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醫女探過頭,客氣道:“張醫女,邢大人讓你去前院。”
莫蘭忙起身應了,“我馬上就去。”
待醫女走了,莫蘭才對子非說:“你還有三日的時間好好考慮,這個男人,到底還值不值得你守候。一年的時間,足可天翻地覆。有可能他來了,卻帶回彆的女人。也可能他根本沒來,讓你空等一場。”
子非臉上閃著奪目的光華,篤定道:“他絕不會帶回彆的女人,這一點,我信他。”莫蘭緩緩的溢出笑意,柔聲道:“既如此,便沒什麼好擔心的了。隻要他的心還在,世上任何事都不能使你害怕,也不能使你們分離。”
子非也笑了,明眸皓齒,笑靨如花,比肆放的雛菊還要美麗芬芳。
三日後清晨,臨冬醒得甚早,宮人們高高擎起帷幕,她穿著淺薄的玉色湘繡牡丹寢衣從榻上走出,微覺輕寒。使了宮人推開窗戶一看,見庭中潮濕,青翠欲滴的樹葉上猶沾著雨水,原是天亮時分下了幾點秋雨。於是喚宮人進來伺候洗漱晨妝,許久不見淺樺,以為她又病了,不能伺候,就遣了宮人去問。
不料那宮人卻慌裡慌張的奔了回來,跪至地上泣道:“淺樺大娘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兩人圓瞪,沒了鼻息。”
臨冬大驚,要親自去審視,被宮人們死死攔住,道:“美人不能進去,彆惹了死人晦氣。”
臨冬怒斥道:“淺樺跟我足有兩年多,忠心耿耿,情若姐妹,如今她死得不明不白,我連瞧她最後一眼都不成?”
說著,甩開眾人,往宮人房中去。
暴室的內侍聽聞蕙馥苑死了人,忙遣了宮人過來斂屍。臨冬坐在淺樺房中,憶起昨日下值時,她叮囑自己說:“晚上天冷,美人可要蓋好被子,免得惹了風寒。”音容猶在,卻隻能眼睜睜瞧著人將她屍身抬了出去,像是做夢一般。
見桌上放著幾包還未煎過的草藥,臨冬拿在手中掂了掂,“這藥是從哪裡來的?”有伶俐的宮人想著淺樺一去,苑中自然要重新提拔新的大娘子出來掌事,遂上前露臉道:“前幾日淺樺大娘子有些咳嗽,喚了粹和館的醫女過來診治。”
臨冬沉吟片刻,“去叫那醫女過來問話。”
莫蘭忽聞淺樺死了,震驚不已。幾日前見她還好好的,不過有些咳嗽,怎會死了呢?她顧不得稟明掌醫女,收拾了藥箱,往蕙馥苑去。
臨冬見到莫蘭,心有揣測,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你。”又如失去神智的婦人般嘶啞著嗓子厲聲道:“是你害死了淺樺!”
莫蘭依禮跪在地上,緩緩道:“美人何出此言?我和淺樺娘子無冤無仇的,為何要害她?請您讓我瞧瞧她的屍身罷,才能知道是何緣故導致淺樺娘子猝死。”
臨冬雙眼圓瞪,怒火在心胸翻滾,她擼起桌上茶碗,狠狠往莫蘭身上扔去,澆了莫蘭一身滾水,先是發燙,但寒風一吹,又涼得人發抖。碗角磕在額頭上,悶悶一聲響,疼得人頭昏眼花,很快就腫了起來。
臨冬道:“來人啊,將這賤婢拖到暴室去,先杖刑二十,關到那黑屋裡,等我再做處置。”有內侍過來拉人,莫蘭想起暴室陰森恐怖,隻覺心驚膽戰,忙叩首道:“娘娘,責罰奴婢事小,但若不能替淺樺娘子查明真相,隻怕娘娘也不能安心。娘娘……請您一定要相信奴婢。”
臨冬被淺樺之死衝昏了頭腦,以為淺樺監視莫蘭之事已然敗落,於是莫蘭就借著治病的由頭下藥將淺樺毒死了。
她居高俯視著莫蘭,見她濕淋淋跪於地上,渾身發抖,隻覺暢快淋漓。她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仰仗的人是誰,但我是妃嬪你是賤婢,你我誰輸誰贏,還不一定。況且如今你害人在先,若他知道了,必覺你心狠手辣。我忍你已久,淺樺的仇我一定要報!”
