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莉娜不斷向著黑暗中墜落,身影逐漸從白識的眼中模糊。
在夢境之中,白識張開口,試圖呼喚托莉娜的名字。
然而話語卻並未被傳出,從他口中呼出的卻是一連串的氣泡。
白識先是一愣,感受著周身冰冷的觸感,這才意識到了什麼。
夢是無比朦朧的泡影,夢境之中甚至會影響人的觀察力,隻能看見模糊的一角。
環顧向周身,白識終於在上方看見了供他視物的光芒。
那頭頂上射入的微弱光芒,正閃爍著粼粼波光。
——這裡是一片水底。
隻不過剛才開口嘗試呼喚的時候,卻並沒有任何液體進入到口中,耳目也完全沒有任何的異樣。
白識甚至還在呼吸著,好像完全沒有任何身陷海底的自覺。
但,如果是夢的話,那麼就不必深究這異常了。
白識再度低頭看向不斷向下墜落的托莉娜,此刻她的身影已經沉下許多,有些難以目視了。
這裡應該是托莉娜的夢,可能代表著她的精神世界。
當托莉娜真正沉入海底的黑暗,到完全無法觀測的時候,不知道這片夢境的世界會發生什麼
但現在肯定不是坐視事態不斷惡化的時候。
也許當托莉娜真正墜落到黑暗之中的那個時刻,就再也無法喚醒她了。
白識控製身軀向著托莉娜遊去,不斷的深入黑暗之中。
這過程的順利完全出乎白識的意料。
仿佛隻要心念一動,這世界就會順著心意改變一般,白識毫無阻礙的接近到托莉娜的身邊。
也許不僅是托莉娜的夢,當他的意識沉入其中的時候,就變成了兩人一同構築的夢巢。
於是在光芒所能抵達的極限之處,白識的手指終於觸及到了托莉娜的身軀……
白識的雙眼逐漸瞪大,充滿了不可置信的神采。
他的手直接穿透了托莉娜的身軀,竟然無法真正觸碰的到她。
就在白識的注視下,托莉娜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海底。
白識沒有猶豫,立刻緊隨著托莉娜投身夢境的最深處。
在光芒也無法抵達的黑暗海底之中,白識眼前的世界卻再度發生了轉變。
真正陷入黑暗的夢境深處時,現實的物理法則也無法約束。
想象中完全無法視物的情況並沒有到來,依舊清晰可見,隻是稍微出現了些變化:
托莉娜的軀體徹底褪色,隻剩下黑白色的線條,就像是某處畫板上未完成的漫畫。
絕美的容顏和身姿變成簡陋的線稿,僅僅描繪出無助的靈魂模樣。
不涉及外界的任何,在這裡的隻是‘托莉娜’這個存在本身。
從托莉娜微張的柔軟唇齒中,一個個氣泡被從身軀中擠出。
那些氣泡在托莉娜的身邊久久不曾消散,仿佛對話框般在她的周身搖曳。
一種種情感不斷的浮現,化為白識也能清晰理解的共感。
無助、痛苦、惆悵、愛……
靠著托莉娜的身邊,看著她悲傷的麵容,白識逐漸有些明白了。
這個夢境,是托莉娜被拋棄的時刻嗎?
那嬌柔的酣眠花朵、愛的半身,因此被困在這片噩夢之中。
重複被拋棄的那一刻,不斷的向心的空洞中墜落,直到徹底的身陷黑暗。
白識看著依舊在不斷墜落的托莉娜,心中逐漸理解了一切。
這是不存在現實法則的夢境,他所擁有的力量無法將托莉娜拯救,甚至無法觸碰她。
但是……如果隻是夢的話,他也有啊。
映射出白識熾熱靈魂的、意圖照亮交界地的億萬光輝之夢。
即使無法觸碰,白識還是選擇將額頭靠近托莉娜的額頭,試圖讓兩人的靈魂接近些許。
托莉娜是‘愛’的半身。
被舍棄了的‘愛’,不再被需要了的‘愛’。
如果不被任何人愛著的話,那麼現在的她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假如眼看她步入死亡也沒有人願意愛她的話,那麼白識願意為了拯救她而去愛她。
哪怕隻是對子民的慈愛,應該也足以對這噩夢做出最低限度的改變了。
對於需要拯救的人,太陽王絕不會吝嗇自己的慈愛。
白識同樣閉上了眼,以心中的夢境來動搖這片黑暗且固化的噩夢。
如果這夢境也有他一份的話,那麼應該能夠做到……
不,是一定要做到。
他已經決定要拯救托莉娜了。
在夢境的最底層,純粹的黑暗之中寂靜無聲。
但是白識的耳邊卻逐漸響起了嘈雜又紛亂的聲音,仿佛是無數負麵的情緒在籠罩他。
——交界地上有這麼多人,你根本救不完,也沒有人在意那一個個渺小的生靈。
——托莉娜是米凱拉的半身,是你的敵人才對,為什麼要拯救她?
