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識說完以後便再度端起茶杯,坐在位置上靜靜的看著托莉娜。
愛,應該是愛具體的人,而非抽象的人。
但是精神的寄托卻和愛完全相反,這是兩種不同的概念。
因為不知道什麼是愛、又該怎麼樣去愛。
所以那份愛最終變成了重要程度甚至超過自身的精神寄托,仿佛他們就是為此而活著的。
對於一個完整的人而言,這樣是完全不行的。
托莉娜微張著嘴,心中不斷回味著白識的話語。
剛才白識的話有些太過哲學了,然而托莉娜本身也不是愚鈍之輩。
也許在這片漆黑的夢境中托莉娜也思考了很多東西,所以她很快就意識到了白識是什麼意思。
當一個人的精神寄托是一個非抽象的、具體的人的時候,那麼最終大概隻會走向不幸和毀滅。
然而她、聖樹的雙子卻全部都犯下了這樣的錯誤,所以才會變成現在的這樣。
明明出發點全部都是因為那份愛與信賴,卻最終被彼此傷害得體無完膚。
而且托莉娜也明白了,現在白識的態度也已經表明。
白識認為這樣的關係與依賴是錯誤的,所以他拒絕成為托莉娜的愛。
白識希望糾正、斬斷她身上的這份天生的殘缺之愛。
這是為了讓托莉娜最終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獨立的‘人’,而不是像以往一樣作為某人的附屬。
得到了白識的回複,托莉娜咬著嘴唇。
她心中明白這是白識的溫柔,但是眼淚卻止不住的順著臉龐流下。
“對不起……”
“我也知道這是難以啟齒的事情,但我無法克製。”
“竟然向自己的救命恩人提出了這樣無禮的請求……”
“我實在是太軟弱了,無法將這份情感舍棄。”
白識伸出手,越過那張狹小的桌麵再次拭去托莉娜臉上的淚水,柔聲說道:
“沒有淚可流的並不是‘人’,而是‘怪物’。”
“這份柔弱也並不是你的過錯,你們誕生後的殘缺是自己無法避免的。”
“為自己至少還能流淚而喜悅吧。”
白識有些懷疑,那另外的半身米凱拉現在是否還會流淚?
他那麼想要成為的神——神,也會流淚嗎?
但是米凱拉的心中沒有愛,他的‘愛’都已經在白識身邊了。
沒有了‘愛’的人,就算是成為了神祇,又能拯救得了誰?又能為誰而流淚?
白識看著托莉娜,仿佛也同時看見了聖樹雙子的影子。
從小缺愛的人,會瘋狂的向不缺愛的人獻愛。
這往往是畸形的缺乏對愛的感知,並不理解什麼是愛。
如果他們愛上誰,就會瘋狂的愛。
但是缺失愛的他們並不能拿出真正的愛,這樣的行為就像是乞丐在給富翁捐款一樣。
白識的雙眼微微眯起,突然有些感慨。
在以前,他似乎也有些這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還是他沒有來到交界地時候的事情了。
隻不過現在白識已經得到了愛。
隻有心中有著愛的人,才能夠有餘力把自己的愛分享給更多的人。
愛不會像是米凱拉的魅惑一樣,冷冰冰的隻是重複著‘愛’這個詞彙,卻完全不懂其中的意義。
真正的愛是熾熱的,是治愈彼此人生的滾燙的陽光。
托莉娜咀嚼著白識的話語,突然微笑了起來。
那是一副有著些許淒慘意味的笑容。
托莉娜拉住白識準備抽離的手掌,重新將其輕輕的貼在臉頰上。
這隻有力的手掌剛剛為她拭去淚水,也帶給她溫暖和力量。
托莉娜看著白識再度開口,緩緩的說著:
“您所說的是正確的,包括那份情感在內,我們這樣的存在確實過於異常。”
“但是在您告訴我以前,我甚至並不知道什麼樣的才是正確。”
“因為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指正過我們的錯誤……”
白識微笑著對托莉娜回道:
“沒有關係,至少還可以從現在開始改變,去尋找真正的愛是怎樣的。”
“希望你能夠做好準備,成長如抽筋剝骨般痛苦。”
白識頓了頓,與托莉娜四目相對,認真且堅定的說道:
“假如你願意去改變,去成為完整的人……”
“那麼我自然也願意見證這一過程,這是予你的諾言。”
“無論你有多麼的柔弱膽小,甚至認為這是夢境而非現實,我都會履行諾言。”
“哪怕是一千次的需要我呼喚你姓名,我也會一遍遍的回應你,就為了讓你相信我在你的身邊。”
托莉娜感受著白識手掌的溫度,心臟跳得快要飛出胸膛。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白識希望她能找尋到的愛,總之她感覺自己此刻很幸福。
白識看著托莉娜,突然發覺對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越來越不對勁。
雖然從過程上來看,一直是他占據主動權的在教導。
但怎麼從結果上來看,感覺自己好像還是被拿捏了?
