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上午9點多,季元向範江平交代完工作後,把《近期水上交通安全檢查情況彙報》材料裝進公文包,準備前往市交通局彙報工作。他一手拎著包,一手拿著裝滿茶水的雀巢咖啡杯,走出辦公室,朝著鎮中心路邊的公共汽車停靠點走去。一路上,他不停地和熟人打招呼。在等車的間隙,他踱步到路邊的福利彩票銷售點,用機選的方式買了五注福利彩票。他既不吸煙,也不喝酒,偶爾買幾注彩票,權當消磨時間,在他看來,這不僅是買彩票,更是在買一個希望,尋求一種精神寄托。
沒一會兒,公共汽車便緩緩駛來。剛過完五一節,車上乘客寥寥無幾。季元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車載影視正播放著一部古裝武打影片,刀棍的打鬥聲在車內車外肆意回蕩,可他卻無心觀賞。望著車窗外如詩如畫的春日山川、田野,他的思緒早已飄遠,暗自思索著該如何向山水市交通局的章局長彙報工作。雖說手頭有彙報材料,但不能照本宣科,隻能巧用其中素材,畢竟口頭語言與書麵語言有著明顯差異。章局長格外注重程序和規範,所以他必須精心構思彙報內容。此外,晚上如何與兒子交談,也是他需要提前思量的事。季震常跟媽媽抱怨:人家的父母對孩子關懷備至,刮風下雨時,有的用摩托、有的用單位轎車接送;晚上回家還有宵夜吃。可自己的父母,不僅從不接送,有時媽媽上夜班,晚上就隻剩他一個人在家。父母隻知道督促他學習,卻從不關心他的生活和心情。爸爸要麼不管不問,要麼就是嗬斥、體罰。
季元時常反思,兒子的抱怨並非毫無道理。如今的孩子思想複雜,且個性各異,若不能因材施教,隻會適得其反。彆人能把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可自己兩口子整日忙碌,又給了孩子什麼呢?同樣是工作,為何彆人能如此輕鬆?難道自己多年的付出,就僅僅換來山水市水路連續15年無事故,再加連續4年無事故,僅此而已?這20年裡,和季元同時參加工作的、比他後參加工作的,甚至那些天資不如他的人,有的升官發財,有的調離崗位,有的下海闖蕩。唯有他,從參加工作至今,始終堅守在水城鎮,仿佛成了水城的留守者,又好似成了那些從水城走出去、回來懷舊之人的接待站。多年來,外地歸來的同學、朋友總會到季元這兒聚一聚,一來故地重遊,回憶往昔的美好時光,或是回首曾經艱難的歲月;二來與季元敘敘舊,順便向他介紹外麵日新月異的發展形勢。有朋友來訪,季元打心底高興,這說明朋友們沒把他忘了,他自然也會熱情款待遠道而來的朋友。然而,高興之餘,他的心中也難免湧起一絲悲哀與惆悵。
20年間,先後有4人拒絕分配到這個單位;就在不久前,一位政府安置的複員軍人,拿著交通局的通知書來單位報到,了解單位情況後,便一去不複返。高貴、範江平也多次私下活動,試圖調離。季元也曾以在該工作崗位時間過長、缺乏創新領導技能為由,多次向局領導提出調動請求。1999年,他把妻兒老小安置到市內,也是為自己的調動增添一個理由。這個單位,每月能拿到檔案工資就已然不錯,節假日加班加點完全是義務奉獻,12年來從未發放過取暖費和降溫費,醫療費用賬目上始終為零,各類保險也未曾購買,更彆提什麼福利待遇了。不僅待遇差,工作中還時常遭受冷嘲熱諷、咒罵和圍攻。交通係統內的其他二級單位,除企業外,哪個不是工作輕鬆、工資全額兌現?自己身處一個偏僻小鎮,從事著一項看似重要、實際卻不受重視的工作,所在水域封閉,與外界難以相通。在這裡管理水路交通,麵對的是安全意識淡薄的船主和乘客、質量低劣的船舶,以及安全素質不高的船員。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能做到20年隻出過一次事故,著實不易。可這些成績,在關鍵時刻卻總是被忽視、被遺忘,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一切都不存在,就好像季元他們這一年什麼事都沒做一樣。這些年,季元也漸漸看開了,覺得隻要不出事,上麵不找麻煩,就勝過拿獎;隻要不出事,沒有當事人的懊悔、受害家屬的哭聲和埋怨聲,他就比得到任何獎勵都開心。
不知不覺,公交車已抵達市交通局門前。季元下車後,徑直朝局辦公樓走去。他一邊與辦公室的幾位領導點頭示意、打招呼,一邊朝三樓黃副局長的辦公室走去。黃副局長看到季元,開口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打算讓辦公室通知你呢!”
“黃局長,我來是想向您彙報幾件事,有幾處隱患,想請示局長該如何處理。不知局長找我有什麼指示?”