——放棄吧,無需為了他人而付出。
白識麵對那充斥耳邊的負麵情緒,麵色平靜,心中沒有一點動搖。
白識能夠感到得到,他的靈魂正在迸發心跳般激昂的光與熱。
在夢中,一切的利益和理由都不重要了,他隻需要給出發自靈魂的答案就可以了。
“救不完,所以就不用去伸出手去拯救了嗎?”
“更何況這並不是毫無意義、更不是沒人在意的事情。”
“渴望被拯救的所有人,他們都在意這份拯救。”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在意,所以我就會去拯救。”
無需任何的理由,因為白識注定會化為太陽。
而太陽灑落光芒是不需要理由的。
有能力拯救所有人的時候,白識一個也不會放下。
沒有能力去拯救所有人的時候,那麼他就會讓自己變得有能力拯救所有人。
白識沒有任何的猶豫,因為他堅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隨著白識做出自己的回答,紛亂而嘈雜的話語頓時被一掃而空。
也許那些質疑和不解,並非是來自托莉娜的夢,而是來自於白識自己的夢。
他和托莉娜正做著同一個夢,自然有他的一半。
就像是黃昏時刻裹挾海鹽氣息的最後一次海風般,傳出悠久的鯨歌,掃清一切的平白束縛己身的雜念。
白識的靈魂此時正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卻並不刺眼,反而是無比的柔和。
溫柔的陽光在本不可能出現的海底亮起。
這是隻有在最深邃的夢境之中、隻有最熾熱的靈魂才能喚起的奇跡。
黑暗之中,那些代表托莉娜複雜心緒的氣泡緩緩消融,她的身軀再度取回了色彩。
同時,白識的額頭上也傳來了冰冷細膩的觸感。
柔軟的長發隨意漂浮在白識的身邊,像海草一樣撫在臉上,讓他在感到一陣刺癢的同時不禁露出微笑。
白識睜開了眼,看著近在眼前的托莉娜。
那張絕美的豔麗麵孔再度清晰的出現在眼前,額頭彼此貼合在一起。
她眉眼間凝固的哀矜,是最令白識屏息的。
那是被永恒定格在將泣未泣瞬間的神性表情,既帶著大理石雕塑的聖潔和疏遠,又透出初生幼鹿觸碰晨霧時的脆弱。
此時在溫柔陽光的輕撫下,那眉眼間的哀矜終於被抹平。
托莉娜的身軀剛才無比冰冷、徹底失溫,仿佛馬上就要和這黑暗的海底徹底融為一體。
但這情況已經是過去式了,從白識能夠觸碰到托莉娜的身軀時便開始了改變。
隨著白識的夢動搖這片黑暗,陽光的溫暖傳遞到了托莉娜的身軀上。
這一次,白識真正拉住了托莉娜,讓那沉沒墜落的趨勢徹底停了下來。
那具蜷縮的身軀漸漸恢複了溫度和柔軟,被白識擁入懷中,往海麵上升去。
隻不過似乎已經不需要白識把她帶到海麵之上了。
因為有人拉住了她的手,於是那泡影般的幻夢緩緩的融化了。
——
下一刻,白識眼前的景象再度改變。
在一片柔和的明媚陽光之下,深紫色的花朵嬌豔怒放著,撲就如天鵝絨般的神聖花園。
兩人的夢境徹底不分你我的交織在一起,聖潔而美麗。
白識低頭朝懷中的托莉娜看去。
隻見對方的睡顏無比安詳,玉石雕琢般的小巧鼻子微微翕動,呼吸無比的平緩。
托莉娜的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就像是在做著什麼美夢一般。
見到托莉娜現在是如此平穩的一副樣子,白識這才放下心來。
看來人大概是已經救下來了。
而且夢境也已經穩定,不會再遇到剛才那樣奇怪的場景了。
眼前最為要緊的事情解決,白識也才終於注意到了兩人緊貼在一起的身軀。
在救人的危急情況,是不會有人升起什麼其它想法的。
所以直到現在這時刻,白識才終於清晰目睹了這具魅惑至極的身軀。
托莉娜的麵容和夢境之外白識所見到的完全一致。
也許是沾染米凱拉與生俱來的魅惑的些許力量,托莉娜的麵孔美豔至極,仿佛能夠魅惑眾生。
