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下花枝斜橫,疏影婆娑。晚風吹過,拂起她耳垂上的鑲銀墜子,細細碎碎的蕩在脖頸間,冰冰涼涼。她轉身看他離去的背影,身長玉立,君臨天下,威武如往斯。她很想追過去,抱住他,告訴他,心中除了他再無旁人。
卻又隱隱害怕,若真問起楚子夫來,她又該如何開口?年幼時候的初心萌動,鮮衣怒馬,也曾動人心魄,她無法當他從未存在過。
蘇且和離著百來步跟在趙禎身後,此時從隱蔽處轉出來,經過莫蘭身側,停住步子,他的臉上冷漠無色,口氣冷如千年寒冰,低沉道:“你,好自為之。”
說完,快步去追禦駕,將莫蘭遠遠拋在身後。
是夜,天氣愈悶愈熱,一絲涼意也無。至子時,烏雲終於掩去了月色,狂風吹得樹枝嗚咽作響,雨傾盆潑濺而下。
雨聲連綿,莫蘭毫無睡意,輾轉反側無眠。她起床掌燈,拿出針線,給子非繡枕頭,也不知繡了多久,心思全不在這針線上,終於紮了手,殷紅的血跡沾在指尖,像漏水的瓷碗般迅速溢出,她將手指含入嘴中,滿口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心中猛的一痛,像針紮在了胸口尖上。
待雨停了,微涼的夜風裹著花草清香吹入屋中,莫蘭起身臨窗而立,舒展僵硬的身姿,朝漆黑如墨的夜空深深呼了口氣,才覺好受些。終於有了些許睡意,轉身正要去就寢,卻見花園中立著一個人影,紗燈照著,朦朦朧朧,乍一瞧,將莫蘭唬了一跳。待她反應過來,連外衣也顧不得披,忙跑到外屋,推開門,往宮牆巷子裡折至花園中去。
她的心砰砰直跳,她一輩子都被教導要嫻靜淑良、要溫婉端莊,從未如此奔跑過。她聽不見任何其他聲音,唯有自己的喘息聲,她也無法做任何思考,唯有奔向他。
他還是來了,他竟還是來了。
她的眼中落下眼淚,卻是笑的,那笑容比她任何時候都要美。
是他來了,即便他那樣生氣,他還是舍不得。
雨霧繚繞於花枝間,樹影搖曳,莫蘭奔至樹下,左右環顧,他卻沒了蹤影。笑意漸漸失去了溫度,僵硬的掛在唇邊。她踩在泥水中,鞋襪衣裙濕透了也渾然不覺。她立在樹蔭下佇立良久,往自己屋子望去,裡麵燭火閃閃,滿室昏黃。
第二日,莫蘭強打起精神去上值,候了一日,也未見到趙禎身影,連周懷政也跟著不在。至晚膳時,才聽宮人們說,官家昨夜臨駕蕙馥苑,半途中淋了雨,染了風寒,如今禦醫們都在蕙馥苑伺候,尚美人伴在身側,親侍湯藥,一步未離。
好歹在亥時末分,周懷政遣人來翠微閣叫莫蘭到禦前伺候茶水。莫蘭忙重新換過衣裳,綰好發髻,特意取出當日在鞏義時趙禎送的燒藍鑲金花鈿手鐲戴上,襯著素白衣袖,愈發引人入目。
記得剛被遣到仁明殿當值時,莫蘭曾來過蕙馥苑,給尚臨冬送她特意囑咐做的荷包。如今再臨此地,隻覺比那日更為簷崖高琢,富麗堂皇。莫蘭捧了新茶要入殿,淺樺在廊下攔住,笑意盈盈道:“美人不喜旁人進殿,不如讓我捧進去吧。”她從莫蘭手中接過漆盤,旁側有伶俐的宮人忙掀起竹簾,請她入殿。
殿中點著十餘盞玉勾連雲紋燈,玉盤做燈底,點著臂大的蠟燭,尊貴奢侈,照得滿室生輝。趙禎穿著明黃銀線繡五爪龍雲紋寢衣,手執書卷,倚在藤椅上看書。因他染了風寒,畏冷,故將殿中所置冰塊通通撤去,隻留了兩名宮人佇立一側輕輕搖扇。尚美人側跪在蒲墊上,依著趙禎為他捶腿。見淺樺進來,忙起身,端過茶,奉至趙禎跟前,輕聲道:“官家,請喝茶解渴。”
趙禎淡淡“嗯”了一聲,放下手中書卷,接過茶,淺抿一口,麵無顏色道:“這是奉茶司的茶?他們遣人來了?”
