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正在用膳,紫衣內侍高舉著食盒從殿中款款而出,廊下當值的宮人迎上前來,先屈膝請了安,方道:“淑妃娘娘來得不巧,官家正在用膳。”
莫蘭道:“勞煩稟告一聲。”
太陽惡毒,雖是站在廊下,猶是熱浪逼人。內侍不敢怠慢,忙進殿中稟明了,又轉回廊下,親自掀起汴繡雲紋簾子,道:“請娘娘入殿。”
殿中清涼微寒,竹簾低垂,趙禎才擱了碗筷,見莫蘭進殿,皺眉道:“大中午的,在太陽底下走來走去,仔細又著了暑氣。”
莫蘭瞧著內侍正在撤禦膳,滿桌子的玉盤珍饈,幾乎未動。她笑道:“六郎可否賞我飯食,才從慈元殿過來,還未來得及用膳。”
趙禎臉上有些慍色,道:“看來朕得好好管教管教鸞鳴殿的宮人,不知規矩,連膳食也伺候不好。”
清秋聽了,嚇得半死,連忙跪下,也不敢說話,隻將額頭擱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莫蘭見官家有些動氣,將清秋扶起,作勢就要往外去,噘嘴道:“既然官家連飯也舍不得給我吃,不如回去。”
尚食局的內侍本在撤席,聽見莫蘭如此說,皆是一驚,手腳上愈加輕盈起來。趙禎一把將她拉住,腆著臉道:“外頭太陽那麼大,若再走一遭,隻怕又得病了。你用了膳,在福寧殿歇了午覺,等太陽下山了,再回去。”稍頓又道:“你想吃什麼,朕叫他們去做。”
楠木雕紋鈿雲腿四方桌上還擺著十餘碟菜肴,莫蘭往桌旁坐了,道:“我吃這些就足夠,無需再做。”
趙禎揚了揚臉,有內侍呈上碗筷來,又另盛了半碗火腿鮮筍湯,莫蘭餓極,吃了兩碗香米飯,才放下筷子。
趙禎坐在旁側看著她吃完,方笑道:“要不要再吃些點心?”
莫蘭道:“甚好。”
宮人呈了四碟點心,有百合酥、糖蒸酥酪、香杏凝露蜜和玫瑰糕。莫蘭風卷殘雲般吃了大半,方歇。待內侍撤了桌,退了下去,殿中隻剩兩人歪在涼塌上。趙禎似笑非笑的打量著莫蘭,並不說話。
莫蘭被他瞧得臉紅,伸手將他的臉推至另一側,道:“彆盯著我瞧,好像多久沒見似的。”
趙禎忍不住笑了兩聲,捏住莫蘭的手,在掌心揉摸,道:“臉上圓潤了,手倒還是十分纖細。”
莫蘭抽出雙手捧住臉,連忙起身往用來辟邪的銅鏡上打量,低了低頭,下巴上竟有了贅肉,皺眉道:“得把晚上的燕窩粥省下,如此下去,可不得了,衣裳都得新做。”
銅鏡旁放著幾束百合,雪白的花骨子微微低垂著,從嫩青的綠葉中鑽出,靜靜的開放。他隨手擇了一朵,鬢在她耳側,道:“麵如滿月,肌如凝蜜。雖是豐潤些,但也無妨。”
莫蘭道:“你若看久了,自然就嫌棄。”
趙禎將她攬在懷中,百合的清香漸漸彌散,繞著鼻尖,他道:“不嫌棄,絕不嫌棄。”稍頓又道:“若是朕變得膀大腰圓,你也不會嫌棄,是同樣的理。”
莫蘭笑道:“那可說不一定。”
趙禎一愣,旋即捏住她的臉頰,揚眉道:“嫌棄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莫蘭揚臉道:“我才不怕。”說著扭開他的懷抱,往寢殿去,又將隔門關了,道:“我要歇午覺,不許擾我。”竟上了門栓,趙禎站在外麵,厚顏無恥道:“朕也要歇,咱們一起睡如何?”
