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融泥騎士分離的半隻泥馬在巨力下被轟散,嘶鳴一聲後便歪身躺倒了下去。
融泥騎士頭上兩隻大小不一的眼睛注視著白識,不知道心中想著什麼……如果它真的會思考的話。
失去了馬匹,融泥騎士的身軀看起來就更加的怪異了。
兩條又短又細還沒有腳掌的腿骨像筷子般插在水裡,撐著過於龐大的上身,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隻不過融泥騎士似乎並不打算在失去馬的一事上糾結太久,兩手各自握在大柴刀的一端,一躍向白識重重砸來。
那柄寬大厚重的人骨柴刀此刻就像是斷頭台上的鍘刀,自上而下呼嘯壓來。
白識輕鬆的躲過,順勢身影一閃來到了融泥騎士的背後,手中的古鐵隕石大劍重重揮砍過去。
然而融泥騎士那長長的脊柱骨卻瞬間帶著頭顱轉向身後,看見了白識的動作。
它的身子一癱,像真正的爛泥一樣歪軟了下去,竟然以不可思議的姿勢躲過了這一擊。
白識不由的有些意外,這一擊他雖然沒有太過認真,但能躲過去也確實有些水平。
躲過了攻擊,融泥騎士的身姿迅速恢複到原態,並且也已經準備好新的進攻。
融泥騎士雙手握著融泥大柴刀的兩端,以腰部為圓心,整個身子風車般甩動起來。
爛泥般的腰肢,此刻卻迸發出超出意料的柔韌度和強度。
它一邊不斷翻轉身體,一邊用融泥刀由上而下敲擊,每一擊都壓上整個身體的力量,沉重無比,發起斷頭的回旋斬擊。
見到這狂暴的回旋斬擊,不由讓白識想起了某位名為科斯孤兒的老朋友。
白識的眉毛不由皺了起來,回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
融泥騎士的攻擊瞬息而至,但麵對那連綿不斷的沉重攻勢,白識手中的獵龍大盾卻輕鬆的擋了下來。
趁著攻擊的間隙,白識將盾牌用力一頂,把融泥騎士掀得一個踉蹌。
白識順勢把大盾向前一揮,銳利的盾牌邊緣立刻切斷融泥騎士的大量骨骼,險些將它腰斬。
在這一擊過後,融泥騎士頓時遭受重創。
見這些招式無法奈何白識,反倒是自己被重創,融泥騎士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
它轉而單手握住一邊的刀柄,攻擊範圍也瞬間延展,不斷和白識拉開了距離。
它迅速後退著遠離,同時從胸口之處迸發出大量的融泥。
這些融泥激射到周遭上空的石壁之上,大量的融泥再度從石棺中湧現,落到它的身上。
那被斬擊劈開的身軀很快便被填補,變得更加龐大,就連胯下的那馬匹也被重塑。
恢複了機動性的融泥騎士再度狂奔起來,繞著巨大的穀底飛馳。
它手中半弧狀的扇麵柴刀也被甩出,像回旋鏢般在空中飛舞,不斷為自己爭取時機。
白識輕鬆的把那柴刀擋回,並沒有急著打斷融泥騎士的動作,而是打算看看它還有什麼招式。
終於,當柴刀飛回手中的時候,融泥騎士也準備完全了。
它胯下的泥馬緩緩被大量的融泥托舉起來,數不清的融泥從胸膛中迸發出來,在空中旋飛。
當那些融泥飛散在穀底中,隨後幽藍色的火焰突然順著融泥的蹤跡燃起,在積水的地麵上蔓延起來。
白識沒有想到融泥這東西竟然還和火焰有關,著實有些出乎意料。
而在火焰之中,融泥騎士的身影悍然衝鋒,向著不可戰勝的白識卷土重來。
然而等它的身影和白識交錯,那融泥和白骨凝固的身軀卻轟然倒塌。
融泥騎士的頭顱在地上滾落兩圈,空洞的眼神望向白識的背影。
那具身軀微微抬起臂膀,手掌朝白識虛抓過去,試圖阻止他們靠近托莉娜藏身的洞窟。
隻是它最終無法實現這守護的職責,融泥四散崩解,骨骼一點點的散落到地上。
那顆融泥捏造的頭顱也緩緩溶解起來,幽藍色的雙眼徹底暗淡。
融泥是遠古時代不死者們的末路。
連形體都無法保持卻依舊痛苦的活著,這副身姿連尊嚴都不曾擁有,隻能等待死亡將它們包容。
隻是那古老的死亡卻隨著黃金樹的到來而遠去,這些失去形體的存在連最後的期盼都徹底消失了。
然而無儘的痛苦掙紮中,淡紫色的香氣卻突然彌漫在石棺大洞之中。
