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上午8點50分,水城碼頭。開快速船的盧大傲正滿心歡喜地準備搭載幾位遊客前往庫區。就在他即將啟航之時,薛鬆和高貴眼尖,發現船上竟沒有配備救生衣。薛鬆眼疾身快,立刻一屁股坐在船上,大聲製止航行;高貴則在岸上,雙手緊緊抓住船的纜繩,那架勢,仿佛在說“今天這船,沒救生衣就彆想開走”。
“兩位大哥,我們這價格都談好了,我都好些天沒攬到生意了。今天就通融通融,讓我把這趟活兒乾了,下次我保證把救生衣妥妥地帶在船上。”盧大傲滿臉堆笑,帶著幾分央求的口吻說道。
“不行,今天說破天都不行,除非你馬上把救生衣拿上船。平時三番五次提醒你帶,你就是不聽。這生意做不成可彆怨我們,我們有自己的職責,也有難處,我可不能因為你賺錢,把自己飯碗給砸了。”薛鬆一臉嚴肅,語氣斬釘截鐵,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老板,您就開您的船,彆管他們。這是我帶來的客人,你們這麼搞,簡直是破壞旅遊環境。好多事兒都是你們這些人給攪和壞的,小心我去投訴你們!”人群中,一位小年輕滿臉不滿,對薛鬆和高貴的管理橫加指責。
薛鬆穩穩地坐在快速船的船頭,攔住準備上船的遊客,耐心解釋道:“大家出門遊玩,圖的就是個開心、安全。在外頭,咱都彆賭氣。要是船上有救生衣,你們放心坐;要是沒有,我今天就不下船。我們這麼做,可全是為了你們好!您要投訴,那是您的權力。”
“我們都會遊泳,坐快艇不就是圖個刺激嘛,誰樂意穿那救生衣啊。真要有個萬一,也不找你,你操那麼多心乾啥?”一位二十幾歲、打扮時髦的漂亮女遊客,也皺著眉頭,對薛鬆抱怨道。
“坐快速船必須穿救生衣,我們怕的就是那萬分之一的意外。您找不找我是一回事,我儘不儘職責那可是另一回事!”薛鬆依舊堅守原則,毫不退讓。
就在這時,季元來到碼頭上檢查薛鬆他們的值班情況。遠遠地,他瞧見薛鬆、高貴正和乘客爭得麵紅耳赤,便趕忙快步朝他們走去。
“你們還真較上勁了,我和遊客們跟你們說了半天好話,一點用都沒有。不讓做生意,我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啊?你們的那些費用還想不想要了?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彆成天搞得這麼嚇人,事故在哪兒呢?好不容易來幾個遊客,都被你們嚇跑了。要是這生意做不成,我就帶著一家老小去你們家吃喝,你們的錢也彆想拿!”盧大傲在遊客們的慫恿下,情緒愈發激動,說話也越來越難聽。
“盧老板,您要去哪吃飯那是您的自由。我們和你們打交道這麼多年了,您心裡應該清楚。就算挨了打,我們還不是照樣堅守崗位,該管理就管理,一步都沒退讓。說句心裡話,如果不是這份責任在身,您就是用八抬大轎抬我來管,我都懶得管,難不成我們天生就喜歡找不痛快?”季元滿臉無奈,這些年和船主打交道,其中的酸甜苦辣隻有自己清楚。就說這個盧老板,四年前,差點就把季元家的飯桌給掀了。
“老盧,跟他們費什麼口舌啊,他們就靠這個吃飯的!成天在這兒喊著注意安全,把遊客都嚇得不敢來了。我們這快速船都開了三四年了,什麼時候出過事故?沒有遊客,我們就沒飯吃,沒錢給你們發工資,你們也隻能喝西北風。救生衣我這不拿來了,這下沒話說了吧?”盧老板的妻子,抱著一摞救生衣,一邊嘟囔著,一邊費力地往船邊擠過來。
薛鬆見船主老婆拿來了救生衣,這才從船上下來。幾個遊客見狀,哄堂大笑起來。季元他們三人,臉上既有無奈,又透著一絲欣慰。
“沒出事故可不代表不用預防,他們管理那是職責所在,真出了事可就晚了,到時候哪個遊客還敢來?季元,季市長來了。”人群後麵,突然有人高聲喊道。
季元趕忙回頭,原來是交通局的章局長在說話。碼頭中間,穩穩地停著三輛轎車,車旁站著一群人,其中有季副市長、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的王局長等。季元急忙快步上前,與章局長他們一一握手打招呼。
不知哪個遊客調侃道:“市長大人都來了,彆耽誤人家寶貴時間,趕緊開船走吧。”
盧老板等遊客都坐好後,迅速啟動船舶,離開了碼頭。船後,掀起一尺多高的波浪,船上坐著的兩個女遊客,興奮地將手伸進水裡,歡快地戲著水。
“季元,今天季市長一行是來調研水上安全工作的,你陪著季市長先在船上轉轉,一會兒認真彙報下情況。”章局長吩咐道。
季元趕忙和季副市長、王局長等人握手問好。今天是水城的冷集,碼頭上冷冷清清,沒幾艘船。碼頭左邊,停泊著八艘小客船,有些船主把船艙鎖好後,去鎮上忙活了;碼頭右邊,停著六艘小快速客船。季元一邊陪著季副市長檢查,一邊訴苦,說執法有多難,經費有多緊張,同誌們都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季副市長聽到經費短缺的情況,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章局長也忍不住朝季元看了一眼。
季副市長在檢查快速客船時,發現有的船上沒有救生衣,有的船上救生衣被集中裝在一個袋子裡,便皺著眉頭問季元:“救生衣怎麼是這麼個落實情況?這可是個老問題了,怎麼能裝在袋子裡呢?”