莫蘭已經上了床榻,聲音從帷幕裡傳來,道:“你睡涼塌上吧。”
趙禎又喚了兩聲,說了許多話,裡麵竟半絲聲響也無。
廊下侍候的宮人聽見裡頭動靜大,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進了殿要伺候趙禎午睡,卻隻見官家和衣躺在窗前涼榻上,通往寢殿的門緊關著,寂若無人。
趙禎還未睡著,嘶啞著聲音道:“下去吧。”
宮人心裡明白過來,甚覺好笑,也不敢表露,將榻上的錦緞薄被抖開蓋在趙禎身上,方靜靜的退了下去。
禦床極為舒適,榻上掛的連珠帳是她親手而製,浸了蘭香,像是置了滿室蘭花。許是午膳吃多了,她睡得並不安穩,昏昏沉沉的夢見那年在鞏義行宮,他穿著緋色錦袍,問:“可想出去走走。”
她不敢,卻聽他含笑說:“有朕在,你怕什麼。”又都換了火紅錦衣,戴著麵具,於台上跳舞。
鼓聲起落,周圍歡呼聲如潮,可是他卻不見了。
她很慌亂,連忙取下麵具,可身旁全是一色的紅衣,又看不清麵目,她根本認不出他。她急得大叫:“六郎,六郎,你在哪裡?”忽然有人牽住她的手,她猛然回過頭去,含淚笑道:“六郎,你去哪裡了,可找得我好苦。”
那人取下麵具,模糊的容目,根本就不是六郎。
她甩脫他的手,道:“你不是六郎,你拉住我做什麼?”
看不清那人模樣,隻見他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笑道:“哪裡有什麼六郎,你是我的娘子,快跟我走。”說了就過來拉扯,莫蘭恍惚,喃喃道:“沒有六郎,你是我的夫君?”那人點點頭,拉住她就走。到了一處地方,那裡的屋房、衣著皆與汴京不同,甚是奇怪。
那人將門推開,道:“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她挺著大肚子進去,肚子痛起來,又有婆子在廊下,大聲呼道:“夫人要生了,夫人要生了。”劇烈的痛如錐心般,讓她呼吸不過來。她沒了力氣,可孩子卻還隻出了頭,身子怎麼也出不來。她哭道:“我不生了,不生了。”
噴流的鮮血流了滿床,像是要流儘才罷休似的。
接生的婆子問那人:“是保小孩還是保大人。”
那人的臉忽而變得清晰,正是趙禎,他穿著緋紅龍袍,眄視著她,淡淡道:“自然是保小孩,子嗣重要。”
婆子領著命上前,麵目猙獰的往她嘴裡灌了幾碗苦藥,道:“快使力氣,快……”她沒了知覺,覺得自己真的像是死了一般。
心裡剮疼,猛然呼出一口氣,痛苦漸漸褪去,她轉醒過來,滿額大汗,竟是白日裡的一場噩夢。她掙紮著坐起,恍惚間喚了一聲“清秋。”自然無人應答,她踢了被子,坐在塌上許久,才想起自己是在福寧殿。她趿著鞋往外走去,開了門栓,掀簾喚道:“六郎,我……”
話還未完,卻是目瞪口呆。
殿中兩側盤坐著十餘位朝臣,寂寂無聲,皆轉頭望著她。她發髻淩亂,睡眼惺忪,裡麵穿著桃紅蹙金琵琶大袖長裙,長褙子垮垮的攏在肩上,酥胸半露。她此時完全被嚇醒了,連忙退進內殿,“嘭”一聲將門拴上,心裡砰砰直跳。
朝臣們亦是羞紅了老臉,垂頭不語。
趙禎尷尬難言,許久才道:“若是眾人無異議,就依著呂相的意思擬旨吧。”老頭子們裝得極為鎮定,仿若剛剛什麼事也未曾發生,欠身道:“是。”
待眾人退下,莫蘭才穿戴整齊出來,見趙禎在案前批奏章,討好道:“六郎,今兒去鸞鳴殿用晚膳如何,我親自給你做香酥鴨肉。”
趙禎雖擱了筆,卻是不動聲色。
莫蘭又小心翼翼道:“那些老頭子不會因此上諫吧。”
趙禎這才抬眼看她,卻並不說話。莫蘭去拉他的手,道:“剛剛是我不好。”
趙禎道:“是該好好思過。”
莫蘭忙允諾道:“我答應你,今後一定穿戴整齊才出寢殿。”
趙禎繃著臉道:“還有呢?”