唉,果然他還是有無法應付的方麵。
白識搖了搖頭,決定把話題轉到米凱拉的身上。
於是白識對托莉娜說道:
“這件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現在跟我講講米凱拉的事情吧。”
托莉娜聽到米凱拉的名字,臉色也認真了起來,對白識開口道::
“拜托您,請您阻止米凱拉。”
“不要讓他當上神祇……”
“對他來說,神祇是牢籠,而受囚禁的神祇,也救不了任何人。”
托莉娜深吸一口氣,向白識哀求道:
“請您殺死米凱拉,讓他解脫吧……”
白識看向托莉娜,從她眼中看出了此時的情緒。
托莉娜並不是出於米凱拉拋棄自己的報複,她雖然痛苦卻並不怨恨。
即使托莉娜被無情的拋棄,她也並不怨恨米凱拉。
因為她最清楚,米凱拉同樣為了這個虛假的美夢付出了一切。
隻有把自身所擁有的一切——所有的身軀、黃金樹之子的命運、甚至包括半身也都全部壓上,他才能勉強握住那根虛幻的稻草。
米凱拉手上的牌實在是太少了,隻有這樣做,他才能進入到那被封印的神之門中。
托莉娜是因為對米凱拉的惋惜,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白識見托莉娜如此的決絕,不由問道:
“即使你也會隨之死去,也決定要這樣做嗎?”
托莉娜點了點頭,很是決絕的回答著:
“我是米凱拉的半身……”
“我清楚的知道他的想法和行為,也知道他的計劃究竟有多麼的駭人聽聞。”
“但是我卻因為憧憬那‘平穩’的時代,對那美好光景下的虛假視而不見,隻是沉默的跟隨。”
“既然過去作為半身,我並沒有指出他的過錯,最終讓他越陷越深……”
“那麼這其中自然也有我的部分責任。”
“為了償還這份我曾經的過錯,死亡也並不恐怖了。”
米凱拉在身邊的時候,讓她的心支離破碎,遠離他時,卻又無法獨活。
但是能夠在最後的時間裡遇見白識,這已經讓她很是滿足了。
兩個靈魂,也許不會偶然相遇。
如果不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恰巧聽到白識的話語,那麼也許她連將其擁入夢中的能力也沒有。
隻可惜她是被舍棄的半身,已經完全沒有力量了。
被舍棄的托莉娜死去了,米凱拉可能會遭到重創,卻不一定會死去。
但是一旦米凱拉死去了,那麼托莉娜卻是注定會隨之一同消散的。
白識既強大,又有一顆溫柔的心。
這是脆弱的托莉娜所沒有的特質。
托莉娜被這特質深深的吸引了,無法偏移視線。
透過白識的眼睛看向那溫暖的夢境,托莉娜仿佛也觸及到了那熾熱的靈魂。
抬眼癡癡的望著白識,托莉娜很是遺憾的說道:
“如果我……不,如果說我們能早點遇到你的話。”
“說不定我們就都能得到正確的引導,也就不至於到如此的地步了……”
和托莉娜的遺憾不同,白識對這假想卻並不感冒。
托莉娜和瑪蓮妮亞也就算了,白識可不想被米凱拉這小男娘盯上自己的溝子。
想了想,白識委婉的開口回應道:
“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了,再說也沒有意義。”
“至於未來……在你真正成為人以前,我不會讓你就這麼消散的。”
“而且事情也還沒有到完全無法挽回的地步。”
“把米凱拉的想法告訴我吧,說不定我就能找到能讓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了。”
托莉娜眨了眨眼,講述起米凱拉的計劃:
“米凱拉想要成為神祇,使用成神後的權能漂白人們的心。”
“為此,他就必須前往被封印的幽影塔中。”
“那座幽影塔裡,有一道神之門,而那便是一位神祇的誕生之處。”
“神之門的存在被嚴加保密,因為那就是我們的母親——瑪莉卡女王成為神祇的地方。”
托莉娜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米凱拉想要複現那成神的儀式,沿著我們母親走過的道路成為神祇。”
“然而那座幽影塔卻被徹底的封印起來,隻有特殊的火種才能燃燒封印之樹。”
“那樣的火種完全無法找尋,僅剩的可能又是梅瑟莫先生那樣,令我們無力獲取的。”
“為此必須另辟蹊徑,米凱拉需要舍棄掉一切,繞過封印接近神之門。”
白識見托莉娜提起這一點,不由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一個疑問:
“米凱拉舍棄肉體進入幽影塔接觸神之門,這一點我雖然不清楚他怎麼做到的,但也能夠理解。”
“然而,隻有靈魂也能成神?沒有軀體的神?”