秋寒甚冷,又還未有地龍和炭火,莫蘭身上被淋透,跪在殿門風口處,渾身瑟瑟發抖。臨冬是何意思,莫蘭聰慧,又豈會不懂。
她凜然道:“我心中無愧,又有何懼?隻是淺樺死得枉然,我曾替她治病,她一直吃著我開的方子,所以我不能不管。你下令暴室責罰我,禁閉我,若是被官家知道,他若心疼,你反少了幾分勝算。再者,若此事為他人計謀,我倆爭得你死我活,豈不便宜了她人?”
內侍們作勢要拉著莫蘭往殿外去,臨冬仔細一想,頗覺有理,卻不肯失了氣勢。又想若是能趁著淺樺之事,將張莫蘭除去,也算一絕永患。於是蠻橫道:“你伶牙俐齒,說得我差點都要動心了。待你被關到暴室,裡外不通,看你還找誰說理去!”說著揚了揚手,不顧莫蘭掙紮,示意內侍將人拖出去。
因旼華壽辰,趙禎自下朝就一直呆在緋煙殿中,陪著旼華說家常閒話。雖不許設宴,但稍微有臉的妃嬪、親王、朝臣都遣人送了壽禮來。殿中賀禮堆成小山,旼華自幼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她拆也懶得拆,隻叫親侍記錄在冊,收於庫中罷。
待用過午膳,趙禎留在屋中看書,旼華獨自往庭中散步消食。恰巧蘇且和往她處巡視。旼華素日總故意躲著他,今日見了他,心裡竟砰砰直跳,眼睛所到之處也難以離他身影。她有些惱怒,她明明惱的是自己,卻偏偏要發泄在他人身上。
蘇且和已行至眼前,看見旼華,領著護衛們恭謹道:“公主萬福。”
旼華眉頭微蹙,斥道:“你擋到我的路了。”
眾人聽聞,忙往一側退開,給旼華讓出路。
旼華又道:“蘇且和!”
且和往前跨一步,道:“是,公主。”
旼華沒頭沒腦道:“你可真叫人討厭。”
且和麵不改色,依舊屏聲靜立於旁側,默然不語。
旼華忽又輕笑一聲,道:“看你滿臉的絡腮胡子,橫七豎八的像……”一時想不出恰當的詞語形容,剛好有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貓渾身亂糟糟的從花盆旁鑽出,她心思一動,胡扯道:“像那貓屁股一樣。”
眾人聽了,稍稍在腦中想象了一下,噗呲笑出聲來。蘇且和眉一挑,冷冷斜眼瞥了眾人,他的眼神像利刀般能瞬間將人的笑意斬去。旼華見他臉紅得可愛,忽然想逗他,便笑嘻嘻道:“要不我來幫你刮胡子吧,我曾替鸚鵡剪過羽毛,雖然不小心將翅膀剪斷了。但我還替兔子剪過胡子,剪得可乾淨了,雖然不小心戳瞎了一隻兔眼睛。”
蘇且和唇角顫了顫,道:“此等小事不敢勞公主玉手。”
旼華見他臉都要綠了,更覺有趣,故意朝親侍吩咐道:“去打盆熱水來,再尋把刀來,我要幫蘇大人剃胡子。”
親侍領命而去,蘇且和見旼華氣勢十足,滿臉正經模樣,生怕她真要擺弄自己胡須。恰巧有侍衛過來稟告:“有宮女在殿外右側宮巷中轉了半日,行跡頗為可疑。”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忙道:“臣還有事,先行告退。”說著,像逃命似的,領著眾侍衛往殿外奔去。
天蒙蒙亮時,子非就來了緋煙殿,從晨陽破曉,到日頭高照,她連水也不敢喝一口,怕要如廁,怕稍一離開,就錯失了他。
早上送賀禮之人猶多,子非還有所期盼,總是想著,或許下一個走來之人就是他。到那時,他會笑著問她:子非,你怎麼在這裡?然後,漸漸走近她,將她擁在懷中。一想到此,子非就傻傻的樂出聲來。
待過了午時,人煙漸漸稀少起來,她的心也跟著漸漸涼了下去,一絲一絲像是被抽空了繭子,空蕩蕩的,似能起風。
秋陽漸暖,她卻涼如寒冰。
他不會來了。
或許,他早已消失於那個晨陽未起的黎明,當她登上仁明殿的樓頂,目送他遠去,他就再也不會回來。
可是誰又會想到,那竟是永彆。
一想到如此,她的心鈍痛,像有利劍插在胸腔之上,連骨帶血的拔了出來。她想哭,卻隻是乾嚎。她流不出淚來,一年的時光,她為他傾儘了眼淚。
她不求富貴,不求名位,甚至不求廝守,她隻是想再見他一麵。
遠處有侍衛齊整踏步而來,子非絲毫未有察覺,呆呆立在宮牆下,失魂落魄。蘇且和領著眾人將她團團圍住,將長矛利劍指向她,大聲喝道:“你是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子非不知發生了何事,腦中空白如紙,幾乎無法思考,又聽人怒斥:“速速報上名來!”