莫蘭不解,問:“還有什麼?”
趙禎見她鬢上猶還簪著已然萎焉的百合,遂將其取下,也不扔,隻拿在手中把玩。他道:“你是未瞧見,宮人進殿時瞧見朕睡在涼塌上的模樣,隻差沒繃著臉笑出聲來。”
莫蘭噗呲笑道:“你原是說這個,我還以為……”說著就閉了嘴,道:“今兒反正算我不對……”又福身道:“官人就原諒了奴家罷。”
她俏臉微低,頰上紅如煙霞,發髻略為淩亂,幾縷鬢發低低垂在肩上,嫻靜如秋花照水。他情思微漾,捏起她的下巴,吻在她唇上,囫圇道:“你這個狹促的……”她順勢撲入他懷裡,雙手環抱著他的腰,將半身的力量都倚在他身上。
夕陽的霞光漸漸從縫隙中照進殿裡,案上的百合忽而盛開,悄悄的吐出了花蕊。時光仿佛停住了,有暖風吹起竹簾,拂在人的臉上,真是暖熏微光,夏眠不覺醒。他許久方鬆開她,道:“你先回鸞鳴殿去好好備晚膳,朕忙完了就過去。”
莫蘭點點頭,道:“那你早些來。”說著就往外去,到了門口,方又折過身來,趙禎以為她舍不得自己,便道:“朕會早點去。”
莫蘭從袖中取出九爪黃龍金紋的荷包,親自係到趙禎腰間,道:“原本是來給你送荷包,倒差點忘了。”見她真的要走了,他卻忽道:“朕一日呆在殿裡,也未走動,不如送送你。”遂牽著她往外去。
夕陽西垂於山頂,失了光華,眼瞧著要落下去。
天還很熱,內侍們往宮街上潑了井水,有灰白的霧氣盈盈升起,熱氣蒸人。才出了福寧殿不遠,忽見元昊被人簇擁著迎麵而來,趙禎本能的將莫蘭擋在身後,好像生怕被人瞧去了似的。
明明內侍回稟說官家在福寧殿批奏章,如今卻在宮街上相遇,各自均是一驚。眾人行了禮,知道官家身後有妃嬪,不敢無禮,皆垂頭靜立。
唯元昊卻撇臉望著彆處,不肯低頭將就。
莫蘭知道趙禎忙於政事,遂道:“官家止步,臣妾先行告退。”待經過元昊身前時,瞧他身穿異服,禁不住放緩了步子。
元昊此時也忽而回過頭來,眼瞧著莫蘭經過,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仲怔許久,卻終是說不出為何。
趙禎見元昊竟未認出莫蘭,嘴角掬起笑意,緩緩往福寧殿去。
既是和親,朝中的老頭子們並不敢怠慢,於宮裡宮外設了許多宴會,請擇選出的旁係公主參加,使元昊自行揀選。元昊本是衝著那畫中女子而來,苦尋多日都沒有結果,已是心灰意冷。他對那些公主們也沒有多少情誼,不過是逢場作戲。
持續十來日的高溫,讓子非恨不得泡在井水裡不起身。
仁明殿上下皆忙得夠嗆,趙禎下旨要挑出農書、醫書、史書、地質書等賜予公主陪嫁西夏,尚宮將此令下達,命宮人三日內整理出兩千本。子非生來第一次忙得忘記了食午膳,到想起來時,已是饑腸轆轆。
她在廚房裡撿了半個彆人吃剩的饅頭,坐在角落旮旯的門檻上狂啃,吃得太快了,就梗在喉嚨裡,吞不下吐不出,簡直是要死。眼前忽然有人遞過一壺水,她抬頭看了看,是劉從廣,就接過來,往嘴裡灌了下去。
滾燙的感覺從心裡直燒到喉口,嗆得她眼淚都流了下來。
子非怒道:“劉從廣,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
劉從廣接過酒壺,喝了一口,坐在她旁邊,笑:“樂豐樓十八年的女兒紅,算是便宜你了,這麼小壺,可花了我十兩紋銀。”
子非隻覺腦袋暈乎乎的,渾身使不出力氣,氣道:“你滾開點。”說著,自己往旁邊挪了挪,靠在牆邊上。
從廣道:“牆壁很燙,又硬,我把肩膀借給你,靠過來吧。”
子非瞥了他一眼,道:“不要。”
從廣耐心道:“過來點嘛。”
子非想偷偷打個盹,被他吵得不耐煩了,直起腰怒道:“說了不要。”
太陽正當空,兩人坐在廊下偏僻處,白花花的日光照得連石頭也反射出亮光,暖風送著夏花的清香撲入鼻中,愈加令人昏沉起來。
她剛剛猛喝了兩口酒,連脖子根都紅了,青絲旋轉著梳在頭頂,隻用木釵子綰著,紅唇微微半啟,神情有些恍惚。
他忽然傾身過去,吻在她唇上,不似上次在花園中那般,隻是蜻蜓點水。他竟然將舌尖伸出來,舔了舔她的唇。子非臉唰的紅了,腦中清醒大半。不由得怒火中燒,使勁將他推開,胸口覺得十分惡心,連剛吃的饅頭也恨不得嘔出來。
從廣猶還在笑:“覺得怎麼樣?”