“關於這一點,能跟我講講嗎?”
托莉娜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成神並不是簡單的事情,其中有著種種限製。”
“但隻要靈魂進入神之門中,那麼可以說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因為本身在神之門的儀式中,身軀的重塑就是必然的。”
“隻有重塑成為神祇的身軀,那才是足以承載律法的神體。”
“而且那樣的身軀,也能夠讓米凱拉脫離過去的限製,不再永遠年幼。”
白識微微點了點頭,對於重塑身軀的說法並不質疑。
除了兩個特殊結局以外,其它的結局全都是依舊由支離破碎的瑪莉卡女王殘軀來容納法環。
這就足以證明法環的容器的特殊,大部分通常情況下隻有神能夠承擔。
托莉娜回想著此前的足跡,一點點仔細的向白識講述著:
“神之門具有著恐怖的力量,我們也隻是在曆史找到了信息,就決定賭上一切去尋找可能。”
“對於神之門的具體情況,其實我們了解的也並不一定比您多。”
“隻不過我們在和角民族的接觸中找到了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啟動神之門的方法。”
“我們也不需要了解太多,隻需要知道怎麼樣成神就足夠了。”
在找尋神之門的路途上,托莉娜一直都在米凱拉的身邊,以此清楚的知道其中的條件。
托莉娜注視著白識,將條件列舉了出來。
“想要成神,就必須是具有資格的人。”
“除此之外就需要大量的祭品,將血肉和靈魂投入到熔爐之中,以此鍛造神祇的身軀。”
“在神之門中,必須要有王的牽引,才能讓神順利的從中走出。”
“而米凱拉所找的擔任王的人選,便是過去和他立下約定的拉塔恩大人。”
托莉娜看著白識,很是鄭重的開口說道:
“而在這些條件之中,最為重要的就是是否身具資格。”
“如果沒有資格,那麼無論如何也無法使用神之門,祭品和王都是空談。”
“但如果是被選中的天命之人,甚至……就連祭品和王都不一定需要……”
“這是角民族的人對米凱拉所說的,我也無法保證是否真實。”
“正是因為始終沒有那樣的人存在,所以角民族在建造出神之塔後卻完全無法使用。”
托莉娜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悲哀。
“成為神,就意味著要接受比死亡更永恒的枷鎖。”
“雖然我們隻是從過去的幻影中找到了些許蹤跡,但也發現了隱藏在交界地曆史背後的恐怖身影。”
“一旦成為了神,最後的結局也不一定會如米凱拉所願。”
白識微微側目,看來托莉娜和米凱拉也已經發現了些什麼,
不知道是找到了艾爾登之獸的蹤跡,還是那個假冒無上意誌的指頭生物。
白識仰著頭,思考著托莉娜剛才話中的信息。
米凱拉顯然是把條件都準備好了,現在進展也相當的不錯。
不過現在他已經了解到了情況,那麼就不可能讓他那麼順利的繼續了。
最後免不了把米凱拉狠狠修正一頓。
不過不得不說,神之門真是個逆天的存在。
角人們狂熱的宗教信仰,竟然真的讓他們找到了觸及天穹與神祇的方法。
隻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平日作孽太多,因此被詛咒了,導致他們永遠無法順利的找出自己的神祇。
角人們在瀕臨滅亡時詛咒瑪莉卡,但是在以前,大概他們這個民族就早被無數的詛咒給淹沒過了吧。
交界地上的詛咒確實是具有力量的,因此白識認為這相當的有可能。
王室幽魂那種恐怖的存在也是因為詛咒才變成那樣的。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詛咒的力量之恐怖了。
此時比起這個問題,白識還有一件更加想要知道的事情。
指節撐著下巴,白識將身軀緩緩俯向托莉娜,問道:
“那麼,我有資格成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