秋陽一寸寸往下跌落,薄薄的毫無暖意。子非反應過來,隻覺脊背涼沁沁的發寒,忙“撲通”跪於地上,叩首道:“奴婢仁明殿宮女呂子非。”
蘇且和往前跨了一步,揮了揮手,眾侍衛收了利劍長矛,往兩側退避。蘇且和揚聲道:“抬起頭來。”
子非緩緩抬首,透白的日光灑在她的臉上,泛出深深的悲戚之意。蘇且和見她麵善,語氣也緩了幾分,道:“你在此處做什麼?”
子非心思轉得快,低聲懇切道:“今日旼華公主芳誕,想著家裡會遣人過來送壽禮,就一早來此處候著。奴婢隻想和家人見一麵罷,若是有違宮規,還請大人恕罪。”
蘇且和沉吟片刻,又問:“你父親是誰?”
子非卻隻道:“奴婢舅舅是當朝丞相呂夷簡。”
蘇且和做事一向謹慎,心中已有九分信了子非,卻還是遣了侍從去仁明殿喚了尚宮來對質。待事事都問清楚了,才放子非回去。
總算有驚無險。
窗外更深露重,一輪明月斜掛於天際,照得滿庭蒼白。子非立在通鑒館庭中,倚在簷下朱漆廊柱上,直直望著正殿門上掛的那三字“通鑒館”。
想起當年她爬至梯上掛匾額,從上麵掉下來,壓折了劉從廣的手。他痛呼疾首、氣勢洶洶的模樣,猶如昨日,一晃眼,卻已是此去經年。
亦記得他與自己玩笑閒扯,有時她一時失言,惹了他生氣,或眉頭緊皺,或吹胡瞪眼,或背過身去不理她,但不消片刻,就笑吟吟的心意回轉,拿著宮外尋的稀奇物件,嘴如蜜罐的逗她,隻為博得伊人一笑。
月朗星空,她卻苦楚難言,空拾滿腔落寞,默默輕聲吟誦道: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掌醫女蘇文君忙至掌燈時節才停歇,忽聽聞莫蘭被暴室抓去,猶還不信,仔細問了宮人情形,才焦急起來。她連忙將莫蘭的醫女筆錄拿出,特意將淺樺的病症、藥方等一一檢查過,確認莫蘭毫無過錯後,才尋邢少陵想辦法。
蘇文君在宮中呆了十餘年,深知其險惡,絕不敢掉以輕心。
邢少陵畢竟主事多年,心有主見,又知道莫蘭與官家關係,遂道:“你去蕙馥苑找尚美人理論,定要抓緊時間找出淺樺死因,不然罪名落定,莫蘭難逃一劫。我去福寧殿求求禦前的人,看能否幫得上忙。”
蘇文君認識邢少陵十餘年,倒是第一次有事求他幫忙,本以為不過是館中賤婢,還怕他不肯,竟不想他卻如此儘心儘力,不覺心中一暖,道:“莫蘭是我最看重的徒弟,若是此次能幫她逃過一劫,將來你有何要我幫忙的,必然絕不推辭。”
邢少陵邊戴官帽,邊道:“就知道你打心眼裡瞧不起我,以為我定然不肯幫她,所以才說出這樣的話。”
蘇文君心事被他猜中,羞愧不已,低頭道:“是我小人之心。”再抬頭時,卻見邢少陵已大步往外走去,隻遠遠傳來聲音道:“你知道就好。”
如此危機境地,蘇文君竟被他逗得淺淺一笑。
蕙馥苑中燭火通明,隱隱從宮牆深處傳來喧鬨嬉笑之聲。蘇文君好不容易敲開了角門,還未開口說話,卻聽那尖嘴猴腮的小內侍道:“禦駕在此,娘娘吩咐了,閉門謝客,誰也不允來打攪。”
蘇文君忙道:“我是粹和館的掌醫女,聽聞苑中有宮人猝死,特意前來查看。”
宮人們對粹和館的醫女向來敬重,聽見是掌醫女來了,小內侍語調先軟了幾分,道:“也沒什麼好查的了,淺樺大娘子已被暴室的人拉出去葬了,下藥的張醫女也受了杖刑。美人娘娘英明,天亮後自會下令處置,想來此時已毫無懸念。掌醫女就彆操心了,回去吧。”
蘇文君心中一悚,道:“處置禁宮內人該由皇後或尚正局下令,尚美人怎能無視宮規私自遣派暴室宮人?”