在那溫柔的香氣安撫之下,就連它們這些被人遺忘的融泥也能找到自己酣眠的歸宿。
托莉娜能給予它們解脫,所以融泥自發的聚集起來守衛她。
於是那汙穢的屍肉最終成為了騎士。
——
白識並不知道這其中的緣由,不過也能感受到它守護托莉娜的決心。
隻可惜,融泥同樣是無法溝通的一種存在,白識也沒辦法。
對於無法溝通的敵人,使出全力就是最好的尊重。
白識收起手中的武器和盾牌,朝一旁吃瓜觀戰的賽琳桑克斯和希夫點點頭,繼續往深處走去。
就在這地底,前方有一處香氣更加濃鬱的深紫洞窟。
都不用希夫再帶路,白識能夠確定那肯定是托莉娜的所在之處了。
緩緩步入洞窟,一行人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深紫色的花園。
在被暈染成紫色的洞窟之中,一朵高大的深紫孤花被怒放到即將衰頹的睡蓮團簇著。
白識定睛看去,才發現那朵深紫色的孤花竟然就是托莉娜。
被拋棄後的托莉娜此時隻剩下了小部分身軀,一顆頭顱帶著雙臂孤零零的寄宿在花朵之上。
白與淡紫漸變的長發披散在即將枯萎的花枝上,和花瓣融為一體。
而那張足以魅惑眾生的絕美麵孔枕在手臂上,緊閉雙目陷入沉眠,纖細的長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光是看見這張麵孔,白識就已經能確定這是托莉娜了。
隻不過……如今真正見到了想要找到的托莉娜,白識卻不由頭疼了起來。
因為麵前的托莉娜,身軀殘缺的程度實在是太嚴重了,隻有這麼一點身軀。
那朵寄生的花朵也狀態明顯不佳,怒放過後已經開始枯萎,衰頹的葉瓣無力垂落。
這樣的狀態下,托莉娜還能堅持多久還是一個問題。
回想著自己手中收集大半的米凱拉身軀,白識有些無奈。
搞了半天,原來還要自己拚啊……
本來還想著能不能從托莉娜這邊獲取些信息的,但是現在看來,能溝通上都算是燒高香了。
托莉娜這副樣子,很顯然不光是帶給了其它生物酣眠,自己也已經陷入了深沉的睡夢之中。
白識上前晃了晃托莉娜僅剩的一點身軀,試圖喚醒她。
但是那花朵的枝乾卻有些太過柔弱,白識都擔心會一不小心把托莉娜給折斷了。
最後白識嘗試了兩下,見沒有辦法喚醒托莉娜,隻好無奈的放棄了。
看著麵前的托莉娜,白識繞著她走動起來,仔細的觀察著。
靜靜的感受一陣以後,白識突然發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收獲。
就算現在托莉娜是已經被米凱拉給拋棄了的狀態,但其實兩人間也仍然存留著聯係。
大概直到米凱拉把整個身軀連同命運全部拋棄,陷入肉身死亡的狀態時,這份關係才會解除?
比起那些有些玄乎的東西,更加直觀的就是白識已經確定了半身間生死與共的特性。
白識猜測,在他們兩人是還未分離的時刻,如果殺死其中某個半身,另外的半身麵臨的都是可能會直接一同死去的嚴重程度。
因此在兩人還存在微弱聯係的現在,隻要殺死托莉娜,那麼因為半身之間的特性……
即使是已經拋棄了托莉娜,米凱拉哪怕不至於死去,也會遭受到十分恐怖的重創。
賽琳桑克斯也在觀察之中意識到了這一點,轉頭看向了白識,輕柔開口說道:
“主人,要動手嗎?”
“現在大概是個很好的時機,能讓米凱拉的行動陷入停滯……”
“如果主人您有顧慮的話,我也可以代勞。”
白識沉默的看著托莉娜的睡顏,沒有說話。
看著托莉娜,白識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梅琳娜的麵孔。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麼在從白靈那裡得知托莉娜被拋棄以後自己會那樣的憤怒。
對於這兩人之間的什麼半身關係,米凱拉的律法到底是不是愛……其實根本就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白識隻是單純的,不願意看見誰被當作犧牲的祭品,用來換取通往勝利的門票。
如果僅僅是為了成為艾爾登之王,他又何須做這麼多的事情、尋找各種力量?