“是這樣的,上午市安委召開了安全會議,通報了我市的一些重大事故情況。會上,季市長就我市的安全工作提出了要求,反複強調水路交通安全至關重要,你們得把工作抓得更緊些,把問題都排查出來。”
“前幾天,我們對轄區的水路安全進行了一次拉網式檢查,這是近期水路安全檢查情況報告。這裡的安全問題剛解決,那裡的問題又冒出來了。我們歸納了一下,存在四類問題,42個隱患源,可我們海事處總共才四個人,實在忙不過來。雖說‘鄉鎮船舶鄉鎮管’,但鄉鎮政府卻並未切實履行管理職責,隻怕到時候有些事情很難說清楚。”
“這樣吧,你馬上起草一個水路安全專項整治方案,以及進一步落實鄉鎮船舶安全管理責任製的意見,我們爭取讓市政府行文下發;要是市政府不行文,就請求市安委發文。整治方案和意見要做得細致周全,通過整治集中解決存在的重大安全隱患問題。管理責任製要緊緊圍繞‘鄉鎮船舶由鄉鎮政府管理’這個核心,管理和落實責任的主體都應是鄉鎮政府,交通部門隻是承擔行業管理責任,你們海事處則是代表國家依法行使監督管理職責。這些關鍵問題一定要交代清楚。同時,公安、水利、教育等部門在這項工作中各自的責任,也都要寫進去。前一段工作總體還算不錯,再加把勁,把工作做得更紮實些。你也知道,人命關天!我的‘烏紗帽’可有一半攥在你手裡呢。”黃副局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季元說道。
“黃局長,我能力有限,這項工作我感覺越來越難開展了。要不您把我調回來,讓彆人去試試?”季元趁機提出調動請求。
“彆想著撂挑子!你還是踏踏實實在那兒乾吧。你能力是有的,要說問題,那是你的思想認識問題。再說了,我一個副局長,說話也不算數。中午在食堂吃飯,我讓安全運輸科的劉科長陪你。”季元明白,是時候離開黃副局長辦公室了。
“謝謝局長!吃飯的事就不麻煩您安排了,我中午回家吃。”季元站起身,與黃副局長握手道彆。
離開局辦公室後,季元直接回了家。打開院門,映入眼簾的是爬滿整個院落的葡萄藤,綠色的藤條上掛著一串串葡萄穗,幾隻蜜蜂正圍繞著葡萄穗忙碌飛舞,蜜蜂飛動間,葡萄花殼簌簌掉落,灑滿了整個院落;屋簷下,那盆杜鵑花綻放得如火如荼;玉簪也長出了兩片寬大的綠葉,宛如兩把綠色的蒲扇;薔薇含苞待放;假山上長滿了青翠的苔蘚;朱頂紅的兩支花劍上,各開著四隻如同粉紅色小喇叭般的花朵。樓下是客廳、廚房、飯廳和衛生間,二樓是臥室和書房,三樓是隔熱層,裡麵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物品。妻子總是把院落和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雖身處市內,卻依舊有著鄉村般的寧靜。季元換了鞋,放下包,拿起花鏟給花盆鬆土,又用噴壺給花澆水。坐了一會兒,看看時間已近十一點,他洗淨手,將水和米放進電飯煲煮飯,接著幫忙擇洗小菜,隻等妻子回來炒菜。他炒菜的手藝實在不怎麼樣,每次下廚,妻子總要嘮叨許久。
剛過十二點,季元便聽到妻子用鑰匙開門的聲音。他趕忙從廚房迎出來:“你回來了!”
“喲,稀客呀,你居然回來了。”妻子笑著打趣道。
晚飯後,妻子邀季元去逛街。季元陪著妻子從城南一路快走到城東,城東有個新建的小公園。有人購置了不少腳踏船在公園裡出租,生意頗為紅火。季元出於職業習慣,想把情況了解清楚,便仔細觀察起那些船舶。妻子見狀,一臉不悅:“你成天看船還沒看夠?要看你自己在這兒看吧,我可要回家了!”
“不是我想看,是安全監督局要求我們把這兒的船舶安全納入管理。我來熟悉下情況,可這些並非交通船舶,似乎不該由我們管。明天我得去安全生產監督局說清楚,多一事就多一份責任。”
“你呀,是該少管點閒事,多顧顧家!震震學習成績不太好,你抽時間去學校找老師了解下情況,等他回來,好好和他談談。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彆耽誤了孩子!”妻子滿是埋怨地說道。
晚上十點多,兒子從學校回來了,鐵製的院門被自行車撞得“轟隆隆”作響。他支好自行車,徑直走向衛生間。母親總是每晚提前把他換洗的衣物放在衛生間,他回家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開太陽能熱水器洗澡。趁他洗澡的工夫,母親為他準備好牛奶和餅乾。孩子正在長身體,每天從早上五點多到晚上十點多,大人還沒睡醒他就起床,大人睡了他才回家,三年下來,行程差不多能有二萬五千裡,學習著實辛苦。
“震震,到客廳來一下!”季元看到兒子從衛生間出來,開口喚道。
“喲,爸,你回來了!”聽到季元的聲音,季震才發覺父親回來了。
季元望著燈光下的兒子,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顯得蒼白而消瘦,嘴唇上已長出細細的絨毛,單薄的身材快到170厘米了。季震一邊喝著牛奶、吃著餅乾,一邊翻看著茶具上的《都市快報》。
“震震,最近學習怎麼樣,跟得上嗎?”
“還行吧,這幾次考試我超過了曾強他們幾個人。學校說我進步很大,還把我的名字寫在表揚欄裡呢!”
季元語重心長地大談學習的益處和玩遊戲的弊端,還把報紙上的相關案例講給兒子聽。可剛談了一會兒,兒子就有些不耐煩了。
“行了,爸,這些道理我都懂,以後不玩遊戲就是了!都快11點了,明天早上5點40分我們班要進行800米跑,我去睡覺了!”季震滿臉不耐煩,起身朝樓上走去。
望著兒子離開客廳的背影,聽著他上樓時發出的咚咚腳步聲,季元不禁長歎一聲。如今的季震,已不再是那個既調皮又可愛的孩子了,和他交流,還得看他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