小內侍“嘖嘖”幾聲,耳語道:“尚娘娘可是如今宮裡最受聖寵的,不過是名賤婢,就算處置了,官家又能如何?暴室不敢得罪,隻能聽命。”說完,又道:“官家、娘娘快要安寢了,我們這也要落鎖,您就先回去吧,明日再來。”蘇文君還想求幾句,角門已然關上,裡麵叮叮咣咣傳來鑰匙落鎖之聲。
她在門口輾轉徘徊許久,仍不忍棄莫蘭於不顧,她狠了狠心,握緊了拳頭拚儘了力往門上砸去,嘴上大喊:“粹和館掌醫女蘇文君求見尚美人。”她連喚了十幾遍,聲嘶力竭,都無人應答。她仰頭望著被高高宮牆隔成長形的璀璨星河,無力跌坐於門階上,她隻能凝注,仿佛再也不能逃離,那日漆黑陰冷的雨夜。
記得磅礴大雨澆灌而下,同屋的宮人告訴她,她最好的姐妹珺瑤開錯了方子,被楊太妃宮裡的人拉到暴室去了。她知道楊太妃是極為溫和慈善的人,就打著父親的名義去求她。太妃端坐在殿中,懷中抱著羽毛白如雪瓣的大貓,冷淡道:“你可想好了,若是待吾查出,此事確實為珺瑤所錯,你父親也脫不了關係。即是如此,你也敢說她的藥方一點錯也沒有麼?”
她猶豫了,膽怯了,竟然鬼使神差的搖了搖頭。她記得楊太妃最後說的那句:“既然你不信她,為何又來給她求情,真是笑話。念在你父親份上,吾便饒你一回,今後做事切不可如此魯莽。此事吾必會查個水落石出,你且退下吧。”
因聽太妃說會查個水落石出,所以就相信了。心安理得的回到住處,以為過幾天珺瑤就會放出來。
珺瑤再也沒有回來,宮中從此再無她的任何聲息。她像是從來都未曾出現過一樣,靜靜的沒有任何掙紮的消失了。很久很久以後,文君還會想,若是當時,她能斬釘截鐵的告訴太妃,她相信珺瑤,敢以父族榮辱起誓,如今會不會又是另一番景象!
有巡視侍衛經過,楚子夫認得蘇文君,見她跌坐於地,遂上前道:“快到下鎖時辰了,蘇醫女坐於此處可是有事?”
蘇文君如遇救星,忙道:“奴婢有事要稟告尚美人,煩請楚大人通告一聲。”
楚子夫臉上為難,道:“今夜官家臨幸於此,若是擾了聖駕……”話還未完,蘇文君道:“此事人命關天,還請大人相助。”說著,徑直往地上跪去。
邢少陵奔至福寧殿時,才知官家已擺駕彆處,拍著腦子大罵自己是傻子、笨蛋,竟未想到官家會去妃嬪宮裡安寢。又忙尋問了內侍道:“可知官家去了哪宮?”
內侍和善道:“官家去了尚美人的蕙馥苑,邢禦醫可有急事稟告?”
邢少陵道:“粹和館有位叫張莫蘭的醫女,前幾日給尚美人的貼身侍婢瞧過病,不料,今早上那侍婢卻忽然死了,尚美人以為是張醫女害死的,就把她拉到暴室去了。我也是受人囑咐,才這麼著急。”停了停,又道:“不與大監說了,我還要去蕙馥苑瞧瞧去,看能不能想出好法子。”
說著正要往宮巷子裡轉去,卻忽聽內侍道:“你說的可是先前在奉茶司當值的莫蘭娘子?”
