漪。村口的看門犬突然僵直,眼眶裡鑽出蛭蟲,軀乾迅速鹽晶化,化作一尊猙獰的鹽雕。林七屏住呼吸,見十丈外的田埂上浮出三道黑影——黑袍曳地,骨笛橫唇,笛孔中滲出黏液般的黑霧。
鹽巫的步態詭異如提線木偶,足不沾塵,鹽田的裂縫在他們腳下自動彌合。為首者笛聲陡轉,村中茅屋的窗紙同時破裂,熟睡的孩童夢遊般起身,腳踝上纏著鹽晶鎖鏈。
“七哥……是鹽傀!”趙四的獨眼在樹叢後瞪大,聲音壓得極低。
林七的掌心扣緊符鏟。月光映出鹽巫黑袍下的軀體——那根本不是人形,而是鹽晶拚湊的骨架,蛭蟲在關節處蠕動如筋絡。
孩童們走出村口時,腳底的鹽晶鎖鏈突然暴長。
鎖鏈刺入地脈的刹那,鹽田如活物般翻湧,隆起數條鹽蟒,將孩童卷向鹽巫。林七的符鏟劈向最近那條鹽蟒,刃口卻隻在鹽晶上擦出火星。鹽巫首領的骨笛驟然尖嘯,鹽蟒表麵炸開蜂窩狀孔洞,蛭蟲如黑箭射向林七麵門。
“閉氣!”趙四甩出硫磺粉,蛭蟲在火光中蜷縮成炭。
林七趁機擲出漁網,逆鱗碎片在網中迸發青光。鹽巫的袍角觸到光暈,鹽晶軀體“滋滋”融化,露出底下糾纏的蛭蟲本體。首領的骨笛裂開一道縫,笛孔中鑽出章國真模樣的鹽傀——那鹽傀掌心浮著雷紋,卻是蛭蟲拚成的贗品。
“章家的看門狗……倒是忠心。”鹽傀開口竟是平清盛的聲音,雷紋突然暴凸,將漁網撕成碎片。
林七拽著趙四滾入地縫。
鹽巫的追擊聲在地表回蕩,蛭蟲群在裂縫邊緣探頭,複眼泛著幽綠。趙四的獨眼突然瞪大——裂縫內壁上布滿抓痕,幾片染血的碎布掛在鹽晶棱角上,布上繡著失蹤孩童的名字。
“他們在喂地脈……”林七的歸墟左眼穿透鹽層,看見駭人景象:地底百米處,鹽晶洞窟中懸著數十具孩童軀體,每具心口插著骨笛碎片,蛭蟲正從傷口鑽進鑽出。洞窟中央的祭壇上,倭國密使的機械步足刺入地脈根係,黑液順著導管湧入青銅鼎,鼎中浮著半枚逆鱗。
趙四的呼吸陡然粗重:“那是……白鱗姑娘的逆鱗!”
林七的鎖鏈黑紋突然纏住兩人腰身,拽著他們沉向地底。鹽晶在周身流動如活水,歸墟左眼映出鹽巫布下的聲波陷阱——每處岩縫都嵌著骨笛殘片,共振頻率足以震碎臟腑。
闖入鹽洞的刹那,林七的耳膜幾乎被笛聲刺穿。
鹽巫首領的真身終於顯現——半人半蛭的軀體盤踞祭壇,骨笛與脊椎融為一體,笛孔中伸出蛭蟲觸須。孩童們懸浮在洞頂,鹽晶鎖鏈穿透腳踝,血滴在下方的青銅鼎中,與逆鱗共振出妖異的紫光。
“好個自投羅網。”鹽巫首領的觸須輕點鼎沿,鼎中血水凝成平清盛的虛影,“這份活祭品,可比童男女滋補多了。”
林七的菊紋青鱗突然離體飛向逆鱗,鎖鏈黑紋暴長如荊棘,刺向祭壇。鹽巫首領的骨笛炸出音爆,鹽晶洞壁應聲崩塌,蛭蟲洪流裹著鹽塊砸下。趙四的硫磺袋在混戰中撕裂,火光映出洞壁密文——倭國菊紋與章家族徽交錯,組成“量海為祭”的咒陣。
林七的符鏟插入祭壇裂縫。
歸墟左眼的力量順刃口灌入地脈,與逆鱗碎片共鳴。青光炸裂的刹那,懸空的孩童突然睜眼,瞳孔中浮出量海秤星圖。鹽晶鎖鏈節節崩斷,孩童們的血在空中凝成箭雨,反向射向鹽巫。
“你竟敢用我的陣……”平清盛的虛影在血雨中扭曲。
鹽巫首領的蛭蟲本體從鹽晶軀殼中脫出,卻被林七的鎖鏈黑紋纏住。菊紋青鱗回歸胸口,將蛭蟲灼成焦炭。趙四趁機救下孩童,硫磺火把擲向青銅鼎。
鼎中逆鱗在烈焰中浮起,映出白鱗最後的留影——她沉入歸墟的背影,足踝銀鱗正在剝落。
洞窟崩塌時,林七將最後一名孩童推出地縫。
鹽巫的殘骸在身後化作鹽塵暴,平清盛的聲音隨煙消散:“且看你能救幾次……”林七的歸墟左眼突然刺痛,他看見每個獲救孩童的腳踝內側,都印著淡淡的菊紋胎記。
回到地麵時,新月已沉。金桔林的新芽在夜風中瑟縮,葉背的倭國密文若隱若現。趙四抱著昏迷的孩童,獨眼倒映著林七胸口的鎖鏈黑紋——那些紋路正緩慢地,向脖頸處的逆鱗疤痕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