“救生衣其實都按規定配足了,隻是他們怕放在船上沒人看管,容易丟失。這些小快客生意不好做,船主一般把救生衣放在用來攬客的摩托車上。他們守在通往碼頭的路口,一看到有小車往碼頭方向來,就騎著摩托車去攆,誰先攆到客人,生意就歸誰。”
“誰批準他們把救生衣放在摩托車上的?這簡直是糊弄人!我有好幾次去庫區,都發現船上沒有救生衣,船員也不提醒乘客穿。你們海事處是怎麼進行現場監督的?就知道喊沒錢,卻不好好管事。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還跟我講,這違章的不能罰款嗎?罰款不也是錢嗎?就這麼工作,誰給發工資?季元,我跟你說,再讓我發現這種問題,你就彆乾了!”
季元靜靜地聽著,心裡的怒火卻在一點一點往上冒。剛才碼頭上那一幕,您又不是沒看見,我們怎麼沒管理?工作這麼艱難,執法環境如此惡劣,工資和經費又這麼匱乏,你們又為我們解決了什麼問題?隻知道強調責任,卻不管責任怎麼落實。工資發不出來,同誌們哪還有積極性?連最基本的管理設備都沒有,叫同誌們怎麼開展工作?說讓我走,我還巴不得走呢,不是一直想走走不了嘛!季元心裡窩著一肚子火,臉色越來越紅,差點就要衝季副市長發起脾氣來。
他剛要開口:“季市長,剛才……”
“季元,你們的管理條件確實艱苦!季市長說什麼,你就好好聽著,要加強管理,儘可能消除事故隱患。”章局長生怕季元在季副市長麵前發脾氣,趕忙打斷他的話。季元看了章局長一眼,隻好強忍著心中的不滿。
他們一行人又來到運送庫區乘客的小客班船上,電視台的記者扛著攝像機,忙著拍攝。季副市長仔細查看了幾艘船的證書,邊看邊和船主聊起了安全管理的事兒。
船主徐明華是個愛說話的人,見季市長上了自己的船,和自己聊安全工作,便趁機說道:“這安全工作確實該抓。今天市長來了,我想代表船員們跟市長反映點情況,不知道市長願不願意聽?”
聽徐明華這麼一說,其他幾位船員也立刻圍了過來,有的船員附和道:“是該好好說說了!”
“老徐,有什麼事等會兒再說,市長多忙啊!”季元趕忙搶著說道。
“跟你說?我天天跟你說,你能解決嗎?”徐明華滿臉不滿,沒好氣地回道。
“老徐,有什麼事儘管說,能解決的我們解決,解決不了的,也給你解釋清楚。”季副市長微笑著,對徐明華說道。
“老徐,有事以後再說,季市長他們忙得很,你彆跟著瞎湊熱鬨。”季元還想阻攔。
“季主任,今天這麼好的機會,該說的我一定要說,你攔也攔不住。”徐明華鐵了心,不顧季元的阻攔。
徐明華和另外兩個船主跟著季副市長來到了海事處。辦公室裡一下子擠滿了人,天氣又熱,辦公室裡沒有空調,一台老舊的電扇飛速旋轉著,可大家臉上、背上還是不停地冒汗,汗水濕透了衣衫。
季副市長坐在季元的辦公座椅上,順手拿起季元的公示牌,翻看著。公示牌正麵,“山水市地方海事處”幾個大字,用粗大的楷書書寫,格外醒目;姓名一欄寫著“季元”,職務是“主任”,職稱是“經濟師”,編號為“01”;反麵則用粗大的行楷寫著:“寧為安全操碎心,不留隱患害人民”。
章局長征求意見道:“季市長,開始吧?”