尚美人揚起笑意,如夏日盛放的紫薇花,爛漫嬌豔。她柔聲道:“不管這茶是不是奉茶司衝泡的,此時天色已晚,官家身體又抱恙,該早些安寢才是。”見趙禎要放茶盞,淺樺忙過去接住,放入漆盤中,躬身退下。
繁星滿天,銀河橫跨天際,如滔滔流水。偶有螢火蟲飛過,莫蘭想起七夕那日趙禎送予她的節禮與喃喃情話,隻覺神思恍惚,心曠神怡。待殿中燈盞漸漸暗去,有尚宮出殿,朝廊下候命的宮人道:“官家已安寢,沒有夜值的可退下了。”
莫蘭愣了一愣,應道:“是。”
她跟著內侍們一齊退下,行在路上,手鐲鬆鬆的隨著腕臂擺動,內心也是空蕩蕩的。她原先以為自己是不在意的,即便早就明白,他是帝王,六宮粉黛,又豈會隻屬於一人?他從未當著她麵去見妃嬪,更不曾在她麵前與她們親密,日過一日,她也就蒙蔽了自己,以為她們是不存在的。
她甚至以為,即便存在,也無法成為兩人之間的隔閡。
今日忽見他宿於旁殿,想到他與彆的女人也同樣情意難卻、纏綿悱惻,才猛然醒悟,即使他在她麵前能謹守著與妃嬪們的距離,但也終不能改變她們是他的寵妾之事實。他是帝王,他的寵愛與疼惜,絕不能隻給其中一人。
念及此處,她心中大慟。
過了幾日,太後見從廣從德一直未有消息,忙遣了親信去打探,此時驛使才傳來消息,說恩州兵馬都總管劉從德在回京路途中,見江淮地區窮苦者眾,遂親自將吃食施舍給路邊乞討的百姓,不料竟染了鼠疫。
如今苟延喘息,命在旦夕。
太後一聽,神思全無,跌入禦座,再也無力站起。
趙禎聞後大怒,將稟報之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又親指派了禦醫前去診治。不足三日,劉從德卒,年二十四歲。依宋製,兄亡,弟需服喪一年,其間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預吉慶之典,任官者須離職。
子非聽到此消息,隻覺五雷轟頂,頓時失了主張。此事一出,從廣必然悲痛欲絕,哪有心思再想兒女之事。從廣不僅不能再向太後要她,且一年內興許連麵也難見。此時她不禁羨慕起入柔來,雖隻是丫頭,卻能光明正大守在他身側,溫言相慰,形影不離。
她日日候在通鑒館,生怕他一時回來尋不到她。她多麼想此時此刻能依在他的身邊,安慰他,伺候他,跟他貧嘴,逗他開心。可她什麼也做不了,隻能隔著宮牆,隔著千山萬水,將他放在心中,從日出黎明到夜幕昏黃,默默思念他,描繪他的模樣,不舍晝夜。
她至少要等一年。
她可以等,隻是,一年之後的事,又有誰能預料得到呢。
半月後,從廣攜從德靈柩回京,於府內隆重舉行喪典。至太後壽誕,雖置辦了宮宴,卻未起樂,太後心傷未愈,又被舊疾所擾,身體每況愈下。
旼華瞧著,忽然懂起事來,將自己心中的痛疾隱去,日日守在慈寧殿伺候,尋著法子取樂,哄太後開心。趙禎雖國事繁瑣,卻也每日遣人仔細回稟太後所吃所做之事,若得閒,也不去妃嬪殿中,隻去慈寧殿休憩片刻。
周懷政見近日來,莫蘭甚少進殿中伺候,即便奉上茶水,也未多停留。心中不解,將莫蘭喚至偏處,小心詢問:“前段時候還好好兒,近幾日怎連話也未見說過?”