邢少陵道:“正是。”
內侍回道:“那便是了,我曾受過莫蘭娘子恩惠,知她心地純良,絕無害人之心。不如讓奴與您同去,若能用上一二也是好的。”頓了頓,又道:“奴叫魏正,邢禦醫彆叫奴大監了,奴可生受不起。”
這個魏正,就是當日攜莫蘭一同去暴室為春竹斂屍的小太監,因去年清明節他在禦前取得了新火,獲了賞賜,露了臉,周懷政見他做事齊全又麻利,遂越來越倚重他。
待邢少陵與魏正趕到蕙馥苑時,蘇文君已跪於庭中,侍衛們有所諱忌,也不敢拿她怎樣。她不敢再大喊,怕若真的擾了聖駕,拂了聖意,倒適得其反。她苦苦哀求身側的內侍進去傳話,但內殿已然熄了大燈,內殿侍候的宮人也悉數退了出來,隻剩昏暗燭火空空映於窗上,哪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進殿稟告。
魏正雖是禦前內侍,但也絕不敢擅自闖入內殿,隻好去求周懷政。
周懷政才下了值,正在旁處屋中使喚了宮女捶背,見魏正進來,滿是不悅,尖著嗓門問:“可是福寧殿有事?”
魏正揮退了宮女,親自替他錘起背來,才道:“不知大監是否還記得先前奉茶司當值莫蘭娘子?”
周懷政臉上一僵,道:“此話怎講?”
魏正先跪下道:“莫蘭娘子雖被太後貶為賤婢,但好歹也曾懷過龍嗣,如今在粹和館當醫女,受人作踐也就算了,如今命懸一線,奴才不得不鬥膽來求大監。”
周懷政一聽,嚇得膽都出來了,“嗦”的從榻上坐起,道:“你且細細說來。”
魏正瞧著事有轉機,忙機靈著將事情來龍去脈詳細說予他聽了。
內殿臂膀粗的雕龍紅燭已撤去大半,燭淚殘紅累於玉盤之上,四周靜謐無聲。明黃帷幕低垂曳於地,偶有不知從哪裡吹來的微風拂過,如輕波泛漣漪。周懷政躬身站在門外,心搗如鼓,他在禦前伺候幾十年,從未半夜擾過聖駕。
他低著嗓子喚了一聲:“官家。”靜候片刻,見裡麵毫無反應,隻好壯著膽子又喚了一遍:“官家!”見裡頭似有人聲傳來,才接著道:“奴才有要事稟告。”秋風一刀刀剮在周懷政臉上,割得人生疼,他似毫無察覺般,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來。肅靜良久,方聽裡麵傳來醇厚的聲音:“進來吧。”
周懷政躡手躡腳走入內殿,低垂著眼跪於地上,額上的汗珠滴入眼中,麻澀難忍。趙禎穿著明黃銀絲繡五爪龍紋寢袍坐在帷幕後,臨冬半搭著綢錦軟被倚在他肩上,青絲遮了臉麵,她低聲撒嬌道:“這麼大晚上把人叫醒,太不懂規矩了,官家該好好訓斥他才是,有事明日再處置也不遲。”
趙禎淺笑一聲,溫言道:“周懷政可不是沒有分寸的奴才,竟敢來擾駕,必然是事出緊急。你先睡吧,朕去去就來。”說著,邊掀起帷幕往外走,邊朝周懷政沉聲道:“有事說來。”
周懷政擾了官家春宵,又得罪了尚臨冬,愈加戰戰兢兢,恭謹道:“粹和館的張醫女有事求見,此時正在庭中跪著。”
一聽粹和館三字,趙禎隱約猜到是莫蘭有事,連外衣也顧不得穿,大步往外殿走去。還是周懷政心細,往桁架上拿了件褙子,披在趙禎身上。
蘇文君被請至外殿,她惶恐跪於地上,見官家一身寢衣坐於主位,心中訝異。趙禎先道:“半夜求駕,可有何事?”