子非氣得不知所措,站起來,俯身罵道:“竟然還敢問,你這個被黃湯蒙了心的登徒子……”她從未認真罵過人,惡毒的話塞在喉口說不出來,慌亂中一腳踢在他背上,聽他痛得嗷嗷直叫,才稍稍覺得解恨。
綠兒知道子非沒用午膳,藏了兩個包子留著,此時尋了過來,見劉從廣痛得俯在地上,忙過去扶,關切道:“劉大人,你怎麼了?”
從廣回頭看著綠兒,他的臉棱角分明,直逼到眼前,呼吸含著酒氣撲過來,羞得她忙撇過臉去。
他倒是實話實說,哀戚道:“子非剛剛往我背上踢了一腳。”
綠兒朝子非道:“你為什麼要踢劉大人?”
子非愣了愣,接吻的事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隻好道:“他活該。”
從廣故意大聲叫著疼,綠兒很是愧疚,連忙道:“子非她不是有心,大人彆見怪。”又麵向子非道:“快點過來給劉大人道歉。”
子非執拗道:“我才不要。”
綠兒也算極了解子非,遂道:“我原本給你留了兩個肉包子,你若是不道歉,我就拿去暴室賞給罪婢們吃。”
從廣見狀,又呦嗬了幾聲。
子非到底於心不忍,道:“真的那麼疼?”
從廣點頭如搗蒜,子非過去將他扶起,撫在他背上,道:“是這裡麼?”
從廣道:“我從前習武時,那裡曾斷過半根骨頭,不知道是不是又斷了。”
原本子非有些信了,但他又說到斷骨,就知道他是在戲弄自己,哪裡有人骨頭斷了,痛得哭鬼狼嚎還能對答如流。
她道:“既然如此,禦醫肯定不能讓你再喝酒了。”說著,搶過他懷中酒壺,作勢就要往階下扔去。
從廣心疼那十兩銀子,忙過來搶,道:“乾嘛和酒過不去。”
綠兒驚呼:“劉大人,你的腰好了。”
從廣不好意思笑道:“我逗你們玩哩。”
子非冷笑一聲,舉起酒壺,道:“我也逗你一回。”說著,手一鬆,酒壺徑直垂地,摔得稀巴爛,頓時酒香馥鬱撲鼻,令人聞之欲醉。
劉從廣倒真有幾分生氣,道:“呂子非,你彆太得寸進尺啊,不過親了你一下,又是踢我,又是摔我的酒。”
子非聽見他說到“親”字,又羞又怒,道:“恬不知恥。”從廣從未被人如此罵過,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結結巴巴道:“你……你……”
綠兒聽著兩人對話,更是驚得能吃下半個雞蛋,心裡不知何故,竟有些空落落的,似丟失了什麼。他們還在爭吵著,她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又過幾日,元昊不知從何處聽聞大宋朝最尊貴的嫡係公主竟未參加擇選,很是生氣,覺得是趙禎看不起他,才隻尋了些旁係不緊要的公主敷衍,就上了奏章,說要娶旼華為妻,封為王妃。
旼華聽聞,猶如晴天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