莫蘭不願與人議起此事,冷冷道:“此事不該您多嘴罷。”
周懷政臉上一滯,心道:還未封妃晉嬪哩,倒先長了寵妃的脾氣。他在宮中摸爬滾打幾十年,是靠著八麵玲瓏的本事,又不想得罪莫蘭,遺留後患,終究忍著性子道:“我也是為你好,平日多多順著點官家,他說怎樣,你便怎樣,切不可失了分寸,惹得官家發怒。”
莫蘭實在不想與他再論此事,也知道他不敢拿自己怎樣,難得使了回性子,福了福身道:“大監若無其他事,奴婢先告退了。”
兩人正僵著,忽見夏芷氣喘籲籲跑過來,也沒向周懷政施禮,先扯住莫蘭道:“官家叫你呢,快快到殿前去。”
殿中寂靜無聲,大瓷缸中新添了冰塊,徐徐冉起霧氣。趙禎低頭看著奏章,旁側有美人一身蘇繡百花絳紫輕紗裙,輕搖蒲扇,笑道:“六哥哥殿裡就是涼爽舒服,比不得緋煙殿,用點兒冰都要百般節省著。”
趙禎未予置否,頭也未抬,淡淡道:“你既想做飲子給太後喝,就該好好兒學,彆做壞了,惹太後不高興。”
旼華將頭蹭到趙禎跟前,噘嘴笑道:“大娘娘才不會嫌棄我,保管我做什麼,她都愛喝。我聽聞宮人說,奉茶司的宮人最會做飲子,才親自尋了來。”
八月的日頭正烈,酷暑難耐。偶有夏風拂過,也是暖綿綿的,使人怠倦。莫蘭多日未與趙禎說話,此時被他召見,反有一種近鄉情更怯之感。
她在廊下躊躇片刻,鼓了勇氣,才提裙跨入殿內。
趙禎正與旼華說話,見莫蘭進來,反低下頭去,隻看奏章。莫蘭原以為是趙禎想見自己,入了殿,卻見有旁人在,忙褪去嘴邊揚起的笑意,恭謹福身道:“官家萬福,公主萬福。”
殿中涼沁沁的,四處擺著晨起新摘的花束,暗香若隱若現。
旼華仔細打量著莫蘭,見她穿著淺紫色上裳,係杏黃月華長裙,挽著垂掛髻,朱釵儘褪,隻鬢了一朵紫紅芍藥。旼華雖覺她於宮人中打扮稍過豔麗,但嬌媚處自有溫婉嫻靜之感,也覺喜歡。
她笑吟吟道:“你便是奉茶司最會做飲子的?”
莫蘭低頭恭謹道:“奴婢愧不敢當,隻是在禦前伺候久了,天天挖著心思做各類飲子,漸漸的熟能生巧罷。”
旼華喜歡她說話不卑不亢的樣子,“我聽聞薑蜜水可養顏,於老人家吃了也有好處,你可否能教我做?”
莫蘭稍稍抬頭,見公主的脖頸處,戴著一顆碩大的祖母綠玉石,用細如絲線般的金鏈子穿著壓在領口處,十分簡潔奢華。
她淺笑道:“其實薑蜜水不僅養顏,還可驅寒氣,使人渾身暖和血氣舒暢,無論男女老少都可以喝。公主可先遣人將新鮮生薑磨成糊狀,一勺蜂蜜兌一勺薑糊,用滾燙的熱水衝了,每日晨起和晚膳後各飲一杯。”
旼華見她妝扮新鮮,說話也伶俐,心裡喜歡,朝趙禎道:“六哥哥,我喜歡她,你將她送給我罷。”
趙禎雖眼瞧著奏章,耳卻一直留意著她倆說話。
忽聽旼華說喜歡莫蘭,他也不禁掬起一抹笑意,又聽她說要帶莫蘭走,臉一沉,凶道:“不行。”
旼華見他臉色生怒,便嘟著嘴,低聲撒嬌道:“不行就不行,凶什麼凶。”又瞧著莫蘭道:“你去緋煙殿住三天吧,除了薑蜜水,我還想做紫蘇飲、梅花酒、木瓜汁、甘豆湯、沈香水……”
趙禎聽旼華越發滔滔不絕,心中不悅,斥道:“你還是先做好薑蜜水罷,莫蘭可不能跟著你去,福寧殿也不能離了她。”
旼華先笑:“你叫莫蘭啊,果然是蕙質蘭心,一點不錯。”
莫蘭忙躬身道:“謝公主誇讚。”
旼華又朝趙禎哀求道:“六哥哥就借我一天罷!”