蘇文君叩首於地,道:“奴婢求見尚美人。”
趙禎瞧了一眼周懷政,見他垂首立於旁側,神色篤定,遂道:“尚美人安寢了,你跟朕說也是一樣。”
蕙馥苑為寵妃宮殿,椒塗四壁,地上又鋪著寸許深的厚毛毯,雖更深露寒,卻一點也不覺冷。有內侍點燃四周宮燈,照得殿中金碧輝煌。
蘇文君心思一轉,頗有些猶豫,卻還是原原本本將事情始末稟明了,又道:“奴婢仔細看過張醫女的醫女筆錄,其診斷、藥方均無過錯。奴婢請求察看淺樺娘子屍身,死者已逝,不應擾惱,但事關張醫女身家性命,奴婢不得不鬥膽覲見。”
趙禎聽得不甚明了,疑惑道:“你說的張醫女是……”
周懷政這才往前跨了一步,低聲道:“正是莫蘭娘子。”趙禎幡然醒悟,全身血液翻滾著湧上心頭,怒不可遏。
他冷著臉道:“周懷政。”
周懷政見趙禎額上青筋都爆出來了,知道是怒極,更是謹言慎行,走上前跪下聽命。趙禎麵無顏色道:“你遣人去暴室將莫蘭送回粹和館,再宣禦藥院的林祥和過去診治。”
周懷政不敢怠慢,忙起身要去操辦,卻又聽趙禎道:“慢著。”
周懷政忙又跪了下去,趙禎凜冽道:“你親自去辦,務必妥帖。”周懷政恭謹應了,起身快步走出殿外,揮手召了幾名內侍,緊趕慢趕的往暴室去。
蘇文君聽見趙禎如此說,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跌坐於地上,竟無力直腰。
趙禎沉吟片刻,揚聲道:“來人。”
因周懷政領著人去了,禦前一時沒了人,閻文應心想正是露臉之時,忙跨入殿中,道:“官家有何吩咐?”
趙禎道:“你去慈元殿將皇後請來。”
閻文應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瞧著這陣仗,隻覺非比尋常,忙道:“奴才這就去請鳳駕。”
靜姝孤枕難眠,正輾轉反側間,隱隱聽聞殿外有喧鬨聲,更覺心煩,喝道:“誰在外麵喧嘩?”
外屋值夜的宮人忙起身,往廊下打了手勢,有宮人小跑過來道:“官家派人過來請皇後去蕙馥苑。”說話間,若離大娘子已穿戴整齊進了殿,站在帷幕前,躬著身,急切切道:“皇後,官家宣您到趟蕙馥苑。”
靜姝不敢怠慢,忙起身洗漱穿衣,來不及仔細裝扮,就穿了家常耦合色長裙,外頭罩了品藍紋錦比甲,青絲斜斜綰於耳側,壓一枝海棠。
月已西斜,清輝滿地,蕙馥苑燈火輝煌,卻寂靜無聲。
靜姝踏著露水而來,滿臉倦色,趙禎心有不忍,親自將她扶入座中,道:“你近日身體不好,隻管歪著罷。”靜姝聽著此言,竟有尋常百姓家裡那種夫妻間親密體貼之感,心底一暖,淺笑道:“臣妾無礙。”
此時尚臨冬也已稍微穿戴了立於官家手側,見到靜姝進殿,雖百般不喜,但在官家跟前,哪敢造次,忙笑意盈盈的道安請福。
靜姝瞥了她一眼,不屑道:“坐吧。”
蘇文君跪得久了,小腿酥麻酸脹,似有千萬隻螞蟻在上麵啃噬,又不敢亂動,隻好強自忍著。趙禎讓蘇文君將事情來龍去脈都說了,才道:“此事皇後怎麼看?”
靜姝深知他是為了張莫蘭,不惜在禁宮中掀起一陣驚濤波瀾,瞧著他臉上假裝的默然之色,心中隱隱發酸。她將那酸意深深藏於笑容之後,莞爾道:“若病人猝死都一味降罪於醫者,而不好好尋找真正的緣故,豈不寒了天下醫者之心?”