白識的目光順著垂露百合般纖柔的肩頸向下望去,潔白的肌膚泛著溫潤的光澤,豐滿圓潤的身軀宛若雕刻家最得意的象牙作品。
然而這身軀卻並不會讓人感到血脈賁張,反而充滿了聖潔。
誕生於單一神祇自交的最純潔血脈,每一道曲線都暗合生命的韻律,自成一體的神聖。
這具身軀是被無數信徒仰望卻不敢觸碰的神跡,是褪去所有凡俗欲望後僅存的生命原初之美,聖潔到令人無法觸及。
而此刻,托莉娜就赤身裸體,毫無防備的躺在白識的懷中。
白識並沒有被這具肉體給誘惑,升起不該有的念頭。
這具身軀聖潔到令人感到不可褻玩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便是白識此時也真的僅僅是帶著欣賞藝術品的眼光。
隻是不知為何,一旦意識到這是托莉娜的身軀,白識便感覺這似乎和她並不相配。
此刻白識眼中的托莉娜,有一種靈魂與身軀並不協調的感覺。
托莉娜帶給白識的感覺,是聖少女一般的純淨。
然而此刻這身軀的姿態,卻莫名的過於成熟了。
即使兩者同樣的神聖不可侵犯,這兩股神聖卻涇渭分明的劃出了界限一般割裂。
再度縱覽托莉娜的身姿,白識很快便意識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
在過去,托莉娜本應該是少女的姿態。
就像是米凱拉永遠無法長大一般,互為半身的兩人都始終呈現出幼態的身姿才對。
正是如此,白識先前才感到托莉娜的氣質與身軀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因為她自己都還無暇適應這份劇變。
在被舍棄以後,托莉娜不知為何不再被那與生俱來‘永遠年幼’的束縛給約束。
那和米凱拉一樣無法成長的身軀也一並成長,變成了原本應有的成熟身軀。
在外界,隻有那僅剩的部分身軀發生了改變,然而此刻夢境世界中展現在白識眼前的是成長後應有的樣子。
但是對於托莉娜而言,這樣的成熟卻並不是什麼好事。
在停滯的身軀再度生長的時刻,她已經是失去身軀與力量的無根之木。
被半身舍棄,既然如此,生長的代價就隻能又她獨自承擔。
半神那幾乎不朽的壽命瞬間便飛逝而去,她已經走過了大半的生命,幾乎來到了生命的儘頭。
在外界,托莉娜所寄生的那朵深紫花朵便是最好的證明。
怒放過後已經陷入衰頹,幾乎就快要花殞香消。
白識相信,那朵花的狀態一定也反應著托莉娜的狀態。
——
就在白識思考著的時候,他懷中托莉娜的淡紫睫毛顫了顫,那雙朦朧的睡眼緩緩睜開。
不經意間的一個四目相視,托莉娜深深地望著白識。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被困在了那夢中……不,是逃避一般的將自己封鎖在了夢中。
夢,可以讓人逃避不堪的現實。
無論多麼的腐朽,隻要在那永眠之中,就能沉浸在幸福中。
但是托莉娜卻被白識的話語觸動了。
那深埋心中的複雜情感所醞釀出的甜美花蜜,最終不經意間讓白識進入了她的夢境之中。
在黑暗與沉淪之中,他帶來了光芒,告訴她世界上仍然存在著愛和希望。
似乎隻有他,願意給予她最需要的那一點愛。
一點就夠了。
作為被拋棄的‘愛’,她隻需要一點愛就能繼續活在這世上。
托莉娜注視著白識的眼睛,怔怔的出神。
她本身也不過隻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夢,現在卻透過白識的雙眼,看見了另一個夢。
一個被陽光照耀,所有生命都真正平等和睦的世界。
即使是她半身的米凱拉,都無法描繪出這樣的美好世界,哪怕是在夢中。
生長在交界地上的他們無法想象、想象那真正美好的和平世界究竟該是怎樣的一副場景。
終於,托莉娜踉蹌的從白識懷中鑽出,花園中的漫天花瓣化作蔽體的衣物。
“感謝您……”