趙禎看了莫蘭一眼,見她神情自若微微垂首靜立於側,鬢間芍藥嫵媚多姿,心中一動,板起臉來,道:“若後宮妃嬪都跟你似的,都要做什麼飲子,都跑來福寧殿遣人,那還有沒有規矩了。”
旼華見趙禎臉上毫無鬆動,知道他又是最遵規守矩的,鬱悶不已,低語道:“都做官家十幾年了,還這麼小氣。”
莫蘭聽了,噗呲一笑。
趙禎不知何故,皺眉看著兩人,旼華忙朝莫蘭做了噓聲的手勢。這時,恰有宮人走入殿來,福身道:“公主,太後要醒了,妘丫大娘子請您回慈寧殿。”
旼華聽了,提腳便往外走,又朝莫蘭笑道:“我先回去試試,若做得不好,再來找你。”
莫蘭忙躬身道:“是。”
旼華走後,殿中隻剩下兩人,都不知如何開口,略微尷尬。莫蘭見趙禎無話,心中失落,正要躬身出殿,又忽聽趙禎喚道:“你過來。”
莫蘭緩緩走過去,也不敢看他,隻垂首立在一側。
殿中極靜,幾乎能聽見大瓷缸中冰塊遇熱破裂的細微聲響,趙禎沉吟片刻,才指著冷透的茶水道:“去換盞茶來。”
待莫蘭換了茶,趙禎又使她研墨,研完墨又要她收拾書冊,待一切都忙完,實在無事可做了,他才道:“你下去吧。”
莫蘭不敢逾越,道:“是。”到了殿門口,隻覺不甘心,又返過身來,輕喚了一聲:“六郎……”
趙禎恰巧正望著她,四目相對,皆是情誼。
他許久未聽過莫蘭如此叫他,隻覺情意綿綿,心都酥了,喉口處似生有千千結,卡得他說不出話來,許久才“嗯”了一聲。
忽吹過一陣大風,將竹簾子吹起,拂在莫蘭身上,吹得裙姿飄蕩,連頭上戴的芍藥花兒也溢出暗香來。她柔聲道:“你的氣可消了……”
趙禎看著她,眉頭微皺,卻並不答話。
莫蘭又自顧自道:“他是我表哥,父親逝世後,我便隨著母親寄居於舅舅家中。因他和我同月同日生,在舅舅家時,都是他先一天賀壽,我延後一天過。”見趙禎未有製止,她鼓足了勇氣接著道:“那日晚上,是老祖母托了他給我送壽禮,又說起我妹妹的婚事,才與他多說了幾句。”說著將手上戴的九彎素紋平銀鐲子伸至趙禎眼前,低聲道:“就是這個銀鐲子。”
趙禎瞧著雪白酥臂,頗覺賞心悅目,又抬頭看她容貌,見肌膚細膩有柔光,眼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不覺竟呆了。
莫蘭被他瞧得臉紅了,柔聲喚:“六郎……”
趙禎這才反應過來,從袖袍中拿出一柄玉梳子,低語道:“其實那日,朕是想送這個給你作壽禮。”
莫蘭接過,見那梳子極薄,用整塊和田玉縷空雕琢而成,柄上琢著三朵盛開極妍的牡丹,以枝纏葉,疏朗雅致。莫蘭情動,撫著那梳子,淺吟道:“倭墮低梳髻,連娟細掃眉。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儘,百花時。”
情一動,淚滿襟。
趙禎俯至她耳側,輕聲道:“如此相思之人,又何止你!”說罷,幫她輕拭眼淚,滿腹柔情道:“你既這樣說,朕便如此信你。隻是……”
莫蘭破涕為笑,問:“隻是什麼?”