趙禎聽著,正合他意,頷首道:“皇後說得有理。”
臨冬原本以為趙禎知道自己杖打莫蘭之後,必然會大怒。卻不想,趙禎卻什麼話也沒說,隻淡漠的讓她立於一側伺候。見他神色如常,她才稍稍安心,以為他頂多冷落自己一段時日罷,就像去年她小產後,雖被楊美人奪寵,但不過幾日,他還是回到了她的身邊。
殿外有內侍回稟,趙禎心急如焚,麵上卻隻微微皺了眉頭。
內侍並不進殿,隻跪在廊下,大聲道:“張醫女已被抬回粹和館,因被杖刑,又惹了風寒,高燒不退,此時還未轉醒過來。”
趙禎太陽穴上突突直跳,拳頭往桌上狠狠捶下去,悶聲一響,怒道:“什麼叫還未轉醒過來?去告訴林祥和,若是莫蘭有個三長兩短,朕摘了他的腦袋!”
靜姝從未見過趙禎如此失儀發怒,以前張莫蘭小產時,楊美人被賜削發為尼,眾多親侍幾乎全被杖死,宮中雖傳得沸沸揚揚,隻道官家當時是如何的震怒,如何的悲痛欲絕,連禦前第一親侍周懷政也被官家踢了幾腳。但畢竟不是親眼所見,總覺是宮人們誇大其詞。他在她麵前極少發怒,永遠一副淡漠溫和的模樣。如今見了,想起先前宮人間傳聞,更覺毛骨悚然,心驚膽顫。
趙禎那一拳,似擊在了臨冬心上,唬得她全身細細密密的透出薄汗來。她軟軟跪於地上,道:“官家,是臣妾錯了,臣妾再不敢了。”
趙禎任由她跪著,居高俯視著她,淡淡道:“你錯在哪裡了?”他的冷漠讓臨冬愈覺害怕,像是有什麼壓在了胸口上,連呼吸也不敢喘出氣來。
她唇角顫抖道:“臣妾與淺樺情深,她忽然暴斃,也沒個先兆,臣妾傷心不已,一時被豬油膏子蒙了眼,才會不問緣由降罪於張醫女,請官家恕罪,臣妾再不敢了。”說著,雙眼含淚,仿若一眨眼就要落下來。
趙禎臉上露出一絲厭惡之色,隨即又輕描淡寫道:“還有呢?”
臨冬仔細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道:“臣妾不知,請官家明示。”
趙禎從位中坐起,行至臨冬身側,厲聲道:“你身為美人,深知宮中規矩,卻妄自菲薄,竟敢仗著帝寵,私自左右暴室懲處宮人,無視帝後和各局各司,若此風漸長,大宋還有何律例可言?”頓了頓,不顧臨冬哭得淚水涓然,沉聲道:“宣朕旨意,尚氏目無法紀,侍寵而嬌,貶為采女,暫居於蕙馥苑。”說完,也不顧臨冬哭鬨,喚了內侍進殿,將她拖了出去。
月華滿地,秋寒料峭,庭中枯葉隨風飄零,臨冬跪坐於地,終於哭失了力氣,抽抽搭搭的凝望著殿門,潮水般湧過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吞沒。半個時辰前,她還倚在他的懷裡,說著甜言蜜語,輾轉溫存。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她一直都不肯信,他對自己是那麼好,怎會無情?
她喜歡海棠,他偷偷令司苑司培了各色品種置於蕙馥苑,隻為博她一笑。她畏冷,他下令以椒泥塗壁,闔宮就她和皇後宮裡有此聖寵。她芳誕時,他賜她父親官位,給她家族榮光。她小產時,他不顧中秋應宿於慈元殿的規矩,陪著她度過悲涼的漫漫長夜,他可是那樣注重規矩的人啊,竟也肯為她失了理智。
她常常都在想,生在如此富貴恩寵之中,能遇如此良人,得到這世上最好的一切,可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天空是一汪暗沉的藍色,月華垂落,星河漸漸黯淡。高台樓閣中隱有燈火,花枝疏影隨風而漾。她如石墩般一動不動,淚水早已乾枯,唯有濕痕滿麵。他無視她在庭中跪了兩個時辰,秋風那樣凜冽,她連厚衫也不及穿,隻裹著一身輕紗水袖,因為他說喜歡她身姿輕盈的模樣。
甜言軟語猶在耳側,手心還殘留著他身上的味道,卻已是咫尺天涯。
胸悶得讓人窒息,仿佛馬上就會死掉。忽想起小時,母親哭時,總是捶打著胸口,用力嘶吼。她學著母親的模樣,一拳一拳砸在胸口之上,以為會好受些,卻不想,悲戚之意反如蝕人骨肉般洶湧而至,將她一寸寸的吞滅,墜落無儘的痛苦之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