“好,讓老徐幾位船老板先說說。”季副市長點頭應允。
徐明華清了清嗓子,說道:“季市長,彆的我也不多說。第一,我們庫區有幾萬人,經常坐船進出。這碼頭上是不是該建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讓乘客能有個歇腳的地兒?我們在這辦公室裡吹著電扇都嫌熱,那些乘客在烈日下暴曬,是什麼滋味,你們剛才也親身體會了。庫區的群眾也是人啊。第二,船上的各項稅費能不能減免一些?我們主要運送的是鄉裡鄉親,還有讀書的學生。熱集的時候,跑一個來回;冷集的時候,船就隻能閒置在家。有些線路,船太多了,三四天才輪一次班。鄉裡年輕力壯的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裡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我們一艘船,花了3萬多塊錢,投入這麼多勞動力,一年毛收入還不到15000元,除去油料錢、設備錢、船舶維修錢,還有各種稅費,一年到頭,落不了3000元錢。”
“3000元?老徐,你可彆吹牛。去年一年,我連2000元都沒掙到,還不如出去打工呢!”另一個船主餘學忠忍不住插話道。
“你彆打岔!工商、稅務、環保、治安這些單位,平時找他們辦事,難如登天;可一到收費的時候,就都冒出來了,不繳費就鎖船、帶人,我們在經濟上、心理上都吃不消。海事處的幾位同誌,成天在碼頭上守著,一會兒說這裡不安全,一會兒說那兒有隱患;今天要這設備,明天要那證書,後天又要個什麼牌子,哪一項不要錢?有時候船上多坐幾個人,他們就不依不饒,又是警告,又是罰款。我們知道安全重要,可也不至於多坐幾個人就出問題吧!再有,現在庫區群眾生活水平提高了,都用上液化氣了。可液化氣不讓上船,辦紅白喜事的煙花鞭炮也不準帶,那群眾怎麼把這些東西弄進庫區?有些事能不能靈活點處理,就為這事,我們不知道跟海事處的同誌吵了多少回。上次薛鬆要沒收一位乘客的鞭炮,要不是我攔著,兩人差點就打起來了!最後一個問題,群眾在河汊裡下的漁具,妨礙航行。我知道政府整頓治理了好幾次,可前腳剛治理完,後腳又有人鋪上了。船主和網主經常扯皮,這個問題要是不解決好,遲早得出大事。”徐明華曾經是地級市委書記聯係的專業戶,山上種著果樹,河邊有圍墾,還養了幾十頭豬,是遠近聞名的能人,見過大世麵,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季元一直在旁邊認真做著筆記,剛開始,他還擔心老徐會說些對海事處不利的話,可聽著聽著,卻覺得有些好笑,季副市長說海事處沒管好,徐明華又說海事處管理太嚴了。
“老徐說的這幾個問題,都很關鍵,我們都記下來了。候船設施的事兒,章局長,你們趕緊向省裡反映,我們現在是‘直通車’,可以直接找省廳爭取項目資金,儘快解決群眾遮風避雨的問題。稅費減免這事兒,涉及的部門比較多,政策性又強,我回去找個機會,在政府辦公會上提出來研究一下,不過減免的可能性不大。至於安全問題,那可不是小事,昨天沒出事,今天沒出事,不代表永遠不出事。安全檢查工作,要以預防為主。我們的船上,有時候載著幾十個人,還帶著禁止攜帶的‘三品’,有的連救生、消防設備都不配、不帶。真要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真出了事,我這個市長就當不成了,其他領導也要受處分!海事處還得加強安全監督檢查,依法履行職責,彆怕得罪人。我們有時候,寧願聽罵聲,也不願聽哭聲。你們幾位船主,特彆是老徐同誌,思想覺悟很高,平時要多宣傳安全知識,多理解、支持、配合海事人員的工作。他們也不容易,一年到頭,風吹雨打,搞安全檢查、現場監督,真的就像這塊牌子上寫的那樣,‘寧為安全操碎心,不留隱患害人民’。不違法的致富,我們支持、鼓勵,可人命關天呐!安全隱患,必須堅決消除,堅決打擊!老徐,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季副市長最後詢問道。
“沒什麼了,候船問題要是能解決,那可就了了庫區群眾的一樁心願。稅費減免的事兒,還得麻煩季市長多費心。”徐明華說完,便帶著三位船員,轉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