趙禎仍舊一本正經,捏了捏她的臉頰,答道:“隻是,下不為例。”
兩人默契一笑,趙禎見莫蘭眼中還含著淚珠,嘴角卻揚起了笑意,更覺淒美動人,情不自禁輕吻在她的唇角。這一吻,終於將連日來的心酸苦悶得以釋放,像是壓在胸口吐不出來的氣息忽而吐將出來了一般,心曠神怡,愜意安然。
不出幾日,旼華果然三天兩頭過來問莫蘭如何煮飲子,做出成品來,也總是先拿至福寧殿請趙禎品嘗。趙禎有時懶於招呼她,就尋了蘇且和應付。
蘇且和是塊千年寒冰,哪裡會說什麼好話,無非是:太鹹、太甜、太淡、不好喝、沒味道,如此種種。若是他某天忽然說了兩字:一般——旼華就高興得跳起來,幾日尋不著東南西北,必煮幾大缸子,挨宮挨殿給人家送去。
如此一來一回,日升月落,已至初秋。
闔宮撤去冰塊供應,收起竹簾,穿上秋裝,廊前宮牆下,也換上各色萬壽菊、秋海棠、醉蝶花、桂花等,依舊姹紫嫣紅,落英繽紛。
子非已有三四個月未見過從廣,官家又指派了其他官員來通鑒館繼續編撰史書,宮人們也如先前一樣,各司各職。日子久了,子非也怠倦了,神情愈發淡漠。沒遇見劉從廣之前,宮中雖苦悶,倒也未覺難過。如今沒了劉從廣,世界便如空無了一般,既無盼頭,也無想法。隻覺吃飯也無趣,看書也無趣,甚至連莫蘭也不願去見,終日上值下值,窩在房中,呆坐冥想。
可是,愈是不見他,他的音容相貌卻愈加清晰,那些不好的記憶仿佛通通不見了,隻剩那些好的,那些柔情的,一日複一日的在腦中回放,時間愈久,愈覺放不下他。
原來,已是如此深愛。
秋日漸深,清河郡王趙慶領著王妃呂尚墜進宮給太後請安,太後推遲身體不適,不便見客,遂將他們打發了。尚墜久居深閨,連家門也未出過幾回,此時來到宮中,更覺處處陌生,令人害怕。她小心牽住趙慶的手,一臉稚純道:“官人,你的手真暖和。”
趙慶並不答她,隻是任由她牽著,於宮牆下緩緩走過。
慈寧殿院中多植高大喬木,樹中間又將各色花籽隨意撒了,任其生長,又配以專人打點施肥,使得院中一年四季花團錦簇,花開不敗。
趙慶牽著尚墜於林中小石路中穿過,以為能避過不見旼華。卻偏偏,旼華使人端了大瓷缸的飲子迎麵而來。趙慶心中鈍痛,卻依然鎮定道:“尚墜,這是旼華公主。”
尚墜聽了,鬆開趙慶的手,躬身請安。
雖是深秋,仍有鳥兒在林中築巢,唧唧喳喳的聲音不絕如縷。尚墜的聲音細細柔柔,傳入耳中卻是五雷轟頂。
終於還是見麵了,如此的狹路相逢。
旼華冷笑一聲,保持著公主威儀,虛扶了尚墜,道:“王妃不必多禮。”不過幾字,卻幾乎用儘她畢生的力氣。她不敢看趙慶,怕隻是一眼,自己就會萬劫不複。她知道自己不能看他,不能看他,可是,她的眼睛又如何能離得了他。
他還是一副清歡寡淡的模樣,穿著品級朝服,立在林中,威武肅容。秋陽從樹中穿過,斑駁映在他的身上。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像是看著旼華,又像是看著她身後的某處。有風拂過,吹起他寬大的錦袍衣袖,蕩起層層漣漪,仿佛是他翩翩而來,仿佛那些闊彆經年的光陰從未逝去過,兩人依然還如幼時一般,郎騎竹馬來,兩小無嫌猜。
尚墜膽怯,半躲在他身側,低頭鎖眉,局促不安。
旼華忍住眼淚扭過頭去,讓於道旁,甩袖道:“你們先走。”
趙慶臉上微滯,反揚起淺笑,恭謹道:“臣告退。”
他牽起尚墜的手,大步從她身側走過。周身空氣流轉,他的氣息撲麵而來。她不知所措,眼淚嘩的流了下來,不可抑製,如黃河決堤。那一瞬,天地萬賴寂寥無聲,唯有哀哀欲絕,肝腸寸斷。
尚墜幾乎是被趙慶拖著走的,她幼時開始裹腳,從不疾走,如此一來,實覺吃力。待出了慈寧殿,趙慶才鬆開她的手,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無儘處。
尚墜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輕道:“官人慢些走。”