隻需要犧牲朝夕相伴的梅琳娜,做出和米凱拉一樣的殘酷行徑,他何必繞這麼多彎子,早就能成為艾爾登之王了。
反正最後隻要拍拍屁股,說些什麼‘這是為了勝利必要的犧牲’’沒有什麼犧牲大到不能接受’的屁話,摘得勝利果實的時候就能將一切拋之腦後……
這樣的事情,白識根本不可能做得出來。
白識可是個理想主義者。
要他對現實做出妥協,絕不可能!
他才不隻是想要成為艾爾登之王,而是要拯救所有人啊!
甚至成為艾爾登之王,也隻不過是因為那是拯救交界地所必須的手段罷了。
所以麵對這樣的事情,白識絕對不認可米凱拉的行為。
隻有不懂得犧牲為何物、沒有真正麵臨失去痛苦的小屁孩,才會覺得犧牲他人的謀殺是什麼高貴的奉獻。
米凱拉用俯視的態度悲天憫人,仿佛一副垂憐眾生的樣子,但其實他根本就不了解自己想‘拯救’的蒼生,到底是生活在怎樣的一個世界。
就像是小孩子扮演超級英雄的過家家,喊著滿口空話,為了自己都看不見摸不著的幻影。
‘犧牲’一點也不好,尤其是犧牲他人。
白識的手上也沾滿各種鮮血,但都是他堂堂正正打敗的,真正的敵人。
而在米凱拉的行為中,卻是不斷犧牲自己人。
先是瑪蓮妮亞,後是托莉娜……
包括蕾妲那些追隨者們,似乎就沒有什麼是米凱拉無法舍棄的。
但是這樣的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真的能夠成為神祇嗎?
白識絕不認可那樣的家夥。
所謂的王,就是人的王,要讓更多的人見到明天的太陽。
沒有了人的存在,孤單的成王又有什麼意義?
白識重重呼出一口氣,堅決的搖了搖頭。
“連一個女孩都救不了的話,就不用談什麼拯救交界地了。”
“在我這裡,絕對沒有非要犧牲誰才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我最不想要看見的情況。”
白識微微低下頭,看向那片深紫色的妙曼花海。
當黃金樹的火焰被燃起時,是否也會有花瓣為其飄散呢?
背對賽琳桑克斯,白識緩緩開口道:
“因為當要麵臨這樣的選擇時,就意味著我的能力不足。”
“隻要我足夠強大的話,那麼就能把不得不做出選擇的問題,變成無需選擇的明確道路。”
“我一直就是為此而變強的啊……”
不知何時白識的手掌已經攥起,盔甲磨蹭發出沉悶的聲響。
米凱拉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將一切都舍棄,以換取微小的可能性。
但是白識絕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哪怕是天塌下來了,也得是他來扛著。
這是他對子民們的承諾,是早在踏上這征途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的決定。
那過去在史東薇爾自立為王時的誓言,白識至今仍然銘刻在心中。
因為那可不是什麼場麵話,本就是他發自內心的承諾和誓言。
白識走到托莉娜的身邊,伸手輕輕觸碰上她白皙的臉頰。
更何況這樣的事情對於托莉娜而言,更是不公的待遇。
作為半身的米凱拉拋棄了她,現在要是又被用作攻擊的武器,未免太可憐了些。
在這世界上,唯有太陽與人心不可直視。
因為太陽太過熾熱,而人心太過深邃。
白識所要拯救的交界地,又怎麼會容不得一個女孩的存在。
白識見托莉娜似乎無法蘇醒,也無法溝通,搖了搖頭。
看起來隻有直接去找米凱拉的這一種方法了。
不過也正好,白識正準備好好修正這個家夥了。
然而就在白識正欲離開的時候,他卻突然發現托莉娜的眼角流下了深紫色的淚水。
奇怪的是,這淚水不光是顏色十分異常,更是帶著一股無比的香甜氣味。
由複雜的心緒釀造而出、就像是花蜜一樣甜美的淚水,此刻縱橫在托莉娜的麵孔上。
白識伸出手,輕柔的拭去托莉娜臉上的淚水。
把臉都哭花了的話,就不好看了。
隻不過就當白識抹去托莉娜麵孔上的淚水時,他的意識卻突然陷入了一陣恍惚之中。
不等他反應,就已經置身於一個仿佛泡影般的夢中。
在那夢中,赤身裸體的托莉娜蜷縮身體,不斷的向深淵中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