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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0 向天闕而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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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將近傍晚時分,一駕簡便的馬車駛入到了河南府廨所在的宣範坊中,車停之後周朗便從車內下車,交付車錢之後,他又低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直往河南府廨大門走去。

府廨門前幾名府吏持杖而立,有些無聊的打量著街上過往行人,很快便有人留意到了向此而來的周朗,便低聲向同伴呼喊道:“快看,那不是周錄事家兒郎?這小子、這小子行過來了,他怎麼敢?”

府內眾人對於周良一家的遭遇早已知曉,作為最底層的吏員,這些人倒是不怎麼擔心或會因為洛南水患頻生而遭受責罰,因此對於周良一家也都有些同情。

此時站在最外間一個府吏還舉起手中的木杖,遙遙一指周朗並作嗬斥道:“那兒郎勿再入前,小心受刑!”

周朗對此嗬斥充耳不聞,仍是一路直行的來到府廨門前,這會兒門前幾名府吏就算想視而不見也不行了,隻能持杖入前將周朗給包圍起來,其中一個還低斥道:“周氏小兒來此作甚!既然外逃,你又何苦……”

麵對幾人的圍堵,周朗全無畏懼,隻是高高舉起手中一卷狀紙,口中則大呼道:“某今入府,非為家事,乃是狀告當朝顯貴縱容家奴為禍鄉裡,並有同黨投書銅匭、奏達天聽!你等官人難決此事,速告主事上官,休要攔阻,以免自誤誤人!”

眾衙役本想將周朗拿下後直投入監中,聽到他這番喊話之後,臉色卻都一變,分出兩人入前將周朗控製起來,另有一人上前,劈手抓過周朗手中的狀紙然後便匆匆入府稟奏。

此時府前的喧嘩也將府內其他人都吸引過來,尤其是一些府官在聽到罪官周良之子主動來投,也都有些做賊心虛的湊上來想要一探究竟。

周朗被扭送入府,視線在這些聞訊趕來的河南府官吏們臉上一一劃過,這當中不乏他所認識之人,而每一個人又都有可能參與到對他父親的汙蔑和迫害中來,這讓他心中憤怒至極。

河南尹張敬忠連日來都為洛南洪災汛情忙得焦頭爛額,當得知在逃的罪官周良之子已經歸案,但卻並不認罪,反而狂言要訟告權貴,心中自是惱怒不已,而在將府吏遞上的狀紙匆匆掃過一遍後,臉色頓時變得異常嚴肅。

他甚至都等不及府吏將周朗押送入堂,自己先從堂內匆匆行出,見到府員們紛紛湊過來,張敬忠滿是不耐煩的將眾人斥退,然後才又來到周良麵前疾聲道:“周氏小兒,你所訴訟之事是真是假?有沒有證據?”

周朗雖然隻是一個尋常少年,但在遭受家變之後心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性格變得越發堅毅,並沒有因為府尹官位高便心生畏怯,聞言後隻是望著對方沉聲道:“張燕公名滿天下、權傾朝野,若無確鑿證據,小民怎敢誣告!隻不過此事乾係重大,使君新官上任、鄉事少知,恐難為斷。

前任大尹崔大夫知此頗詳,今司憲台,正宜斷事,請使君速速著員進告前府尹、今已入朝的禦史台崔大夫,小民才敢將事袒露!”

“放肆!你父周良任性行事,鑿穿堤堰,致成洛南水患,其罪深矣,雖死難恕!你逃竄於外,本已不法,如今還敢入府嘩鬨、謗傷大臣,府下所置諸刑,正為嚴懲爾類刁頑狂徒所設!”

張敬忠聽到這小子竟然如此輕視自己,心中自是憤懣不已,當即便要讓府員們對這小子用刑。

若是平時,周朗自然不敢這麼大膽,可是如今他已經豁出去,哪怕府尹官威大作也根本驚懾不到他,隻是又大聲道:“使君是打定主意要舍棄公正,為張燕公家遮掩此番罪惡?即便是當下便要將我屈打至死,難道就不擔心府中其他人揭露此事?”

“什麼?這小子竟要狀告張燕公?”

周遭剛剛散去的眾人聽到這話後,便又都快速聚集回來,瞪大眼向此張望著。

雖然朝堂上的頂級爭鬥距離他們都太遠,但是對於這些事情也都有所耳聞,尤其此番攻擊燕公張說的禦史大夫崔隱甫便是前任河南尹,更讓這些河南府官員們多了幾分參與感。

“你胡說什麼!我豈有此意,隻是你所言不能儘實……”

張敬忠聞聽此言後,臉色也是頓時一變,忙不迭擺手否認,他在下屬和治民麵前固然是威風凜凜的河南尹,但是對於那種頂級的朝堂政鬥也是不敢輕易乾涉,更加不敢隨便站定立場。

尤其眼下府中還有許多崔隱甫所提拔起來的故吏,今日府內發生的事情,可能不久後都會一字不漏的傳到崔隱甫那裡去,他自然更加不敢背負一個包庇張說的嫌疑。

儘管心中惱恨此子對自己的輕視,張敬忠也自知這件事不宜關起門來私自處置,於是便又喝令道:“速取重枷將此徒鎖於廳前,再著員速往憲台稟告崔大夫,請其決斷。”