趙慶這才轉頭看她,見她香汗淋漓,氣喘籲籲,想起她一雙小腳細如蓮瓣,心中又是憐惜又是愧疚,忙扶住她手,放慢了步子。
慈寧殿中,太後剛用過午膳,又品過旼華新做的沈香水,見她臉色不好,料想是撞見趙慶了,不覺心疼。太後撫著她的手道:“人與人的姻緣自有命定,像我與你父皇,若是那一日我未在朱雀門外打鼓唱曲,若你父皇那時沒有掀起簾子,人生又會是另一番景象。若今後,你遇見能真正與你相伴一生的良人,會深知今日之苦痛渺如雲煙,也算不得什麼。”頓了頓,又道:“想我在張耆家躲藏了十五年,其中辛酸又有幾人知曉?可我如今想起來,卻深覺每日讀書撫琴,也是歲月靜好。年月流逝如水,是諸事最好的解藥。”
旼華勾唇揚起一絲笑意,又苦又澀,道:“可我不想要什麼良人,我隻想要慶哥哥。即便有一天,我與旁人成婚了,他也會永遠留在我的心底,無可替代。”
太後滿眼憂色看著她,還要勸慰:“旼華,你……”話還未完,卻被旼華打住,聽她笑意盈盈道:“大娘娘該午睡了!”說著,就起身吩咐妘丫準備寢具。
太後望著旼華的背影,她穿著華貴的公主錦袍,戴著無尚尊貴的華冠,卻那麼落寞那麼無助,隻覺心都要碎了。
因中秋節至,朝中放假三日。一早,皇後攜著各妃嬪往慈元殿中給太後請安,妘丫在外殿將各人迎了,請至偏殿入座等候,唯皇後入寢殿伺候太後梳洗。
因著太後皇後都不在,妃嬪們便散漫起來,紛紛落座,鶯鶯燕燕說著家常話。你說今早新摘的鬢花,她拿出昨日官家新賜的鐲子,如此嘮嘮叨叨,倒顯熱鬨。
殿中唯臨冬一人立著,有品階比臨冬高的修儀殷切問道:“尚美人怎麼不坐?站著豈不累?”臨冬毫不掩飾臉上的嬌寵之氣,瞥了董修儀一眼,竟不答話。
董修儀失了麵子,也不惱怒,反笑道:“也是的,咱們姐妹坐的凳子都不過是普通朱漆四方扶手椅,皇後坐的才是尊貴,不僅表的是金漆,而且還雕著金鳳凰哩。”說著,故意看著臨冬道:“可惜啊,連個凳子也沒你我福分。你得的寵愛雖多,卻如何能比得過皇後尊貴。”
臨冬位階雖低,卻一向寵冠六宮,平日鬨起彆扭來,連趙禎也讓她三分。
她聽出董修儀言語中似有諷刺之意,又極想在眾人麵前立威炫耀,心道:坐個凳子怎麼啦,有官家撐腰,看誰敢拿我怎樣。如此想著,便喚了宮人來,道:“把金漆扶椅搬過來。”
宮人見她臉上已含了淺怒,哪敢怠慢,忙將椅子搬過來,請她坐下。
眾妃嬪瞧她如此,也未敢多言,隻是默默議論。倒是李美人,忙行至耳側低語道:“姐姐行事未免太過張揚,太後若知道了,恐怕難以收拾。”
臨冬其實早就後悔了,又好著麵子,若此時離座,往後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心中正是婉轉千回,忽聽殿外有宮人喚:“太後、皇後駕到。”
臨冬心裡悚然一驚,忙起身靜立,卻不想,候了半盞茶時辰後,宮人又道:“太後突然不太舒服,回寢殿去了。”
臨冬舒了口氣,複又坐下,隻覺身後空空,似若無物,待反應時,已然來不及了。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四腳朝天,極為不雅。滿屋子的妃嬪、宮人齊齊望了過來,都禁不住哄然大笑。
淺樺本在廊下伺候,見臨冬跌倒,忙進來扶她,關切道:“美人,你沒事吧!”
臨冬倚著淺樺站起,心中氣惱不過,先甩了淺樺一耳光,才狠狠道:“死丫頭,連凳子被人搬走了也不知道,看我回去如何收拾你!”又冷眼將眾人掃了一遍,沉聲道:“是誰把我的凳子搬走的,趁著官家還未過來,趕緊自行請罪。不然等我告訴官家,一個個決不輕饒。”
她說得字字凶狠,不留半點餘地,妃嬪們忙斂住笑,亦不敢得罪她,隻道:“我們都看著外麵,連走動也不敢,哪裡能去搬你的凳子。”
馮賢妃含笑品著茶,任她們胡鬨。
不過多時,官家從福寧殿來,他先去看過太後,又攜著皇後過來,妃嬪們還未來得及請安,臨冬便往官家麵前一跪,泣道:“請官家為臣妾做主!”