這麼做固然是讓他倍感屈辱,但洛南水患頻生、朝廷有司還未有定奪,已經讓他憂慮焦灼,眼下更加不敢卷入到其他嚴重的人事紛爭中去,對於這樣的麻煩還是不要沾手為好。

隨著他一聲令下,當即便有人自告奮勇的走出來,著府吏牽出快馬來往皇城去將相關事宜奏告禦史大夫崔隱甫。

皇城乃是朝廷百司所在,城門雖然也有防禁,但並不怎麼嚴格,一般官員隻要帶上能夠證明身份的符印都可通行。

隻是皇城內不同的司署進入的標準有所不同,一些閒司門禁形同虛設,但像中書、門下這樣的要司,若無引見便極難進入其中。

東都禦史台位於皇城內天街西側第一排,進了端門便可望見。這裡同樣也屬於皇城要司,河南府官至此難入,隻能在官廨外告明來意,等待通稟召見。

禦史台直堂中,長官崔隱甫正埋首於案牘之中,麵前書案上堆滿了卷宗,案旁還有滿滿的幾籠筐也都是卷宗。

這些卷宗都是近年來禦史台所記錄有關中書令張說及其親信人員的事宜,崔隱甫不厭其煩的將這些卷宗再作翻看,期望能由中發現什麼新的人事線索,以至於其他的案事都推在了一邊。

日前他聯合兩名中丞,主動向中書令張說發起攻擊,雖然令張說身陷囹圄,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卻又逐漸發生了變化。

尤其今早朝堂上張說的兄長左庶子張光直接當著聖人和百官的麵割耳鳴冤,不隻令朝士們大受震撼,就連聖人的態度都有所轉變,據說在午後甚至還派遣渤海公、內給事高力士出宮前往張說府上探視。

這一情況的變化自然讓崔隱甫憂愁不已,他自知張說其人黨羽眾多且睚眥必報,一旦此番不能將其人徹底鬥倒,待其緩過勁兒來,後續便會有著無窮的麻煩,更甚或勝負相易。

所以眼下的崔隱甫是迫切的需要發起一輪新的攻勢,絕不能讓張說就此逃脫出去。可是之前發起的攻勢都已經是蓄謀多時,倉促間也實在難以找到新的進攻點。

“河南府官來此告訟?胡鬨!他府中難道沒有官員處理訟務?”

當聽到吏員進奏河南府官員在外求見,崔隱甫頓時一臉不悅的說道,但很快便抬起頭來,疾聲問道:“有人訟誰?入訟燕公?快、快將人引入!”

很快那河南府官員便被引入堂中,將周良之子入訟張說一事道來,隻是當崔隱甫問起詳情時,他卻也說不清楚,畢竟那狀紙還在府尹張敬忠手裡並未公示。

崔隱甫這會兒是一點可能都不肯放過,當然也想不到有人要借此將他引誘出皇城去,於是連忙吩咐吏員通知禦史中丞李林甫留直署中,自己則匆匆離開禦史台,與前來報信者一起往河南府而去。

當崔隱甫離開皇城,策馬往天津橋南飛奔而去的時候,張洛正蹲在皇城左掖門附近的長街對麵樹蔭下,跟彆人玩一個認人叫名的遊戲。

“那是宋國公李令問、給錢給錢!那是禦史楊汪……還有、還有,禦史大夫崔隱甫。再來、再來……”

一個身穿缺胯袍、挽起袖子露出半條花臂,麵相有些油滑的中年人一臉興奮的指著遠處端門那裡行出的高官,嘴裡不斷的喊話介紹著。

張洛樂嗬嗬的將幾十枚錢點給這中年人,口中笑語道:“老兄當真見多識廣,這麼多在朝公卿竟都辨識得出,當真佩服佩服,在下輸的心服口服!”

“隻是認得幾個官人又算什麼!可惜東都終究不是咱們五坊好漢地界,頗多人事不便,來年若往長安去,帶你周遊王侯之家也不在話下!”

那中年人將幾十枚錢反複的點來點去,眉開眼笑的說道,很快便又皺起眉頭:“你這少了一枚錢,我記得清楚,還有許公蘇頲方才也行過!”

“是我忘了。”

張洛直接掏出兩枚錢來拋給這個要在長安帶自己周遊王侯之家的街溜子,直歎這長安老地道兒比自己還能吹牛比。

這家夥但凡能進得去一個王侯之家打秋風,都不至於蹲在這裡大半天、眼都瞪直了,隻為在自己手裡搞點錢花。

他是在走出清化坊的時候,遇到這個自稱扈從聖駕東封的五坊好漢在街上吹牛,便用言語相激,讓這個街溜子跟自己轉到皇城南邊來認人,認一個給一錢。

大唐規定官員若非有什麼特殊原因,都要乘馬或者騎驢通勤,所以那些出入的官員辨識起來倒也方便。這五坊好漢倒也不是在吹牛,還真的認識不少官員,順便把張洛不認識的崔隱甫也一並給指出來。

“好小子,倒是爽快。可惱我今日時氣不佳,須得本錢再博翻本,今日無暇同你細話。來日到了長安,隻需尋我鷂坊劉直劉十六,引你遊遍京畿,醉臥平康坊北裡!”

那人將錢都裝進口袋裡,然後又拍拍張洛的肩膀,一臉豪氣的說道。待聽到宵禁街鼓響起後,他便快步往洛北清化坊飛奔而去,擔心被阻在坊外,來不及去鬥雞翻本。

而張洛也從樹蔭下走出來,沐浴著夕陽灑落的光輝,直往端門所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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