趙禎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忙將她扶起,牽著她坐到自己身側,溫聲道:“彆哭了,有什麼就跟朕說。”
臨冬用帕子捂著臉,偷偷瞥著殿下其她人臉色,也不說話,隻是哭。趙禎見她哭得可憐,也掏出帕子幫她拭淚,輕聲道:“你若受了什麼委屈,儘管說出來,也不要擔心,朕自然為你做主。彆哭了,免得哭傷了身子。”
坐在殿中的妃嬪們見官家對臨冬如此溫言暖語、柔聲寬慰,既是羨慕又是嫉妒,靜姝心寒,轉過頭去不看,命若離去喚新茶。
這時,弄月忽從位中坐起,站入殿中,款款道:“官家,臣妾知道尚美人為何如此傷感。”臨冬縮卷在趙禎懷裡,哭得喘不過氣來。
趙禎記得弄月,那日莫蘭被燙,也是她站出來幫莫蘭說話。如此一想,不覺多了幾分好感,道:“你說說看。”
弄月於宮中被官家冷落已久,知道尚臨冬最得官家寵愛,一直想與她結交。以往給她送過幾次節禮,都被退回了。如今機會擺在麵前,弄月不想錯過。
她一身水紅對襟繡蝶褙子,盈盈立於殿中,倒也儀態萬方。她婉婉道:“尚美人被宮人戲弄,落座時被人抽走了凳子,摔了一跤。”
趙禎聽了,邊撫慰懷中佳人,邊斥道:“是誰這麼大膽,竟敢戲弄美人,還有沒有規矩了。”
如此一說,臨冬哭得更傷心了。
馮賢妃此時坐不住了,跪至殿中央,“是臣妾遣人將凳子搬走的。”
趙禎臉有慍色,“朕記得馮賢妃當時以“賢”字為封號,就是因為性情端莊賢惠,如今怎麼也做起如此荒唐之事來?”
馮賢妃倒是不卑不亢,“臨冬不過是三品美人,卻不謹遵本分,使宮人搬了皇後的鳳座來坐,如此不成體統,臣妾也是氣憤不過,請官家恕罪。”
趙禎聽了,先問臨冬,“賢妃說的可是真的?”
臨冬忙順著凳子跪下,泣道:“臣妾真的無意冒犯皇後,不過是看著凳子好看,才叫宮人搬來坐。”
趙禎不悅,見她臉上猶還帶著淚水,忍住不耐煩道:“你也太莽撞了些,宮規就是宮規,豈能隨意褻瀆,皇後的位子是你能坐的麼?”
靜姝先聽趙禎緩緩道來,還頗覺生氣,後又聽到那句“皇後的位子是你能坐的麼”,隻覺揚眉吐氣,欣喜萬分。她知道趙禎並不是真要怪罪臨冬,倒不如給個順手人情,她含笑溫婉道:“所謂不知者無罪,尚美人既不知道宮中有此規矩,又無人告訴她,這次就算了罷。”
趙禎聽見靜姝如此說,又見臨冬滿臉淚痕,甚是可憐,便伸手將她扶起,道:“既然皇後這樣說,就饒你一次,下不為例。”頓了頓,又柔聲問:“可摔疼了你?”
一聽官家如此說,臨冬還真覺有些痛,按住肚子道:“這裡有點疼。”
趙禎根本不信摔一跤會肚子疼,但還是伸手過去揉了揉,又笑道:“朕不過是隨口問問你,你倒當真了。”眾妃嬪也覺臨冬恃寵而驕,又見官家與她如此親厚無間,對她又多了幾分嫉恨。
臨冬本是隨意說一說,不料,竟覺肚子真的越來越疼,難以忍受。她的臉瞬間蒼白如紙,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趙禎急了,忙抱她放上禦輿,又召了太醫來,親自跟隨著往蕙馥苑去。眾妃嬪也不敢擅自離去,都跟著禦駕到了蕙馥苑,宮人們忙上忙下,氣氛壓抑緊張。
馮賢妃也覺後怕,若是真弄出人命來,自己難脫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